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显感觉到沈云亭身子一颤,携了那人的手回了房中。

    床的两侧红烛高照,幔帐轻垂。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起来,映着院中葳蕤盛放的红梅,暗香浮动。

    钗环落在枕间,原本理好的云鬓凌乱。

    她迷醉在沈云亭炽热迷离的双眸中,只一瞬,便觉岁月失语,流年暗度。

    红衣之下的人就恍若雪中的红梅,指尖所触恍若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叠开去,都沾染了无尽的甜美和馥郁。

    沈云亭那双眼带了几分微醺的意味,脸轻轻瞥向一旁,睫毛在红烛光中轻轻起落,竟有几分欲语

    还休的羞涩之意。

    修长匀称的手握住了柔软的锦被。

    窗外的雪,越发激狂了。

    第二部分·27

    “哇——好大雪。”

    翌日清晨,昭瑜和影背着满满的行李打开院门。

    “不知道郡主和沈侯起来没有。”

    昭瑜手上抱着一堆东西,便往房里走去。

    “等等——”影忽然叫住她。

    “怎么了?”

    “……”影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

    “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你这样看着我?”

    影垂眸,被地上的白雪照得刺目,遂点点头:“你脸花了。”

    “哪里?”

    昭瑜把东西放在廊下,站到影跟前:“你帮我擦一下,我看不见。”

    影微微抬手,指尖碰到昭瑜的脸颊,那冰冷的手指触及这温润的面庞,迅速地放下来。

    “这就擦干净了?”

    影抿抿唇,脸上微微发热。

    门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隙,李明卿把门轻轻拢上,唯恐有风灌了进去一般。

    “郡主。”影站在远处,神色恭敬。

    李明卿颔首,影从怀中取了一封信函,呈过去:“京中来的信函。”

    昭瑜和影将日前购置的物什搬到厨房里。

    看罢信函,房门轻轻打开。

    “京中来的信函?”

    李明卿眉尖微微蹙起,随即舒展开:“嗯,父王染了风寒,信上说已无大碍了。”

    素白纤长的手映着雪色,将信纸折起的动作有些慌忙。

    沈云亭见此道:“还有吗?”

    “无事。”

    李明卿握着信函,轻轻推开房门。

    “那我猜,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果然,相处日久,她一点想法都瞒不过。

    沈云亭轻轻关上房门:“别在风口上站着了,才好一点的风寒。”

    她或许已经猜到了。

    “信上说,两广总督风寻机一力将诬陷沈家通敌的罪名担下来,已经下狱。”

    “嗯。”

    “但——对于右相——”她微微顿住,语气中带有不忍,握住了沈云亭的手。

    “无妨。”

    “皇上只是免去了沈光右相一职。”

    赤霄悬在壁上,支起一半的窗外透进来一丝雪意,分外刺眼。

    日子在一天一天的烂漫闲光中缓缓过去。

    年关将至,李明卿拥着宽厚的风氅坐在房中,院中白雪红梅相映成趣,微微提笔,画了多年的白

    雪红梅图里,终于多了一个人。

    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让她倍感欣喜。

    赤霄暗红色的剑刃挑起曲径上的雪,一红一白,身法精绝。

    皎皎兮如轻云之蔽月,飘飘兮如流风之回雪。

    雪花像碎了一地的银箔白玉,红光如霞练一般迂回奇绝。

    她不由痴了。

    剑尖挑下枝头正含苞的红梅,簪在她如墨的发间。

    沈云亭一笑,眉眼灵动鲜活:“我当年果然说得没错,若是换成红梅,会更衬你。”

    她醉在那笑意里。

    竟然都记得。

    原来沈云亭竟然都记得……

    她脸一红,微微低头,目光流转好似划过水面的柳叶,那羞意荡开。

    所谓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不过这般。

    她指尖触及一片凉,倏忽间有什么套在了自己食指上。

    她微微低头,看见那枚白玉扳指。

    “这……”她看向那枚扳指的眼神柔和,“你竟留着?”

    “成亲那日我就想给你。”

    李明卿不解。

    “是我来日娶你的聘礼。”

    一两银子的聘礼?

