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孟转念一想,也是!

    这个平王在他们几个来使面前,尚且都没有多少客气可言,唯独对辞玉,还有几分忌惮避让的意思。

    “蜀王不仅让辞玉公主学习武艺诗文,为她开牙建府,还曾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若辞玉是男子,他会将王位交给辞玉。可见是视若掌珍,爱惜不及。”

    怪不得如此骄傲。

    除了是天之骄女,还被自己的父亲宠溺至此。

    沈孟道:“看眼下的情形,她倒不会站在平王那边。”

    宋青山补充道:“太子斤竹,礼贤下士,在朝中很得民心,早前已有人在民间传闻,若是太子登基,蜀国必定国泰民安。”

    她眸子一沉:“可我并不觉得,辞玉公主是太子阵营的。”

    沈孟不解:“何以见得?”

    李明卿不答,反而道:“一旦卷入了西蜀夺位之争,我们便难以全身而退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第二部分·09

    天府西蜀,物产丰富,而人杰地灵物饶尤以锦州为最。

    锦州城中的八方驿馆虽在锦州万千豪奢的客栈中不算起眼,却处处周到。

    八方驿馆的门外是条人工开凿的河道,上面有若许商船客船,往来繁促,河水灵透干净,沿河建着各式的酒家、瓦子、茶馆、绸缎庄,细细看来倒有几分江左的味道。

    却见锦州依凭峨眉,峨眉神女峰在此处看过去犹如雾里看花一般,那窈窕的情态令人神往心驰。

    安置好行李后,几人在房中用了午饭,歇至入夜,这桥上竟然热闹起来。

    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

    昭瑜将房中的窗打开,望着院落里的银杏树,不由赞道:“这西蜀果然与南朝有些不同,郡主你看,这已经是秋天了,这锦州的银杏的叶子还未黄。”

    李明卿点头,叹道:“嗯,外面好生热闹。”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宋青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郡主,昭瑜姑娘,听说锦州城夜色如画,不如我们同去游玩如何。”

    昭瑜转过脸,一脸期待地看着李明卿:“郡主,去看看吗?”

    “西蜀民风开放,锦州夜色如画,每逢月圆之夜更有不少妙龄女子相交结游。”

    沈孟与李明卿并肩,细细一看,李明卿换上了一身月色的长衫,头发挽起,耳上的月辉散发出莹莹的蓝光,倒应了这今夜的月色。

    沈孟心想,她今晚可真美。

    “沈兄?”

    “啊?”他猛然回过神。

    宋青山提议道:“要不我们包下一条小船,在这河道上荡一荡,一尽游玩之兴?”

    李明卿淡淡道:“近来日日在船上,我只想走一走,宋先生你们几个去乘船吧。”

    “郡主不去,我也不去,宋公子和侯爷去吧。”

    沈孟却向前一步,走到李明卿身侧:“我随郡主一起走一走吧?”

    宋青山耸耸肩:“行!那我一个人去了!”

    昭瑜眼珠一转,咬牙追过去:“宋公子,我改主意了,我要和你一起坐船。”

    小船缓缓荡开了,船夫嘴里哼着这九江的调子,倒有几分蜀中的况味和风情。

    走着走着,沈孟轻轻一笑。

    李明卿道:“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见你如此穿着,我竟看得失态。”

    “我怎么觉得侯爷自遇上了平王殿下之后,说话间也学了他那轻薄风流?”

    “我说话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啊。”

    李明卿低头——是她自己多心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方才在驿馆中接到宫中的邀帖,娆姬夫人准备为我们接风洗尘,设宴玉瑶台。”

    “玉瑶台?”

    “你也觉得这个名字好生奇怪是不是?”

