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住剑鞘,自上而下看着沈孟。

    “即使——我们偶然间已经重逢,你却狠心到让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一字一句,都让沈云亭五内俱焚。

    “我——”

    要从哪里说起呢?

    窗外寒风疾疾,连房中的烛台也随之轻轻摇曳起来。

    “我把控南楼,有无数次机会去了解你过去是谁,做过什么,但我觉得那些都过去了。你是拘魂又如何,你一身罪恶又如何?”

    沈孟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冰冷清绝的面庞上已然无所顾忌。

    “只要你身陷囹圄,我便能解你困局。”

    她顿了顿,目光坚毅。

    “云亭你若再有一丝想逃开的念头,我真就不客气了。”

    字字句句,落地有声。

    她懂。

    她也懂。

    沈孟站起来,揽住她的后颈,房中烛火盈盈,亮如白昼。

    她们气息炙热,身意相合。

    “十二岁那年腊月十一,我奉老鬼命令,追杀刺客薄瑛,受了重伤,倒在王府外面不远,你看见

    了,让府里的小丫头舍我银钱。我因此——活了下来。”

    沈孟微微睁眼,看见她似蹙非蹙的眉如烟。

    他有意地轻描淡写,却只有他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从城外踏着零碎的星光和月影,拖着身子走到王府附近,就想远远看她一眼。

    “十三岁那年五月初五,我在城楼上看见你随王爷去宫里面圣,你戴了那支姐姐送给你的藕簪。”

    那双清澈的眼底有了一丝波澜,沈云亭继续说道。

    “十四岁那年清明,你如往常一般派人往长岗祭扫,我看见你一个人留在王府书房里作画,你画了多年的白雪红梅,我却瞧见了那天你画了我。”

    百转千回,思绪如飞。

    “十五岁那年,我帮老鬼铲除了百鬼夜行最大的敌人,那一次伤得最重,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不敢死。”

    沈孟心想——我死了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每次离开京城,都会去看你;每次回到京城,第一件事情也是偷偷去看你。”

    他顿了顿,将她的泪滴轻轻地品唊。

    “我从未离开过。”

    只是一直以黑暗为伍,眺望人间最美的景象。

    第二部分·26

    沈云亭看着她,在她如玉的面庞上,浅色的薄唇如春日的桃花瓣,含香带羞,她身后绕出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沿着她的衣襟鬓发,柔柔地招摇。

    李明卿眼波流转,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云亭,我要罚你。”

    “任凭郡主处置。”

    李明卿颔首,笑意随着她柔和的目光晕开:“我们成亲吧。”

    沈云亭眉目舒展开,整个人都柔和起来,语气尤其郑重:“这个自然。”

    铜镜里映出李明卿淡素清绝的容颜,她看着镜中的沈云亭补充道:“就明日。”

    沈云亭替她松下钗环的手一顿,竟有些颤抖起来,没有应声。

    明日吗?

    “怎么?你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铜镜里的人狡黠一笑,看着沈云亭。

    沈云亭的脸蓦地一红——妻子……

    自己这一生原来还有嫁与他人成为妻子的时候——

    而娶自己的人竟然是她?

    所以是她要嫁给郡主了?

    一想起来便觉得好生怪异。

    “我……”

    沈云亭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姐姐成亲时的景象,彼时沈家满门荣光,宾客盈室。

    如今沈门寥落,也只剩他一个人了。

    “这里是沈宅,你的族亲都在,我在这里娶你,难道不好吗?”

    “难道不需要——告知王爷?”

    “明日,是我娶你。”她盈盈一笑,“你和我同为女子,我若不娶你,只让你娶了我,岂不亏了去?”

    “……”

    怎么有点上了贼船的感觉。

    “没有三媒六礼,没有八抬大轿,只有一对红烛和喜服,你可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沈云亭的头埋得很低,两颊绯红如晨霞,红到了耳根,一双眸子里尽然是羞怯与眈眈。

    李明卿回握住沈云亭的手:“怎么还未穿喜服你的脸便这般红了?”

    “……”

    自己从前竟不知道她这样会说话?!