    她挑挑眉对上沈云亭那双好看的眸子,笑意深深,沈云亭问道:“是不是觉得很亏?”

    “我很喜欢。”

    语气认真。

    沈云亭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身,欲就着那一缕梅香……

    “郡主——”

    昭瑜乍一踏进房里,便看见这样一幅景象!

    登时红了脸,慌忙间背过身去,抖着声音道:郡……主,沈侯我……我来叫你们吃饭。”

    话音刚落,一抹烟一般消失在门前廊下。

    年关将至,院落里洒扫得干干净净,屋里添了许多寻常人家年节时才备下的东西,看得人心里无

    比充实。

    李明卿恍然间想起不久前沈云亭偎在自己身旁说的话。

    “你那日还说,要教我怎么生火来着。”

    靠在躺椅上午憩的人拿开盖在脸上的书,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李明卿,倒难得见她这般向自己低

    头了。

    “嗯。”她鲜活灵动的眼睛眨了眨,算是确认。

    “那行吧。”

    听着这语气还有几分勉强的味道。

    沈云亭眸子一转:“那日是那日,今日是今日。”

    李明卿站在门边顿住,盯着那个在躺椅上用书蒙着脸快活得不行的人。

    “你有话便说罢。”

    “你若你叫我一声师父,教你生火算什么!我把我会的全都教给你。”

    李明卿走到躺椅边上,将她盖在脸上的书拿起来,对上那双眼睛,她微微弓下身子,一点一点贴

    近。

    沈云亭看她凑过来的脸,不觉面色绯红。

    奈何她在躺椅上,左右逃不掉。

    李明卿眼里那抹正经转眼变成狡黠:“你脸红什么?”

    “你真是越来越——”

    李明卿挑眉:“跟你学的。”

    岁月漫漫,灶膛里的火焰挽手狂欢,恣意起舞。

    “这样——”

    “嗯。”

    “不能一下添太多了。”

    “为何?”

    “细水长流,方能长久。”

    沈云亭一笑。

    从此以后宝剑赤霄用来劈柴,匕首寒星用来杀鸡宰鱼,也不奇怪。

    嘉平三年春,北夷人休养生息半年有余,竟然再度背信弃义,北境战起,一时间朝野震动。

    收到北境战火再度燃起的消息,皇帝坐在殿内,听着朝臣纷纷上表。

    “启禀皇上,北夷人背信弃义在前,此诚危急。”

    坐在盘龙椅上的人微微抬头,看见出列的人是去岁冬因前兵部尚书旧案被免职的沈光,一冬过

    去,沈光人亦清减憔悴了些许,李熠的声音柔和:“那沈大人的意思是?”

    “只能主战,不能主和。”

    一时间又有几人站出来附议:“沈大人言之有理,臣等附议。”

    皇上不动声色,微笑着看着沈光,出声问道:“诸位爱卿以为,何人可迎战北夷?”

    沈光道:“臣举荐京都巡防营严彪。”

    所有人都以为右相会举荐沈孟借此东山再起的时候,他却举荐了别人。

    随即有人反驳道:“微臣以为,安远侯沈孟,少质有成,可堪此重任。”

    过了半晌,皇上道:“安远侯虽然谋略卓绝,终究是太过年轻了。”

    众人无不称道。

    “北夷以劣马冒充良骏以索要更高的价格,在樊城的贸市中混入了大量的北夷盗匪,沿路烧杀抢掠,樊城将领李青为了城中百姓与北夷开战,北夷王以此为由率领北夷所有将士,甚至包括男女老少,一举夺了北境三郡,可见其野心。”

    “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光忽然郑重其事地跪拜在地:“陛下应御驾亲征,召集京城三大营的总兵二十万,踏平北夷,永除北夷只患,一振国气。”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随即熙熙攘攘地跪了下来。

    沈光曾任太子少师,于皇帝除去君臣之义,更有师徒之情,天子仁厚,亦可以说是仁厚非常。

    傍晚,宫中传出旨意,沈光官复右相。

    琅琊王自去岁冬因风寒辗转,卧病在床,与王府素来来往密切的兵部侍郎傅中等人联合了数十人

    上书反对,竟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第三部分·01

    京城连夜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