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没有落下来,一滴温热的液体却猛然滴在她颈上。

    前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也曾期待有一双手能够替她挡住这落下来的刀刃。

    这一刻,她的旁边真的恰好出现了这样一双手。

    这双手的主人,与那已经故去的人一样,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是沈孟。

    沈孟将人一揽,勾入怀中,回身一避。

    李明卿的话在喉间滚了滚:“谢谢。”

    快雪脱手,剑柄一击,将扑过来的一个黑影击退,再次落回剑鞘之中。

    “郡主要如何谢我。”

    “金银珠帛,任尔取之。”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不稀罕。”

    李明卿蹲下来查看了影的伤势,微微蹙眉:“你要什么?”

    “你。”

    李明卿一怔!

    这个登徒子!

    话音刚落,快雪已经斩落黑衣人的一只臂膀。

    噬龙眯起眼睛,看着已经乱掉的局势,面上起了杀意:“他怎么来了?”

    他弯弓搭起一支箭——

    人如疾风,沈孟将李明卿一拉,倏忽避开了那支箭。

    “你在做什么?”

    沈孟嘴角勾起,看见她红了的耳根,竟起了一丝玩心,遂道:“抱你。”

    “你放肆!”

    “嗖——”

    箭矢贴着李明卿的鬓角划过去,沈孟陡然沉下了脸,看向噬龙。

    “你的影卫还好吗?”

    “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意识。”

    “骑上我的马,你带她先走。”

    李明卿一怔,不由问道:“那你呢?”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和狡黠,李明卿看见他微微勾起唇角:“我是谁啊!皇上亲封的武状元!”

    沈孟把手放在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黑马从密林深处跑出来。

    “别回头。”

    李明卿拉住了他的衣服:“沈孟——”

    他觉察到她的手有微微的颤抖,影溅落在李明卿身上的血迹已经有了干涸的迹象,变成了深红色。

    “城外的驿站,你等我去找你。”

    纤弱的手指将他的窄袖攥出了褶皱。

    她握紧,握紧握紧——

    好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我一定去找你。”

    李明卿颔首,一咬牙松开了他的袖子。

    噬龙看向红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沈大人是你们百鬼夜行派来保护公子的。怎么,他放走了敌人?”

    红莲一张脸上蒙着一层寒霜:“你在做什么?”

    沈孟握紧了快雪,对着远处的人道:“噬龙,你听过拘魂的名号吗?”

    噬龙面色微微一变:“你是拘魂?”

    “我是拘魂。”

    噬龙看向红莲的眼神多了怀疑。

    沈孟微微勾唇,看准了他们已经心生嫌隙,接着道:“怎么,红莲大人没有告诉你吗?百鬼夜行收了风府的钱,还收了王府的钱。”

    “拘魂——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话还没说完,噬龙的手里的刀向红莲劈过去:“这就是百鬼夜行做的生意吗?”

    黑马疾驰,狂奔而去。

    沈孟看见马已经跑远了,亦有几分释然了。

    红莲腰间的长鞭挂住了噬龙手里的大刀,对手下一众人下令道:“杀了拘魂。”

    鞭子凌厉——

    “啪”

    甩起来的鞭尾打在了噬龙的脸上。

    彻底激起了噬龙的怒意。

    烟雨蒙蒙的竹林山谷中,沈孟握紧快雪,雨滴落下来,顺着他的发滴在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去找李明卿了。

    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

    他说到做到。

    雨越下越大,将李明卿手上残余的血渍冲刷得一干二净。

    依靠在她身上的人已经尽然失去了知觉,而这往北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驿馆——

    驿馆——

    雨水顺着她微垂的睫毛滑入眼眶之中。

    驿馆——

    啊——

    看见了——

    前面——

    就在前面——

    看守驿馆的小吏看见浑身是血的李明卿和失了一条臂膀的影,脚下一滑,把手里的茶壶飞了出去。

    “这——这位客官——这是官家驿馆,不——不能打劫的——”

    李明卿蹙眉,取下来一个腰牌,递给小吏:“大夫在哪?”

