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卿萧然地立在指月桥上。

    她怎么会落水?

    这桥上没有栏杆,桥面却较宽,桥面上的石头上都有镶嵌了去滑石子,若是失足,却有些不易。

    如果是自寻死路,她堂堂宫中宠妃,何必到这闹市来?

    “哗啦——”

    沈孟从水里探出头来,托着已经有些昏厥过去的娆姬。

    岸边响起了一阵掌声,人群渐渐散去。

    “郡主?侯爷?”不远处昭瑜的声音传来,那条小船竟也飘摇着到这里来。

    “昭瑜,你让船夫把船摇过来。”

    宋青山一看被沈孟扶在怀里的人,二话不说命船夫拉下小船的竹帘,在船中替娆姬压腹。

    “郡主,那不是——夫人吗?”

    “是。”

    “她怎么——”

    “待会再问吧。”

    船中传来了宋青山的声音:“郡主,沈兄,夫人醒了。”

    李明卿取下肩头的披风,披在娆姬身上。

    “咳咳——谢谢郡主——咳——也多谢安远侯搭救还有这位——”

    “敝姓宋,尚无官职。”

    “多谢宋大夫。”

    “夫人,在下不是大夫,只是个教书的。”

    为了避人耳目,小船荡着从河上去往八方驿馆。

    李明卿见她不再咳嗽,方问道:“夫人为何会落水。”

    “咳咳咳——”她刚欲开口,又是一阵咳嗽,眉间紧蹙,看起来娇弱无比,仿佛雨中的梨花,让那些行路人犹恐那春雨会将梨花打碎。

    沈孟问道:“是不是有人要害夫人?”

    “没有!”

    她惊惧地睁大双眼,面色白得吓人:“没有人要害本宫,是本宫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

    说罢,眼角滑下来一滴泪。

    让人不忍心追问下去。

    “可是夫人,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指月桥上?”

    “本宫让宫人都回宫去了,自陛下病后——”又滑下一行泪来。

    “所以夫人在桥上散心?”

    李明卿蹙眉。

    这样的女人确实惹人怜惜。

    只可惜这样惹人怜惜的女人,在说谎。

    “咳咳咳——”又是一阵咳嗽,这西蜀虽然时气清和,却到底也是入了秋的,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夫人受了惊吓,暂时莫要说太多话了。”

    宋青山倒了一碗热茶,娆姬接过,感激地点头。

    沈孟柔声道:“夫人随我们回驿馆换身干净的衣裳吧。”

    不一会儿,船将靠岸,娆姬对着众人盈盈一拜:“烦请几位,不要将我落水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李明卿不动声色,扶住了娆姬,却并未应允。

    娆姬便不肯起来,补充道:“以免多生事端。”

    李明卿接着道:“夫人既然是自行落水,又怎会有其他的事端,除非——”

    待娆姬换好衣服,方道:“我在桥上,是在等人。如此装扮,也是为了让别人认不出我,陛下病重,为了稳住朝局,唯恐太医泄露陛下的病情,我只好偷偷出宫,在这里求医问药。”

    “夫人是将人接入宫内替蜀王诊治?”

    “不是,陛下的病情一旦被人所知,朝堂上便会有异动。我只是将陛下病症向大夫描述,然后买药。可不知为何,今日那个华安堂跑腿的伙计却没有出现,我——又一时不慎跌入水中——若陛下的病情被泄露出去,朝局动荡,那我万死难辞,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陛下,又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夫人,天色已晚,我们安排马车送您回宫吧。今天的事情,我们不会泄露一个字。”

    “多谢。”

    李明卿说罢站起来,附耳对昭瑜道:“你去准备一辆马车,让影暗中跟着。”

    车轮压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响起来,渐渐远了。

    沈孟靠在客栈的躺椅上,缓缓道:“此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抬眸,眸子里映着摇曳的烛光:“何止是有意思那么简单。你说娆姬夫人,刚刚说真话了吗?”

    “说了多少真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定说了假话。”

    还以为他会因为怜香惜玉而相信娆姬的话,没想到——

    沈孟弯起眼睛,笑起来:“我在救她的时候,你在桥上站了这么久肯定发现了什么吧?”

