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在钱铃珑曾经的床上一个小时后周嫚婷就醒了过来,经历过大悲后的她只是平静地扫了眼没有多大变化的房间就起身下了楼,周身肃穆地站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大叔面前,用着类似于地狱来客般的死寂声音问:“请您把您知道的所有来龙去脉都告诉我!”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肯定会因为她如此冷冰冰的语气而心生反感。然而,大叔是见过她心急的、耐心的、绝望的样子的,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具体的情况我并不知道。只是十天前,她爸爸来找我,让我帮他处理这里的几处房产,并且要越快越好。你们也知道,卖房子跟小买卖不一样,越急越卖不上好价钱,况且,他家的房产地段都特别好,光是吃房租都够生活的。像这栋别墅背靠山、前临水,可是大好的风水。我就劝他不要急,可她爸爸不听,五十岁的人了,急的都哭了,说老婆孩子都在急救室等着救命,这个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能换成现钱最好。所以,我就先拿了一笔钱给他们救急,不等我去医院看他们,就听他打电话说孩子没救过来……”

    周嫚婷一直面色沉静地听着,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倒是刘姐心急地插话道:“有没有说铃珑是什么病?”

    “这个倒是没说。听说孩子没了,我说要去帮忙,老钱只说事急从权,他老婆还在医院抢救,孩子已经火化了,后来就听他说带老婆去别的地方治了。”

    “那您知道是哪家医院吗?”

    “***人民医院。”大叔看着她们,也想出一份力道:“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我也是觉得他们这一家出这档子事太突然了,可谓是家破人亡,现在还落得个死都不得安宁的结果。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们尽管说。”

    这时,许久未出声仿佛是个雕塑的周嫚婷看着长明灯说了句:“不会的,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语毕就走了出去。

    刘姐连忙跟大叔道了声别,也跟了上去。

    在车上,她打开手机上收藏的一则消息递给周嫚婷道:“你看看,这是你睡着的时候,我和大叔闲聊时得知的,或许与铃珑这件事有关。”

    周嫚婷冷着一张脸接了过来,是一篇本地的公众号发表的一篇文章,标题是:论同性恋之日趋流行。题目没问题,内容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上面配的图,其中一张赫然正是她和铃珑坐在车里,那时她记得铃珑因为自己即将出国而哭泣时,自己双手捧着她的脸哄她。正是这一幕不知道被谁给拍了下来。

    “学姐,这件事肯定是有心人整铃珑的。在上海车里发生的一点小事,怎么会恰好传到浙江这么偏的镇上的,问题是还刚好是用在本地的公众号上?所以……”

    刘姐说着自己的想法,周嫚婷抬了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复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操作了一通,完了后叫司机往人民医院开去。

    到了医院贸然要查一个与她们没有任何关系证明的人的记录,肯定是不行的。当场吃了个闭门羹,后来,周嫚婷打了几个电话,几经辗转通过医院院长的名义才调出来资料。

    钱铃珑的治疗单上记录着先是吞药自~杀抢救,后抢救失败,宣布死亡,时间是1月28号。1月29号,应家属要求,遗体直接火化。

    而她妈妈则是一个月前,突发脑出血收院急救治疗,后来情况缓和后,经家属要求办理转诊手续。

    看着两本一厚一薄的诊疗记录夹,周嫚婷和刘姐都沉默当场,似乎心里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信。

    突然,管理资料的男工作人员拿出手机翻了会,又偷偷地看了看周嫚婷,突然说:“难怪!”

    周嫚婷反感地抬眼看他,狠声问道:“难怪什么?”

    他耸了耸肩,一副不关已事的样子说:“别误会,我只是想说,难怪她会舍不得你。实在是你太漂亮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和这位钱铃珑的事前段时间可是被传得沸沸扬扬,估计你这么走出去都会有不少人会认出你。你戴上这个,会好一点。”他好心地拿出一个口罩递给周嫚婷。

    ☆、第64章

    本是一片好心的医务人员递出去口罩没有等来感激,反而迎来的是带着地狱里的寒冰的眼神,它的主人冷冷地不屑:“我不需要!”

