负责为病人打饭的护工探进头张望,见这间气氛古怪,想想还是撤了,没敢挣这笔钱。

    嘿,倒霉熊孩子捅伤了人还装没事人了!

    胡杨气结,把小施认作便衣警察,抓着他的手激动地说:“您可得帮忙,我吧简直是无妄之灾——我这肚子怎么麻麻的——哦后天出院——咦我手机呢?完蛋!行李还在火车站!”

    小施摇摇头,心想这人真能自说自话,从包里拿出一份刚打印的保密协议。

    胡杨凑上去扫了两眼,看见某某研究中心的专章,满脸问号:“???”

    小施:“昨晚的事,涉及一些内部机密,领导派我来处理。你不要紧张,就是问问你的意见。”

    胡杨捂着隐隐刺痛的肚子躺回床上,琢磨大半天,呆呆地说:

    “哦哦。真的假的?我、我……一定知无不言!可我就是路过,我不是本地人。”

    他虽然不后悔“多管闲事”,却不知道自己即将和这个倒霉孩子结伴前往研究中心配合调查。

    小施抬手看智能手表,简单回复了所长的邮件,微笑道:“还晕吗?再躺一会儿吧。”

    胡杨:“好好,我躺,但我的手机……”

    “我们会帮你临时冻结所有重要账号,包括你的银行卡。”小施把自己的平板拿给他。

    胡杨睡懵了,乖乖接过平板打发时间,顺手点进了浏览器收藏夹的《废物》官网。

    他潜意识里不想惹更多的麻烦,便没有问小施为什么收藏一个“小众游戏”的官网和衍生站。

    网上吵吵闹闹快乐万岁。

    昨晚发生在人民公园外的冲突仿佛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记忆里。

    讨论版首页全是王城新地图相关的贴子,以秒为单位滚动刷新,挨个点赞都来不及。

    其中有一个半小时前发的新贴被热情回复的玩家手动推上了置顶位。

    #我宣布:新npc凤凰是老挑货了(拳头)(拳头)

    [确实]

    [很难不赞同]

    [玩家保护协会表示强烈谴责,我们不背锅谢谢]

    [一上线,我就问,费师傅,发生甚么事了(呆)怎么洪水说来就来啊(跪)]

    [发洪水怎么还能算到玩家头上的,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当作瘟神(流汗)游戏太逼真也不好]

    [还好大禹不搭理凤凰这个老狗的挑拨,呜呜感动泪目]

    [别玩梗了,现在怎么玩啊?好恐怖,帐篷外面黑漆麻乌的啥子都看不见]

    [出门拿个快递,什么时候洪水退了再上线]

    ……

    今天是《废物》游戏开服以来在线人数第一次出现大幅度的回落。

    不为别的,极端天气之下玩家只能躲在帐篷或马车里瞎聊天,而且时不时连人带帐篷被吹跑。

    最令玩家难以接受的是:有人因为突来的天灾死了,有人被洪水吞没至今不知所踪。

    玩家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即便再强调《废物》只是虚拟世界,也很难保持绝对的冷漠。

    都是鲜活的人命啊。

    昨天他们搭帐篷的时候,有的还送水送吃的来呢,双方连比划带猜地对话。

    虽然大多时候不在一个交流频道上。

    无怪乎有玩家在论坛真心实意地吐槽,感慨现在看来全息游戏100%真实未必是好事。

    大家都知道,黄河是最难驯服的大河,五千年来频繁改道祸害沿岸。

    今年雨季来得急,能够操纵黄河的应龙又被帝俊亲手斩杀,洪水泛滥成灾是迟早的事。

    只是费明秋没有料到,他去现代世界的人民公园转悠了一圈,回来后就遇上了天灾。

    如果不是商远时时盯着他、拽他一把,刚才他也被洪水冲走了!

    现代研究推测尧舜时期处在全球气候变冷的阶段,降水多,有学者称之为first dark age(第一黑暗期),全球各地的文明随之衰落消亡,大禹正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建立了夏朝。

    既残忍血腥又隐含新的希望与生的活力。

    可惜九州一统的太平年代离费明秋和商远还很远。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汹涌滔天前所未有的大洪水。

    以及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城市。

    不须费明秋发任务,已经有不少玩家钻入水中救人,或者靠获得的能力帮百姓挖沟排水。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从前玩家只知道老祖宗不容易,哪里知道人命在天灾面前一文不值,一场暴雨就灭杀一大片。