    “明日我让影带昭瑜去附近的镇上采买东西,明晚只有我和你。”

    “……”

    自己从前竟不知道她这样会安排?!

    “我听人说,在长岗的居灵寺里把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合上,再送些香火钱,把那写好了生辰八字

    的庚帖焚祷在佛前,这样两个人便可以生同衾,死同穴。”

    “……”

    沈云亭皱眉——听起来怎么有些不吉利?

    自己从前竟不知道她这样会打听?!

    李明卿回望着沈云亭的眸子。

    是了。

    这个人明日要凤冠霞帔,成为自己的妻子。

    翌日清晨,天色蒙蒙。

    用罢早膳,影带着昭瑜去了镇上。

    李明卿站在门边,一袭白衣在晦暗的天色下犹如一缕薄烟,她幽幽一叹:“要落雪了。”

    “是啊,红梅也要开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明卿回过头,看见沈孟一身烟色的锦丝长裙,镶着墨色的滚边,薄纱下的中衣上绣着云鹤腾翔

    的梭织暗纹,长发用一根簪子绾起,末端有些许垂在身前。

    眸如点墨,眉如远山,在烟色锦丝长裙的映衬下薄唇淡红,比起她从前一身男装的风神俊爽,如

    此看过去竟自称一段风流,让人挪不开眼。

    “我竟不知道云亭着女装原是这般好看。”

    沈云亭别过脸,却尤可见她发红的耳珠。

    “我这会带了你出门去,恐怕明日就有人要上门求亲。”李明卿学着沈云亭往日说话的模样,那

    份不羁在这张清绝的面庞上别有一番味道。

    站在那里的人有几分别扭,李明卿朝她伸出手:“走吧,拜堂的东西都还没有置办。”

    红烛。

    盖头。

    喜服。

    锦被。

    沿着长岗镇上狭窄的河道,两人并肩走到居灵山下居灵寺外,虽不及其他千年古刹一般香火鼎

    盛,却也时有香客进出。

    “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只信事在人为。”

    她们缘着青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你我的姻缘我们已经做到最好了,让神佛庇佑一下也是锦上添花。”

    沈云亭挑眉,听出来她语气里的愉悦。

    “你这般说,当心让神明听见了。”

    添了灯油,奉了香火钱,沈云亭注意到功德箱后面放着签筒。

    “求签?”

    进香罢了,李明卿走到沈云亭身后。

    站在不远处的沙弥道:“两位施主,居灵寺的签文向来都很灵验的,不妨试一试。”

    “云亭,你来。”

    双手捧着签筒,一声脆响,竹签落地。

    “孟尝君鸡鸣度关。”李明卿的眸子微微一沉,签文所言不过月上东山顷刻为云无所遮蔽。

    事事不易,唯多年辛勤,终人佳境。

    事事如意,好景已迫眉睫……

    她莞尔:“总归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沈云亭淡淡点头:“是好意头。”

    一定要是好意头。

    回到沈家旧宅,用过晚膳,天已全然暗了下来。

    窗外起了风,李明卿轻轻拢上门,看见端坐在妆镜台前一身红装,峨眉淡扫的沈云亭。

    俊逸的身形被裁度合宜的嫁衣匀称勾勒,腰线匀称,可以说得上纤细。

    看得她眼里的尽然都是如蜜的笑意。

    沈门宗祠的佛龛不远处点着一对红烛。

    狼毫中楷沾了磨好的松烟墨,墨香袅袅,李明卿握住沈云亭握着笔杆的手,从身后环住她身前的

    人,下巴轻轻放在她肩头。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年少时心中的期许,如今竟然成真。

    喃喃的爱语染红了沈云亭的耳尖和面颊。

    耳鬓厮磨,她的笑意如蜜。

    李明卿握住她的手,笔尖落在纸上:“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情敦鹣鲽,白首永携。”

    鹣鲽情深,沈云亭微微侧过脸,心下想到——岁月如奔。

    她此时转过身,这红妆换了白发苍苍的二人,那一夕至白头也值得。

    “夫人。”

    她轻轻噙住那耳边的一抹红色,那一抹红色宛若血石,既暧昧又诱人,既馥郁又藏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