    “除了发现指月桥上不会轻易失足落水之外,别无所获。”

    “这就够了。”

    “嗯?”

    “刚才你们在房内换衣服,宋兄告诉我一件事情。当时他和昭瑜在船上,远远看见娆姬夫人站在桥上,他觉得很奇怪,便让船夫改道过来,往指月桥方向。他说人群中好像有个人推了夫人一把,夫人就落水了。”

    “宋先生看清那个人了吗?”

    “他说没有,当时桥上的人比较多,那个人衣着平常,等他从船舱里出来想要看仔细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李明卿沉吟一会,指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美人面,缓缓道:“或许她知道推自己的人是谁呢?”

    沈孟思忖:“平王殿下的人?”

    “那也未必。”

    “为什么?”

    “他白日出言不逊,晚上就将人推下河,好像做得太过刻意了。当一切都太顺理成章的时候,往往值得去推敲。”

    窗外夜色覆笼,四下的民宅内的灯火与那天上的星子遥相呼应。

    宫城当中,瓦舍勾栏里华灯初上,这看似和乐升平的锦州城却像一个巨大的旋涡,他们一点一点往那飓风的中心靠拢。

    生怕稍有差池,便满盘皆输。

    满盘皆输。

    “咕咚——”窗外传来一声异响。

    赤霄已经出鞘,刺了过去。

    却听见窗外有人道:“沈侯爷的剑是把好剑,也不用整天向本王炫耀吧?不怕本王将沈侯爷心上所爱抢了去?”

    说话的人声音慵懒,左手一壶酒,右手一把扇。

    李明卿忽然叹了口气:“又是他。”

    沈孟脸上明显有有些不快:“天色已晚,平王殿下出现在这里,不合适。”

    “本王今夜来此,是有要事。”

    沈孟放下赤霄,心想——他能有什么要事?

    “宫里传出消息,娆姬娘娘身体不适,所以明天的宫里为诸位接风洗尘的盛宴改到公主府。”

    “

    既然改到公主府,为什么不是公主派人来告知,居然让平王殿下亲自跑一趟?”

    “那还不是因为郡主面子够大呀!”

    一袭明蓝色身影消失在门口,李明卿怔怔地看着桌上的邀帖,喃喃道:“公主府?眼下这个时局,想必,除了公主府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沈孟一凛:“不对。送娆姬夫人的马车才走了一刻钟,他来得太快了。”

    “我们——被监视了?还是他监视了娆姬夫人?抑或是他此来想告诉我们,整个锦州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指尖微凉,身上也有些许寒意。

    第二部分·10

    翌日晨间,在驿馆里用过早膳后不多时,公主府的车驾便到了驿馆门口。

    昨夜后半夜下过了雨,将城内的石板路冲刷得干干净净,屋檐边上凝结为珠的雨滴,颗颗滑落。

    锦州处于低地,已是晨间仍旧还有一层薄雾,街边上的店铺纷纷开门营业起来,街上的行人不少,渐渐热闹起来。

    李明卿勾起车帘,只觉眼前的路有些熟悉,马车沿着河道,一直走,不一会儿就有一座桥。

    这河道上的桥大都相似,路旁的景观大都也相似。

    罢了,她初到此处,可能是多疑了。

    搭着帘子的手,刚要放下,蓦地看见“指月楼”三个字,再一看,指月桥就在前面。

    沈孟注意到她讶异的神色,出声问公主府的车夫:“管事,公主府在什么地方?还有多久?”

    那车夫答道:“前面过了指月桥,往东走一里路便是公主府。”

    “多谢管事了。”

    下了马车,正面迎上了宁王的车驾,略微致礼之后,宁王的人将马车上一个巨大的鎏金楠木箱子搬进了公主府。

    李明卿疑惑道:“管事,今日公主府是有喜事吗?”

    “哦!几位不知!宁王殿下与公主素来亲厚,殿下每一次登门都会备上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凭公主挑选把玩。”

    沈孟“哦”一声,看见迎面走出来一个美人。

    昨日的辞玉一身青色的长衫,今日不知为何竟把头发梳起来,看着尤其利落,连身上的长裙也换成了红色的窄袖衣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