    穿着深色羊绒大衣,下配一条瘦腿西裤的周嫚婷,踩着高跟鞋,迈着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外走着。

    医院长长的暗色走廊里,只听得像极了那阎王差爷似的渐渐走近,又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了,大家好像才从这种瘆人的感觉中醒过来,胆小的、怕死的甚至后背冒出了冷汗来。

    果然她是不需要的,光这冷死人的气势,躲都怕来不及,谁还敢往枪口上碰啊!

    等刘姐追出去时,只见到司机坐在车里,而周嫚婷已不在。

    她不禁担心的问司机:“她呢?她去了哪里?”

    “她让我等你,送你回上海。”司机老实的说。

    “她说的?”刘姐着急地打电话,不放心她一个人,提示是无法接通,便也只能和司机先回了上海。

    周嫚婷去了哪里?

    她先是去了当地的火化场,找到了钱铃珑火化的记录。铁证面前,由不得她不信,那个总是扬着让她羡慕的灿烂笑脸的钱铃珑真的不在了。如同千万离世的人一样,化作了一捧骨灰,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间!

    她如被人突然掏空了心脏一样,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挪地走出火化场,站在灰白条石铸成的大门前,看着等在大道上的出租车,此时她多希望眼前的这条路可以通向铃珑的方向,哪怕是通往地狱,她也愿意走下去。

    曾经,她只知道自己背负的责任很重,可是,和一条鲜活的生命比起来,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真真切切爱着的人,她才明白,什么叫生命难以承受之重!

    开机后,跟集团法务部经理通了电话,她按照他发的地址去了坐落在镇政府办公楼一个不起眼角落的办公室,门开了,不等她开口,里面等着的人已是哆嗦着请她进门,又是忙着烧茶倒水,茶叶洒一地,水也倒不好,最后干脆跪倒在地求饶道:“周大小姐,是我鬼迷心窍了,我不应该随便听信别人的话,违背做媒体的取证原则,害人害己。我是真的没想到只是一张分辨率不高的图片会牵连这么大!您能不能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原谅我一回?只要能原谅我,我愿意拿出五万,哦,不,十万捐出去。要是不够的话,我可以公开道歉,我可以辞职,总之,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让我坐牢。我不能坐牢,我要是坐牢了,我两个孩子可就没人养了啊……”他跪地毫无形象,痛哭流涕,只愿能打动眼前这尊阎王的心放他一码。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主使人是谁?”平静无波下却让人更觉阴寒。

    那人还有些犹豫,愣了一下,等大着胆子看了眼她之后,便彻底坦白了。

    说来也好笑,一个小小的偏远小镇上的女孩,居然能让人惦记上,一层层追究上去,居然是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一层层压下来,最终落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公众号管理员身上,他所能得的就几万块,却不曾想过,他只是在平常的软文里采用了一张对方提供的分辨率不算清晰的图片,居然能造成一个和美的家庭破碎、家破人亡的惨痛局面。

    文章肯定是要删掉的,道歉文也是要发的,他们吃下去的款也是要拿出来的,该离职的离职,该提起诉讼的也免不了走一着公检法……

    只因为,他们惹上了固安集团的大小姐,居然把她的照片用在了同性恋的软文里,这不仅损坏了大小姐的名声,还破坏了固安集团的整体形象,损失根本不是他们这些靠政绩吃饭的人能承受的。

    等周嫚婷回到山边别墅时,天已大黑。和昨晚不同的是,大叔主动把她迎进门,还让老婆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给她吃。

    “孩子,你为铃珑做的我们已经知道了。辛苦了,乡野小镇,吃碗面条充充饥。我代钱家三口人谢谢你!”

    大叔一脸诚恳,周嫚婷却在冒着香气的面碗面前流下泪来。

    很多事,她不能做,很多话,她不能说,但是,她知道,她担不起钱家的半个谢字!

    “大叔,我想买下他们的房子。”她塞着鼻子哑着嗓子解释道:“我只是保管,等钱叔叔钱阿姨回来后,我会还给他们。”

    大叔不解:“这是为什么呢?”