    这场人与天的对抗以人的失败暂告一段落。

    接连下了两天暴雨,洪水势头稍稍减弱,留下一座满是泥沙乱石的土城。

    草舍木屋被水泡塌了,建在最高处的房子的情况好一些,挤满了饥肠辘辘的男女儿童。

    大祭司合着眼躺在兽皮上呻吟,他不吃不喝为上百个族人看伤势,眼下再不能强撑。

    跟从他学习医术的诸位祭司忙得团团转,看样子也不能撑多久。

    玩家不上线,容纳玩家意识的金属人偶被洪水冲得到处都是,大部分人偶需要修理。

    缺人手。

    无论是大禹那边,还是玩家这边,都缺人手。

    费明秋发了公告追加特殊剧情上线奖励和此前玩家自发救助百姓的特别补偿。

    他和商远分工维修人偶,一天下来两人尽管挨在一处,却很少说话。

    干熬了十几个小时,费明秋实在困。

    他握拳捶打心脏和锁骨,靠在商远背上,“不行。靠你了,我睡一会儿。”

    商远手一顿,反手托青年的腰,旋即听见平缓的呼吸声,哑声问:“小静?——明秋?”

    费明秋已经睡着了。

    商远不敢动,保持弓着背的坐姿继续修理玩家的四肢,发力时手腕处机械关节的形状尤其明显。

    第97章 见证文明的发生

    薄暮时又下了一场豪雨。

    雷声渐消,阴云乘狂风滚滚而来,目之所及皆是泥泞废墟。

    祭坛中央用于招魂的祭旗破破烂烂得像被刀绞碎了,最鲜亮的一面旗吸饱雨水沉在泥坑里。

    众人情绪低落,机械地俯身捡拾可以利用的材料,一旦闲下来便觉得手脚冰凉好不心酸。

    大禹和长老们商议着要不要去王城求援、还是先派人去周围其他部族探探情况。

    洪水总不可能只祸害他们有夏氏一座城。

    王城地势高,附近有用于泄洪的湖泊,且汇集天下神通广大之勇士,当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话说回来,既然他们身边有凤凰这等厉害的吉神,何须舍近求远……

    怕的是诸神不悯。

    大禹十指交叉低头沉吟。

    突然,负责瞭望的两个中年战士从高处跳下来,喊道:“大人,是相柳!”

    玩家正在帮忙发掘被污泥和树木掩埋的家畜,闻声纷纷抬头朝南面完全坍塌的城门望去。

    黑乎乎的天际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橘红。

    饕餮和貔貅冰释前嫌,在泥巴地里上蹦下跳。

    继而出现十六个手举火把肩披赭红色麻布的贵族。

    为首的中年人个子颀长,戴人面蛇身纹青铜面具,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短刃,尤其显眼。

    神奇的是,一行人边走边吟唱神秘的祝词,堆积在城下的污水便自然地汇集成股流向远方。

    以至于伸手挖陶鼎里的泥巴的玩家感到手指十分干燥,垂眸一看。

    嘿,泥巴全干了!

    这神通不抓去工厂24小时做脱水蔬果干——浪费人才了啊!

    被称为相柳的贵族除了操纵水流还有传音的神通,在城门外站定,傲声问:

    “高密何在?”

    大禹挣脱老祭司安抚他的手,手按一把铜剑的剑柄,声如洪钟回复道:

    “有夏在此。”

    贵族对外只称氏不称姓名。

    当然,尊者称呼卑者另说。

    这些好端端冒出来看热闹的贵族来自共工氏,因为都是负责治水的,与有夏氏素来不和。

    相柳兀自挑眉,回头同族人说:“大水冲了他们的狗窝,他小子倒硬气起来了。”

    那族人的身份亦高贵,将双臂的翠绿色玉环往腕上拢了拢,“同他父亲一样,嘴硬罢了。”

    相柳:“高密,吾等从河右回王城复命,听闻你往南寻应龙不力,便来瞧瞧,结果——哼。”

    他无意耽搁,嫌弃地瞧了瞧这座被洪水摧毁的城市,“尔等不必去王城,吾自会禀报此事。”

    有夏氏年轻的贵族情绪激动,喝道:“你!”

    相柳连面具都懒得摘,与左右低声交谈一番,冷冰冰地拱手,“万事当心着。告辞。”

    共工氏的贵族仿佛真的只是来开一波嘲讽,自说自话指点大禹应当尽早焚烧尸体和不要食用泡在洪水里的东西,指点完毕便捞起粗麻袴子系在腰间,脚踏涓涓细流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