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不觉一片酸涩,沈云亭从前的一身伤是为了沈谦的公道,如今的一身伤是为了守卫京城,可她们拿出性命守卫的——

    是怎么样的一群人呢?

    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她沿着水道,顺着急流,在即将失去知觉之际,一阵巨大的力量将她从水中捞起,四周漆黑一片,唯一能闻到的是新土的气味。

    “咳咳咳——”

    “你不会水?”

    “咳咳咳——”她睁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上的衣物如同一张大网,将她紧紧裹住。

    他们现下在何处?

    扬榷反应过来,手指触上土墙,轻声道:“是密道。”

    这密道四壁上还是凹凸不平,应是新挖就不久。

    红莲还未从水道里出来,她略定了定神,不由问道:“国主究竟想要什么?”

    “劫后余生,郡主想的不应该是——如何复仇吗?”扬榷的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洗了个澡,应该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李明卿轻轻抿了抿唇,回答扬榷的是一阵静默。

    “南帝李焕要置你们于死地,你们别无选择。”

    “所以?”

    “所以本国主要沈将军扶持李熠为帝。”

    水下传来一阵响动,李明卿双手紧握。

    扶持李熠为帝……

    扬榷的算盘打得真是不错,太上皇除了耳根子软之外,实际上宽厚恤下,对于西蜀而言是一个极好的休养生息的机会。

    而对于自己和沈孟来说——

    这也是唯一的,能够活下去的机会。

    “不。”李明卿的声音低沉,宛若明珏相击,回响在不大的密道之中。

    “不?”扬榷挑眉,纵使是一身狼藉,他的语气里仍旧带着倨傲,不肯流露出丝毫的失意,“郡主这时候该不会还在以南朝的社稷为重吧?臣子对在位者的忠心固然重要,但是在本国主看来,比忠心更加重要的是——识时务。”

    “识时务?”李明卿看向那个声音所在的方向,隐隐约约能够分辨出扬榷的身后应该是离开此处的通道。

    她继续道:“你要我们扶持上皇为帝,其一是因为皇上要杀你,你怀恨在心。其二你知道上皇宽仁,你想借机发展西蜀。我说得对吗,国主?”

    扬榷眯起眼睛,不动声色。

    “纵使皇上不仁,我与沈孟绝不会为南朝树敌,留下隐患。”

    扬榷森森地笑起来:“你不会,沈将军未必不会。”

    李明卿笃定道:“我以我命为誓,她绝不会为南朝树敌,让西蜀成为南朝的隐患。”

    “那如果——沈将军知道你被南帝害死了呢?”

    李明卿浑身一冷,不可思议地看着扬榷:“你说什么?”

    “他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

    傅中亲上前去询问家仆:“这水池的出口在何处?”

    其中一名身着灰衣的庖厨道:“咱们薛府的这个池子连着许州城老巷子的一条水道,水道是通往江里的。”

    沈孟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般,在她的耳畔不停地回响。

    决然地顺着废墟瓦砾下的水道,身体甫一浸透在水中,一阵急流涌上来带着她往外推。

    方才大火之中,李明卿就是这样往外逃的吗?

    无法呼吸……

    无法用力……

    尤其想到她根本不识水性——自己的心口便阵阵发涩。

    水流湍急,她几乎要窒息了才被水流卷到了外面,探出身子——河道四周是一片密林,因为靠近大江,水流依旧湍急。

    雨已经小了许多——

    可是人呢?

    她在哪里?

    影倏忽落在不远处的树下,微微弓下身子,在树下的乱丛里拾取了半片残帛。

    布帛上已经全是污泥,接着夜里微弱的光,能够想见它本来的颜色,只是这触感和上面的纹路分明显示了,这半片残帛,是她留下来的东西。

    赤霄插入土中,沈孟轻轻接过这半片残帛。

    影环顾四周,直觉杀气漫漫,低声道:“树丛里有人。”

    她面色如常地便提起赤霄走入密林之中。

    影看向那个哀然的背影,从刚刚到现在——她未尝有一字一句。

    薛端提着马刀,肃立在林中。

    “她人呢?”