    “您放心,我可以立下保证,只是代为保管,房款我会按市价一次付清。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铃珑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她深爱的父母将来连个养老之所都没有。再者,这些钱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对于叔叔阿姨来说,却是救命钱。拜托您答应我吧!”她甚至站起了身,想作揖下跪,只求大叔能理解接受她的诚意和请求。

    大叔当然拦着了,说:“使不得,孩子!这样吧,你先吃,把这碗面都吃了,我就做回主替钱家应下了。”

    这碗面条几乎是和着眼泪吃完的,大叔又用同样的办法让她上楼休息,依然是住在钱铃珑的那间。

    说起来,人都有怕鬼神的心理。然而,躺在楼下亮着长明灯的主人的床上,周嫚婷却没有考虑那些。她静静地用被子裹紧自己,想着曾经在同样的位置,女孩也是这样,拘谨地包裹着看着自己,眼神里流淌着细细的打量和柔柔的情意,也是在这里,她以手为笔、以心为眼,谱写了周嫚婷人生里最浪漫的一曲,留下了激~情的一吻。

    她总以为路还长,时间还够。事实是世事无常,总会有些意外,让所有前行的事和人嘎然而止。那刺耳的声音不仅仅是响在耳侧,而是如断掉的音弦久久弹唱在心上。

    再多的眼泪,再多的哭泣,再多的悔意……都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铃珑。如果可能,惟愿此生她们不曾遇见,或许于她会是一生的遗憾,但至少,铃珑会绕开和她的情缘,过上截然不同的日子。

    ☆、第65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首诗影响了很多人,尤其是妹子,当然还有少量的痴情男。他们把爱情最轰轰烈烈的形式与生死捆绑在一起,一旦不如意,就要死要活。

    不能否认,在他们心里,爱到极致了似乎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表达了。

    可是,诗终究是诗。因为盲目和意气用事,给这个本就薄凉的世间平添了许多无谓的‘牺牲’,也给多少无辜的家人留下了一辈子的痛苦。

    钱铃珑的死,虽然事出有因,却不能否认她本性上的软弱。同样,这件事与周嫚婷脱不了干系,也给周嫚婷留下了终身都抹不去的遗憾和伤痕,周嫚婷却没有选择生死相许。

    她可以悲痛,可以用尽一切办法和手段为铃珑主持公道,也可以单方面跟姚季昌解除婚约,哪怕会因此损失成百上千万,或者要承接父母和大众的不解,甚至之后要独自面对所有的压力和痛苦,她还是选择了坚强的活着。

    只因为,她不仅仅是她自己。这是作为一个大集团继承人最起码的心理承受能力。

    只是,如果钱铃珑真的天上有知,见到她心爱的周姐姐今后过的日子,她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冲动呢?

    在妥善安置好与钱铃珑有关的所有事物后,她回了美国,单方面宣布取消婚约,自愿无偿为集团打工十年来弥补取消婚约带来的损失。

    白天上课,其余时间去分部上班,住公司宿舍,好在是单人的。养活自己靠的是利用休息时间接设计单和做私服,厨艺不精,外加心有郁结的情况下,一米七三的周嫚婷,体重一直跌落到一百斤以内,皮包骨头形容都不为过。

    父母不理解她,也想让她长长记性,可是只坚持了半年,在见到爱女的那一刻就放弃了责怪,后来转给她一些股份,靠着红利,这才稍微在经济上宽松点。

    可她依然没有松懈,还是那么努力,两年后,从学院管理学硕士毕业(美国是学分制,论文答辩过了就可以获得。),回国没多久就创立了设计工作室zero,把刘姐招募了进来。

    一年后,两个女人一步一步,从靠关系接私人订制到打出品牌接到国外订单,硬是从浩天的围堵下挤出了一条自己的个性之路。

    当她们把工作室从钱铃珑那个旧教职工房搬到跟浩天旗下设计分部毗邻的新工作室时,一同被搬过去的还有这些年周嫚婷让刘姐收集的钱铃珑的画作。在她的办公室里挂满了整整一面墙,平时用大的围幔挡着,只有在她累的时候或是思念某小只时才会拉开。

