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去忙吧。”

    一叠小菜,一碗鸡丝粥,一盘酿米果,他略微用过之后,一想起昨夜的事情,想到横陈在自己面前满目疮痍的尸身,他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邱伯,今天上午王府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

    门口那边突然喧闹起来。

    “你们让我进去,我有事找沈大人。”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沈宅。”

    “快点放我进去!我是琅琊王府的人,是郡主的婢女。”

    沈孟闻声过去,见到昭瑜急得一脸愠怒,一张脸都微微发红。

    “昭瑜姑娘?”

    “沈大人,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郡主早上出门去了焦家,后来南楼的探子来报,郡主和她身边的影卫不见了。我赶到焦家去,却遇到华津口那里起了大火,官府的人要把焦先生带走。”

    “知道了。”

    他足尖一点,落在昭瑜骑着的快马上。

    他早该想到的!

    京畿尚书府中,百鬼夜行要取的是她的性命!

    城外云津池边,红莲召集手下,也是要取她的性命!

    马儿驰过东西两市,惊了路旁的行人,摊贩。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救火啊——”

    “快点——水——”

    马儿疾停,远远就能看见大火烧得正旺。

    华津口整条街上方冒着滚滚浓烟。

    是风府!

    街头巷尾人头攒动,焦家破旧的角楼前面聚了许多人。

    关长飞盯着焦山,问旁边一个身着灰衣的小厮:“是不是他?”

    那小厮指着焦山:“我看见了就是他放的火。”

    “你可看清楚了?”

    “没错,他方才鬼鬼祟祟地在我们府门外面。”

    “焦山,跟我走吧。”

    “等一等!”

    沈孟跃身下马:“关捕头,这是怎么回事?”

    关长飞看了一眼焦山,对沈孟解释道:“有人到衙门报案,指认焦山纵火。”

    言下之意——

    不是我为难他!

    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关长飞问道:“焦山,你自己说,是不是你做的。”

    “清者自清。”

    说罢双手被反着缚起来。

    “焦先生——”

    焦山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沈孟向前一步,对关长飞道:“关捕头,我想借一步说话,跟他。”

    关长飞斜睨了一眼焦山,看见日光下那张黝黑的脸如崤山上锋利的岩石。

    “你们快点!”

    关长飞带着手下,拿起木桶冲进火场去救火。

    “救火——快来人救火呀——”

    红色的火焰蹿升到半空中,将风府从前的亭台楼阁,华门府邸烧成了一把灰烬。

    家仆一拥而上纷纷扑火,风棠平素的白衣上沾染了些许的灰尘,他的左手被灼伤,脸上也多了许多尘灰。

    无比狼狈。

    “风公子——”

    一个羸弱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戚。

    “我好担心你。”

    香寒跑过来,一反常态地扑入风棠的怀中。

    袖中的寒刃映着风棠诡谲的笑意。

    “你是在担心我怎么没有被大火烧死吧,香寒。”

    香寒脸上的哀戚忽然凝滞住。

    风棠笑道:“你丈夫焦山想杀我,你也想杀我,对吧,焦夫人。”

    第一部分·19

    两匹快马在林中疾驰,比快马更快一些的是身后的箭。

    “驾——”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身后的影卫用刀剑抵挡着如雨的箭矢。

    “嗯——”

    她听见身后的人咬紧牙关的声音,伴随着箭矢刺入肤骨的声音。

    “影,你们先走。”

    声音很陌生,李明卿回过头,看见一道黑影往林中一跃,消失在树间。

    阳光炽烈,疾风温润,却让她浑身冰冷。

    她知道那个影卫或许不会再回来了,然而迄今为止,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他竟然为她而死。

    或者说是因她而死。

    “郡主。”

    身后的人开口,声音年轻,是个女人。

    她叫做影。

    “嗯?”

