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快救火——”薛端抄起旁边的木桶,扔给身后的随从,“夫人呢?夫人在里面?”

    “知州大人,夫人,郡主还有那位西蜀国主都在里面——”

    薛端缓缓地松开了老仆的衣襟,静默地看着大火。

    “快来人啊——走水了——”

    “快来人——救火啊——”

    影和沈孟警觉地反应过来,却被从后方横切入的一个影子挡住了去路,沈孟有几分愕然:“郭将军?”

    郭守信颔首道:“我是奉命令行事。给我上——”

    奉命行事?

    谁的命令?

    天下诸位臣子都是服从谁的命令?

    这些百鬼夜行的鬼魅,又是服从谁的命令?

    她不觉心下骇然——是同一个人的命令吗?

    彼时父亲的旧部,如今已经另投他主。

    赤霄横扫,急急地掠过向着自己面门突过来的长刀。

    惊魂甫定,肩上的薄衫已经被人挑了一个洞,冷枪透肤刺骨,顿时血流如注。

    这一切——

    早有预谋——

    东院的大火只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若非有人早已做好了布置,这样的雨夜断然难有那样的大火。

    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的,因为百鬼夜行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新帝李焕。

    剑走龙蛇,与数十人歃血厮杀了多时,握住赤霄的手已经万分疲惫,只是对方有备而来。

    彼时万马千军之中,她尚能脱身,她尚能回到李明卿身边对她说——自己绝不会输。

    老天若是有那么一点恻隐之心,便会对她们多有眷顾。

    若是没有,她便用手里的赤霄,斩出一条血路。

    踏着鲜血,踩着亡魂,周身残缺,也要到她身边去,护她周全。

    越是身处绝境之中,越是要望着有光的方向。

    绝不放弃任何的希望!

    绝不!

    “ 外面已经烧起来了,薛夫人——”扬榷看了一眼红莲,“姑且还是先称你为薛夫人吧,这大火应该是你们算计的一环吧?”

    红莲别过脸,算是默认。

    “那退路呢?”扬榷笑问道。

    红莲冷道:“没有退路。”

    “女人嘛——口是心非的有很多。像你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也不至于心狠手辣到陪我们一起死吧?”扬榷的扇面带着血渍,在红莲的脸上划了划。

    李明卿看见红莲的瞳孔微微缩了缩,进而肯定了扬榷的说法无误。

    “本国主再问你最后一次,退路在何处?”

    红莲别过脸,伴随着她森冷的笑意,面上的疤痕如盛开在腐土之上的恶之花,她冷冷道:“不如杀了我?我们一起死?”

    浓烟透过门缝、窗纸灌进室内。

    这火势比想象中来得更加迅猛。

    红莲咯咯一笑,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温柔亲切:“这么大的火逃不出去的,逃出去也是死。”

    没错,这么大的火,何况外面还有埋伏着的死士,在等着他们从这里冲出去。

    “咳咳咳——”屋内的浓烟让人窒息,李明卿看着红莲。

    坐以待毙吗?

    等着这场大火把他们三人烧成焦炭吗?

    身在绝境之中,要能够把握住变数,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唯一的变数——是人。

    “咳咳咳——”

    火势越发地大了。

    薛端站在外面,静默地看着这熊熊燃烧的大火。

    正在扑火的傅中不由惊异,只恐此人是太过伤心,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故而呆立在此处:“薛将军?”

    薛端夺过傅中手里的水桶,扑湿了全身,竟朝着大火扑进去。

    “薛将军——”

    “将军——将军冲进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将军都进去了——还不赶快救人!”

    光影斑驳,红莲将管家的尸身微微移动至房屋正中,房屋的门板忽然踢开。

    于浓烟之中她还未看清楚来人,就已经被一招反缚钳制住。

    “他们人呢?”

    是薛端的声音。

    红莲冷笑:“你以为你能杀得了他们?”

