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功不受禄,还是算了吧。”

    “怎么,现在都到了吃个饭也不行的地步了?”

    顾北杨抿了抿嘴,手指飞舞间打了很大一串措辞。正要发出去时,他却犹豫了片刻,一字一字将这段话全部删了。

    结果就是半小时后,居酒屋里,顾北杨故意翘着腿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与悠然自得吃着烧烤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

    “你好像很烦恼。”

    顾北杨:……

    那不是废话。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男人喝下一杯酒,装作不经意间问。

    “很有钱的上级?嗯,不对,应该是很有钱的老板?”顾北杨叼着一串鸽胸肉,含含糊糊答。

    “不对,”他打断了顾北杨,“不是这么回事。”

    “我以前以为你拒绝我,是因为单纯地不喜欢,现在我却有点动摇……”

    顾北杨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男人继续自顾自说下去。

    “你好像……总把别人对你的示好屏蔽掉,但别人的别有用心,你却记忆深刻,是这样没错吧?”

    顾北杨迅速地被噎了一下,干咳了起来。

    “看你这反应,我是猜对了?”男人将手撑在下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所以,为什么?总是对身边的人这么抗拒?”

    顾北杨垂下头,手指在烧酒杯上敲击着。随着男人的凝视,他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彰显着他的内心也随之越发焦虑。

    他将脸隐入阴影中,身上的戏谑与玩味尽数散去。他好似一个被黑雾笼罩的困兽般,摇摇欲坠,却充满攻击性。

    “可能是因为……那些人看似对我好,其实根本上还是想利用我。”

    就像他的父母,明明性格不合,却不肯分手。两人动辄吵架,有时候还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每当这样时,他的母亲却总是哭着抱着自己说,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她才会忍受这种折磨。

    可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家庭的母亲,却出轨了,被暴怒中的父亲砍死在浴缸里。

    她明明很自私啊,想要离开家庭,想要刺激与自由,却偏偏拿家庭和自己当做借口。

    多虚伪啊,多自私啊。

    他的父亲,口口声声说着因为要赚钱养活一家,所以肩负的压力很大。

    但面对最亲密的家人时,他说出的话语却比任何时候都刺耳,做出来的行为比任何时候都疯狂残忍。

    多虚伪,多自私啊!

    还有那挂着伪善面具收养自己的养父。

    口口声声夸赞着自己天资聪颖,承诺着要给自己一个家。

    当来到新的家后,养父眼镜上沾满血点,用扼死过人脖颈的手抚摸着他头,告诉他,他是他最予以期望的继承人之一。

    这个家是另一个炼狱,是一处人间屠宰场。

    养父收养他,只是为了多一个幼童在身边,好降低那些猎物的防备心。

    多虚伪,多自私啊!!

    他再一次被利用了。

    男人似乎有些不解,他低声笑了笑,音色润得如清晨薄雾。

    “那在你眼里,我也是如此吗?”

    顾北杨被他问得愣住了,他错愕间摇了摇头,又反应过来般将动作停住。

    他将手搭在桌沿上,纠结地扣着边缝,想了半天,才赌气了般喷出来一句。

    “大家都是如此吧,本来人类就是趋利避害的生物。就好像父母养育孩子,本质上不就是为了养儿防老吗?就好像两人相爱结婚,本质上不就是为了搭把手过日子吗?

    “还有……我去你公司上班赚钱,本质上不就是因为我没钱怕被饿死,而你作为老板聘请我们,本质上不就是为了以最低的成本回收最高的价值吗?

    “其实世间上所有关系都不是如此吗?本质上都是为了自己,大家都很自私。

    朋友相处是为了排解寂寞,同事与战友是遭遇了共同危机才会聚在一起。

    而你——”

    顾北杨说出了尘封内心许久的真实想法,反而变得坦然自在。他好似找回了点场子,懒洋洋地指了指一旁的男人。

    “你也是如此。”

    “我怎么如此?”男人笑着反问。

    “在那次酒后前,你对我一直保持着距离,可为什么酒后就变了态度?”

    “其实你就是食髓知味吧,你还想再上一次。”

    “其实你不用摆出这种姿态。只要打声招呼,上个床有什么难的?我随时可以奉陪。我事后也不会纠缠你,更不会吵着嚷着让你对我负责。明明可以各取所需的事情,干嘛兜那么大圈子?不觉得累吗?”