    “我在想——没什么。”沈孟笑了笑,“也许事情到后面就见分晓了。我们往前面去吧,你看——那里有人在放河灯。”

    沿着河走了一段路,问了路旁的摊主才知道——西蜀女子在月圆之夜有拜月放河灯的习俗,是为了祈求姻缘美满。

    摊子上各色的河灯琳琅满目,李明卿抬起头,指尖轻轻抚上一条锦鲤儿,目光流转,自然的女儿情态不经意流露出来。

    只是一瞬间,那只手垂下来:“我们走吧。”

    “你喜欢这个我们买两个去放吧。”

    “那是女儿家的玩意儿。”

    “你也是女儿家。”伸手一拉,拉住她的腕。

    李明卿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我早已不信上天保佑,我只信事在人为。”

    沈孟握着灯炳的手轻轻一顿,不知作何言语。

    “母妃在我九岁那年身染重疾,从那之后我日夜祈求佛祖庇佑,吃斋食素,最后她还是抛下了我和父王。”

    “可是,许愿,不是去希求上天能够帮我们把愿望都实现的。如果单凭许愿就能够让人得到满足的话,那这个世上就没有痛苦疾病,战乱纷争了。”沈孟说道。

    “你就没有许过别的愿望吗?譬如——有一天——你可以再见到我这样的愿望。”

    李明卿的身子有些许僵硬。

    “如果你有过,那你看,我现在又在你身旁,你许的愿望不就已经实现了吗?”

    他继续道:“许愿,只是让上天保存着大家对未来最美好的期许。”

    期许吗?

    她的期许吗?

    从出生就带来的尊贵荣耀,也以为这肩上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使命。

    这个世界上她想为而不能为的事情,太多了。

    从今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多。

    “谢谢。”

    脚下的步子往前走,心里虽然有些许轻松,不觉却走到了春熙巷子附近。

    春熙巷子的玲珑绸缎庄本是王府南楼安插在西蜀都城的情报收集点。

    她初到锦州,若冒昧探访,就太过引人注目了,只是今晚已经行至此处,倒在对面的茶楼上饮一杯茶,看看对面情形也无妨。

    她接过一只河灯,那条小鱼像是精灵,在她心间打起了一片涟漪。

    “你可喜欢?”

    “鱼儿能在水中游动,可爱得紧。”

    他知她幼时不会水,却不知她为何惧水到如此,先时他在红莲的客船上拉着她跌落水中,竟然让她入水不过片刻便浑身僵冷,意识全无。

    她紧紧扑着他,仿佛是握住救命稻草一般。

    被自己救到筏子上时,隐隐听见她唤了自己的名字。

    云亭,别丢下我。

    她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浅浅,几乎未见:“母妃在岭南病逝之后,我命父王的手下带我强渡岭南秋江,彼时隆冬腊月,船触了江底的暗礁沉下去,我掉入江里,是渔民救起来的。自那以后,变得比从前畏水。”

    沈孟握住灯笼的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琅琊王妃病逝的那个冬天,正是沈家满门出事的时候。

    他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让人颇为熟悉的身影,头戴斗笠,珠翠淡素,眉眼含愁,身形娇盈。

    “娆姬夫人?”沈孟欲往前,却被李明卿叫住。

    “等等。”她一扫周围,“她为何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对啊!

    这样的装扮明显是不想引人注目。

    这个看似娇弱的娆姬——

    到底是要做什么?

    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前面是一座桥,桥身上写着“指月”二字,想来此桥叫做指月桥。

    娆姬在桥上徘徊,神色有些焦急,来回踱步,看情形想是约见了什么人。

    沈孟诧异道:“她好像在等人?”

    “你记不记得昨天平王说的话?”

    “平王的话,没有几分可信。然而她年纪轻轻,比辞玉公主还小了两岁,可苍术却已经年过半百,垂垂老矣。”

    “我们沈侯爷是在怜香惜玉吗?”

    哎?

    沈孟没想到她会这样打趣自己。

    却听见李明卿笑道:“这里有个酒馆,视野极好,坐坐吗?”

    烟笼寒水,葱茏翠岸,这一处酒馆刚好能将指月桥上的景观,尽收眼底,沈孟当即明白,找个酒馆坐坐是为了更好的了解事情的全部。

    脚步刚一踏入店中:“掌柜,请给我们安排一间临河的——”

    已经听得外面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落水了——”

    沈孟一撇。

    那抹茜色的身影,竟不见了?

    糟糕!

    李明卿暗想——不好!

    跃身入河,河道虽然不宽,河却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