    “城外往北走,三十里有一家驿馆,那里有南楼的探子。”

    青色的剑刃出鞘。

    “不要——”

    李明卿忽然拉住了身后的人。

    这个人声音虽然低沉冰冷,却很年轻,一身黑衣裹住了妆华。

    “影——”

    青色的剑刃削断了刺过来的箭支,影在马臀上一划拉。

    马儿吃痛,疯了一样向前奔逃。

    那个黑色的影子在视线里面越来越小。

    不——

    不就是要取自己的性命吗——

    她的性命不过也就是一条普通的性命而已——

    她又怎么能够让那些人都因她而死——

    旋即调转马头。

    “驾——”

    密林的竹叶打在她白玉一般的脸上和颈间,划出一丝丝一片片的血痕。

    青色的剑刃含霜,影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怎么!

    郡主回来了?

    黑色面罩下的脸微微动容。

    影飞身一退,挡住了向北的道路。

    死有何惧?

    影看清了一丛翠竹后面的人。

    身材高挑,红唇如焰,一身玄衣看起来凌厉阴沉。

    是个女人。

    “身手不错,给你个机会吧。”她看着影。

    这个影卫拿剑的姿势,很像拘魂。

    红莲继续含着一丝冷笑道:“用你手上的剑,杀了马上的人,我红莲回去即刻向老鬼请命,让你为我百鬼夜行效力。”

    影不言不语,剑尖对准了红莲。

    “看来你很忠心啊?不过这生死关头,忠心可不能让你多活一刻钟。”

    人随剑动,李明卿疾驰而来,看见影被人重重围困,在不远处是另一个王府影卫的尸身。

    “长宁郡主?”

    李明卿微微扬起脸。

    没有回答。

    没有否认,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流露出对红莲等人的冷淡与漠视,丝毫无惧。

    红莲捕捉到李明卿神色当中的傲然与清冷,脸上微微凝起一层寒霜。

    她尤其讨厌别人漠视自己。

    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比自己漂亮的女人。

    “你们王府的影卫相当忠心,郡主去而复返,来得正好,我让郡主看一看,你的手下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风卷起落在地上萧疏的竹叶。

    红莲利落地打了个手势,潜藏在草丛中,灌木后的杀手一跃而出,乌压压一片。

    “都杀了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涂着丹蔻的指甲,仿佛在说——

    今天的饭菜真不错一般平淡。

    “叮——”

    影手里的流霜划过敌人的刀锋,横扫急退。

    李明卿看准了时机,骑着白马,从影急退的方向略过:“快上来。”

    白马再度绝尘而去,本来万里无云的天不知何时有了雨意,不多时浓云密布。

    “驾——”

    前方的路上忽然射出了一支箭,影勾住李明卿的腰身,借着脚蹬一跃。

    箭矢纵贯了马腹,马儿前蹄一软,跑了两步伏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挡住去路的人身材魁梧,瞎了一只眼睛,对远处道:“红莲大人,这个赌约,我们可要赢了。”

    影极力护着李明卿。

    肩头被人划伤,黑色的衣服看不出血迹,影握住流霜的手便红了。

    第二刀——

    “轰隆隆——”

    风沙迷了人眼,噬龙和红莲站在不远处的竹下,在欣赏这场血宴。

    第三刀——

    李明卿往前一步,忽然看见影揽着自己,向左一避。

    “嗯——”

    利刃划破影的黑衣,削掉了她一只左手——

    她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竟是如此没用——

    如果当初她跟着沈云亭学一点武功就好了——

    也不至于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她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为她浴血,只能看着影受伤——

    刀锋对准了影的脖颈。

    “不要——”

    李明卿往前一扑,挡住即将落下来的刀——

    不就是要我的性命吗——

    死又如何——

    只是有太多还没有做完的事情罢了——

    死了也好——

    死了我就能见到你了沈云亭——

    沈云亭——

    昔时故人,一身红甲烈马,马上的人眉目灵动,那双眼睛像是漫天的星河里掬起一捧银碎,光华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