    顾北杨本意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绝,可事到如今,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已来不及让他后悔了。

    当看见那人的眸光闪烁着奇异的光,顾北杨才反应过来般迅速地低下头,欲盖弥彰地拿起餐盘上的烤串,狼吞虎咽间吃起来。

    男人听了他的话语,短暂性陷入沉默之中。他反复摸着自己的下颌,拧着眉,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所以说,你就是这么理解你身边的世界?你把每个人,都当做潜在会伤害你的对象。”

    顾北杨迅速抬起头找补:“我没有!我会做的事很多,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保护好自己。”

    男人见他慌乱的模样,猝不及防笑了笑,伸手僭越地擦了擦他嘴角的料汁。

    “其实算你说对了一半吧,我是想再上你,不止一次那种,而且……还想狠狠地弄你,弄到你下不了床。”

    顾北杨没料到刚刚还一本正经的人突然迸出这种劲爆话语,这人明明之前很端着,连“上床”两字都耻于出口。

    他左看右看一圈,确信了没人听到刚刚的话,才压低了声音谴责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男人一脸无所谓。

    他用手捏住顾北杨的脸颊。顾北杨的嘴随着力道变形嘟了起来。这几个月伙食明显变好,顾北杨的脸肉眼可见长好了,摸着手感都更佳。

    顾北杨像小狗甩水般甩开了他钳制的手,赌着气跟人小声嚷嚷。

    “行啊,那走啊,去开房。”

    说罢,顾北杨就准备起身。男人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能。

    “我话只说了一半。”

    顾北杨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他还能玩什么新花样。

    “北杨,对你产生欲.望这种事,是很正常的。这不是什么值得羞耻、回避的坏事。

    “这种欲.望是因为想触碰你,想接近你,想爱抚你才会诞生。是来源于喜爱,是人类一种天然的本能。因为你吸引了我,所以这种欲望才会克制不住蔓延出来。我不是想害你,更不会对你有什么坏心思。

    “如果你觉得我只是单纯贪图你的身体,你大可以直接离开,我们就此一拍两散,我不会再继续纠缠你。”

    顾北杨手臂上的压力消失了,男人收起了所有钳制与压力。他坐在圆椅上,转过身来,从上至下,直勾勾望着自己。

    居酒屋里灯光昏暗,晕得男人的脸上有一圈暖黄,看起来那么的柔和迷人。

    明明这里可见度很差,他的眼眸里像是落了星光般,璀璨夺目,惹人心跳加速。

    顾北杨怔住了,默默思考着该如何回应。

    他渐渐回过神来,已经无意识用手扒拉着已经空了的餐盘,耳尖不知不觉中蔓延上一层微不可见的绯红。

    “你真的是……就算我拒绝你无数次,你还是会这样追过来吗?”

    他小声念叨着,存了坏心思般,不想让男人听到自己的动摇。

    “会的。”男人却故意答应得很大声,也很有力。

    “因为我放不下你。”

    顾北白抬起头,再一次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人一样。

    他到底有种什么样的精神啊,明明拒绝了那么多次,却能像没事人一样,再次打起精神追过来。

    真是个怪人。

    顾北杨吸了吸鼻子,心中那道防线的裂痕越裂越大,随着那声“我放不下你。”轰然倒塌。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在男人的手心里点了下。指尖感受到男人的体温,他又惊了般瑟缩了下,赶紧想收回手指。

    只可惜太晚了,男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将他的手一寸寸间,牢牢攥入手心里。

    “你这是给我一个机会的意思了?”

    男人笑着,却还是故意问了句。

    顾北杨没有挣开手指。他低下头,垂下眸,压根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神。

    “嗯。”

    不知等了多久,他才点了点头,应声道。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顾北杨怀中的巴弗灭轻轻动了动。

    闭环中止,遗憾消除。巴弗灭的身体在发生异变,他的身躯抽着变长,逐渐演化为类人的四肢与躯壳。

    顾北杨轻轻伸出手,碰了碰尼德霍格的眼睑。

    那里嵌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眸,一如男人的眼睛那般深邃。

    顾北杨低声呢喃着,像是回到了过去,再次确定男人心意的那一时刻。

    “如果我这次也不回头的话,你还会再一次重启轮回吗?”

    尼德霍格扬起脸,他的眼睑颤抖着,眼中满溢着对主人的敬仰。

    这是他的信仰之光,他自然会义无反顾,一遍遍重返。

    “当然会。”

    顾北杨收拢了手指,眸光微闪。

    “你和他还真是一样,都是个傻瓜。”

    尼德霍格不解:“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