    小吏把腰牌送进了柜台后面,恭敬出来道:“郡主,大夫在楼上。”

    “快救人。”

    李明卿牵着黑马。

    那小吏向她道:“郡主,雨大,莫要出去了吧?”

    第一部分·20

    雨大。

    她决然上马,朝着来时的方向飞驰过去。

    马儿狂奔多时,她心上如有鼓点。

    终于到了她遇到沈孟的地方,尸首横陈,残肢遍地,血流成河。

    “沈孟——”

    她跃身下马,将地上躺着的人翻过来——

    血肉模糊,手脚不全,不是他——

    “沈孟——”

    沈孟闭着眼,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咳咳——”

    他微微一咳,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整个胸腔传来一阵剧痛。

    他从密竹后面缓缓支起快雪,手上传来一阵剧痛,快雪往前一滑,他竭尽全力去够着那把剑。

    雨声太大。

    “沈孟——”

    “咳咳——”

    他略微一动,身上无数的伤口就痛得无以复加。

    李明卿抬起头,看见密林后面有一个人影。

    慢慢地支起莹白色的快雪站起来,灰色的袍子已经被片片割碎,翻飞出血肉。

    雨打在他的身上,竟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孟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笑意:“我说了会去找你,我一定会去。”

    “……”

    “你还跑回来做什么——咳咳咳——”

    “……”

    “雨这么大,当心受寒。”

    “咚——”

    人仰面向后倒下去。

    顺着雨水落下来的,是她的眼泪。

    李明卿双手擒着他的臂,握住的地方都有伤口。

    “嘶——”

    躺在地上的人皱起眉。

    李明卿定了定神:“你——”

    “你别哭。”

    “……”

    “你碰痛我的伤口了,我都没哭。”

    “……”

    鬼才在哭。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张脸微微重叠起来——

    像——

    的确是有些像——

    怎么会!

    他明明是个男子!

    他不是沈云亭!

    如果沈云亭还在就好了——

    如果她还在——

    他会不会就是这副模样——

    廿四夜,他们在京畿府意外的相遇——

    沈宅书房中桌上摆着的芙蓉团——

    还有那天,在得月楼下,沈孟在她耳边不自觉地说——我自小就这样,这双手拿得了刀剑,拿不了绣花针。

    还有他每一次——

    总是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一切越来越清晰——

    一切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她看着沈孟身前的伤口,轻轻伸出手——

    触向他的肩头——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想要去证实——

    沈孟闻到了他最熟悉的香气,清幽无匹。

    “我好看吗?”

    沈孟突然睁开眼,像是骤然划破那一派平静安然的画面一样,他促狭地眯起眼,笑起来像只狐狸。

    抓住了李明卿伸过来的右手,四目相对,沈孟松开她的手。

    “……”

    “咚——”

    药碗落在床沿上,李明卿看见他的眼皮一动一动,睫毛微微颤抖:“醒了就自己喝药。”

    “……”

    他睁开眼,看见房内素净简单的布置。

    是驿馆啊。

    也对。

    他不是沈云亭。

    沈云亭可以躺在李明卿的榻上,要吃要喝,而他跟李明卿是所谓的“男女有别”。

    “张大夫,人已经醒了。”

    李明卿开门,看见一个老头子提着药箱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埋着头。

    “是,在下这就去给那位公子诊脉——”

    “……”

    “她怎么样了?”李明卿看向对面的房间。

    张大夫意会:“那位姑娘的烧已经退了,只是那手臂怕是——”

    李明卿眸光一沉:“知道了。”

    张大夫忙不迭点头,明明是看起来这么瘦削纤弱的人,却让人感觉到一丝冷意。

    “咚——”

    张大夫一转身撞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