    今日,周嫚婷给刘姐放了假,只留下她自己,在窗外漫天白雪飞舞的陪伴下,轻轻摇着手上的红酒杯,醉眼看着满墙的画久久不语。

    画里有花有雪、有笑有泪、有爱有挣扎,看着这些,她仿佛能感觉到铃珑的存在,她能看到曾经作画时她的身影,还能看到她每画完一副满意的画作而得意的微笑,孩子气般的满足。

    纵然外人以为她已没事,其实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内心那个空缺的洞依然在,除了时不时抽痛几下,还会在每年铃珑生死之日痛上一整天。

    而那副最大的画,她是不敢多看的,每多看一眼她都会想起自己曾是多么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一位世间最温暖的爱人。

    所以,活该自己要经受这生离死别之痛。

    曾经有人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周嫚婷想说:世界上最大的惩罚不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是我想找到最爱的人,她却天人永隔。

    所有的爱,所有的悔,从此找不到可以倾述的人,从此,她只能像看生命的过客一样看待每一个出现在身边的男女。

    就连刘姐也会暗暗地埋怨钱铃珑几句:“小钱钱,你真够狠的。居然想出这么狠的招数硬生生的把这么好的女人死死地捆绑在身上,厉害!但是,午夜梦回的时候,你能不能摸摸你的鬼心,问它疼不疼?我相信,如果你还活着,看到她这么痛苦,肯定会舍不得。”

    忙完国内的事,周嫚婷带着助理应法国客户的邀请,年前去了巴黎,除了看男装时装秀,还要和客户敲定后面的合作细项,时间上安排的是全部完成后还不耽误回国参加集团年会。

    谁知,跟客户方的人碰面后,才知道主管经理因临时发现怀孕休了年假,派的代表只会简单的英语,尝试交流过后发现他们需要一名中法翻译。

    长的有点像爱豆的法国中年男人理查德示意他早有准备,接着就坐车前往秀场。

    看完一场秀后,理查德打了个电话,没过一会,就在她们喝着贩卖机上买来的咖啡时,从后场急匆匆跑出来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留着齐耳学生头的瘦高女孩,她径直停在理查德面前,两人用法语热切地交流起来。

    本来周嫚婷对所有事都是一副淡淡的态度,包括这名有可能是请来的临时翻译,她也只是对她穿在脚上的炫彩运动鞋感兴趣,想着如果是某小只穿上了会不会很喜欢呢?

    等理查德叫到自己的名字时,周嫚婷才把目光从那双新潮的鞋子上移开,抬头一眨眼的功夫,呆愣当场,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世上真有转世投胎吗?

    ☆、第66章

    时隔三年,我们就这么相遇了。

    她瘦了许多,下巴特别突出,被顺溜的黑色长发包围着,再配上她那圆瞪着的眼睛,只感觉挺让人心疼的。

    看得出,她见到我除了吃惊,并没有显露出一丝喜悦和兴奋的样子。

    这不免让我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但是,也没关系,毕竟再好的感情,长达几年没有任何联系,也是会被淡化的。

    就好像我,认得她,却也记得当下最应该做的事不是叙旧,而是赚钱。

    所以我率先礼貌地伸出手说:“你好,我叫海伦,是理查德先生请的临时翻译。”

    她瞬时收回眼神,像是要转移刚才的尴尬一样看了看理查德,理查德点了下头确认了我的说法,她才伸手跟我相握,嘴上说着:“你好,我叫周嫚婷。麻烦你了!”

    怎么说呢?

    当下巴黎室外温度是6-8度,如果穿成我们这样单薄的外套,肯定会手脚冰凉。可现在我们都待在秀场休息厅里,空调开着,手要是还冰,套用中医的话,那只能说明手的主人天生体寒。

    她的手冰冰凉,纤瘦,和我温热的手握着倒显得格外突出,我又想说心疼了。

    蓦然,她的手指不知为什么紧紧用力抓着我,没有半点松手的迹象,这让我很紧张,也让理查德这个基佬都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稍微用了点力显得特别刻意地从她手指里挣脱出来,又跟她旁边的小美女握了下手,意思的摇了两下,很快就放开了。

    看吧,这才是正确的握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