    “他们人呢?”薛端神色如狂,鼻尖抵上红莲面上狰狞的伤疤。

    “哈哈哈——”

    “你疯了吗!房间里的关窍在哪里?快说!房里的关窍在哪里!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先把你杀了再告诉老鬼!”

    她的面色骤然一冷,幽幽道:“就算我告诉你了,可是任务已经失手,我还能活着?”

    红莲的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趁着薛端不备,最准他的心头狠狠刺下去。

    死吧!

    薛端退了一步,那匕首只刺入了肤骨两分,未伤及根本。

    大火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迅速的吞噬了门板和房梁,红莲警觉一动,避开了薛端劈过来的掌风。

    眼见着红莲朝着屋内的平安缸扑过去,忽然明白了关窍所在。

    红莲的衣摆被人一拉,整个身体对着火墙横飞出去。

    “碰——”一声巨响,火光飞溅。

    傅中看见火场中滚落出来一团模糊的影子,在面前的地上滚了几滚,家仆跟着扑上去一看——

    谢天谢地——

    这么大的火居然没把薛夫人烧死——

    只是薛将军呢——

    傅中抬起头,看见这两间耳房没有了墙壁的支撑,直接坍塌下来,一阵热浪袭来,他本能地伸手遮挡住了眼睛。

    火舌如巨兽一般,只是一瞬间便吞噬了这两间耳房。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三部分·27

    赤霄与玄色身形融为一处,如疾风般掠过此处。

    侍卫抬手指着沈孟消失的方向,对郭守信道:“将军,人往东面去了。”

    郭守信搭起了长弓,对着那个身影,拉满了弓弦,半晌未动。

    直到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如被赤焰灼身一般,周身的血液炙沸,她顾不得这密如雨瀑的刀剑,只一心一身想要化作剑光,到李明卿所在的地方。

    不会的!

    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东院的耳房,一个时辰以前还是敦肃的官邸,现在是焦土百丈,残壁颓垣上面是大火刚刚燎烧过的灼热与硝烟。

    在这一堆瓦砾和已经成了焦炭的废墟中,有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此时府中的下人都围在刚刚从火场中滚出来的人旁边:“夫人?是夫人吗?”

    一个家仆指着红莲脸上连尘灰炭火都掩盖不住的狰狞伤疤,“这不是夫人!夫人不是这般模样的!”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穿着夫人的衣服。”

    傅中看着沈孟提着剑往废墟中走过去,周身绕着一股狠戾的杀气。

    眉目之间,鬓发之际都沾染了血迹,宛若踏着血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孟。

    傅中不由蹙眉,轻轻唤了一声:“沈兄,你怎么……”

    沈孟回过身来,赤霄饮却的血还未干,顺着剑刃滴下来,在焦土上旋成了一股热气。

    傅中指着废墟上的那具尸身:“死的人是薛府的管家。郡主还有国主下落不明。”

    沈孟微微点头,握紧了赤霄。

    影倏忽跟着过来,身后追杀的死士隐没在不远处。

    警觉地查探过一番,站在水缸的瓦砾旁边,轻轻掀开了瓦砾,发现水缸下面连着一条水道。

    水道竟与薛府后园的池子相连通——

    沈孟心头一动,所以他们……

    一刻钟前。

    李明卿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谁都没有想到,薛府耳房内这样一个养着几只银鲤的鱼缸联通着薛府的水道,被刺客红莲留作了退路。

    李明卿亦没有想到的是,红莲愿意放过自己。

    带着泥土腥气的池水漫入口鼻之中——

    你可知道——

    那种在水中将要窒息的感觉——

    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

    却什么都无从抓住——

    整个世界一片虚寂——

    眼前开始掠过从前无数的景象,开心时,伤悲时,静默时,等待时……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刀光剑影,王朝倾颓……

    都如云烟般消散了。

    难道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吗?

    水道狭窄混沌,她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拉住——

    可到底意难平啊——

    她做错了什么?

    沈云亭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她们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四肢麻痹,她开始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