    仿佛粗粝的山石相互抵摩,赤霄和玄色的身影融为一体,薛端见来人紧握着这半片残帛,手上微微用力,握紧了马刀,冷道:“将军想见郡主?”

    “她人呢?”

    影紧紧跟过去,只是仰头之间,便发现已有重重魅影,将此处围困起来。

    薛端轻轻打了一个手势:“听说将军钟爱赤霄,不知将军愿不愿为了郡主舍了这把赤霄?”

    话音刚落,只听见“叮”地一声,赤霄直直地插在薛端足尖一寸的土里,微微震了几下。

    “她人呢?”

    薛端满意地握住赤霄的剑柄:“将军以一身武功名扬天下,不如再为了郡主舍了这一身的功夫如何。”

    他对着左右轻轻打了个手势。

    沈孟静静地站在原地,稀疏的雨水冲刷到她的面庞上,顺着她浓长的眉睫滴下来。

    影预感不妙,流霜脱手,朝着那七八个黑影掠过去。

    那个玄色的身影颓然地匍匐在地上,四肢百骇筋脉尽断,她紧蹙着眉,嘴唇灰白,忍着剧痛,伸手将嘴边的一抹红色掩去,全然没有方才歃血夺命的傲然,亦全然不顾身上的重伤,仍旧问道:“她人呢?”

    “她人呢?”

    任凭她从前那般桀骜不羁,却也颓然狼狈至此——

    时也……

    命也……

    天际露出了一丝晓色,是淡淡的白中透着一抹茜色,宛若鱼腹。

    李焕独自一人坐在殿中,内官轻轻叩响了宫门,看见伏在地上的琅琊王一动不动,不由颤着手上前一探其鼻息。

    内官面色微变,手亦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轻轻地看见了李焕沉冷的面色,手亦拢在袖中,小声地回道:“皇——皇上——琅琊王薨……逝了……”

    李焕神色颓然,双目通红:“他们人呢?”

    “已经在密阁里等候皇上了。”

    李焕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对着内官道:“琅琊王为社稷忧思成疾,赐称定国之柱,命人厚葬。”

    内官神色隐晦,点头称是,亲自安排了两个手脚麻利,办事妥帖的人将人秘送回琅琊王府。

    密阁里灯光摇曳,屏风后的人站定,今日不知为何,这密阁之中格外沉闷压抑。

    李焕走至玉椅前,问道:“许州如何了?”

    “主人,许州传来消息,沈将军筋脉尽断,已经……”

    李焕冷道:“说下去。”

    “筋脉尽断,武功尽废。长宁郡主……”

    李焕没有说话,屏风后面的人微微弓了身子,小声道:“长宁郡主据说被急流卷入江中,下落不明了……多半是凶多吉少。”

    紫玉髓含光杯重重地掷落在地面上,这一日,新帝李焕于密阁之中静坐了一日。

    “我们成亲吧。”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屋内的明烛映着李明卿清绝无匹的面庞,宛若月下的古镜,回望着月色。

    “就明日。”

    “怎么?你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没有三媒六礼,没有八抬大轿,只有一对红烛和喜服,你可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怎么还未穿喜服你的脸便这般红了?”

    长岗沈宅里,那个一身白衣的人说起话来有几分戏谑的模样,比往常她神色端持的样子更加让人挪不开眼。

    白雪红梅是她们的新衣红妆。

    言笑晏晏,她对自己说:“总归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朝朝暮暮云伴月,岁岁年年吾与卿。

    九年,她们相互等了对方九年,才有了如今的好景。

    “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情敦鹣鲽,白首永携。”

    白首……

    她们曾经在佛龛前许诺过要把这一身红妆换了白发。

    “听人说,在长岗的居灵寺里把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合上,焚祷在佛前,这样便可以生同衾,死同穴——”

    生同衾——

    死同穴——

    死……

    一双巨手将她的脖颈扼住,冷汗涔涔,无法呼吸,她却眼见着大火燃起,将一切都燃烧成了灰烬——

    不!

    不会!

    她怎么会舍下自己一个人?

    她怎么舍得舍下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