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的风花雪月、寒来暑往那么枯长,独留她在世上——

    何其何其孤独啊——

    沈孟从旧梦中惊坐起来,浑身剧痛,连额上都沁出了几滴汗珠。

    影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躺好。”

    “她人呢?”

    影微微别过脸:“还没有找到郡主。”

    “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

    竟然过去三日了——

    “咳咳咳——”心口一阵闷痛。

    门外响起扣门的声音,傅中在门外道:“听说沈将军醒了?”

    影走到门边,将门闩取下,退至一侧。

    沈孟斜倚在榻上,一张脸血色全无,亦波澜不惊。

    傅中细细地看了他的面色,缓缓道:“那夜里的刺客已经被南楼的死士和许州的官兵肃清了,薛端作为主谋已经被押解回京。”

    沈孟没有说话。

    傅中的神色似有不忍,接着道:“那天夜里,西蜀国主和郡主一同入了水道之中,遇上急流,幸而西蜀国主被江上的渔民救起,不然许州就要生乱了。只是仍未找到郡主的下落……”

    沈孟仍旧没有一字一句。

    傅中看了看站在一侧的影和医官:“沈将军伤势如何?”

    医官道:“沈将军的四肢筋脉俱损,日后只怕是——不能再为武官了。”

    傅中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嘱咐道:“好生看顾沈将军。”

    影将一方锦帕递到沈孟身侧:“前日有个人,送来了这个。”

    锦帕柔柔地松开,竟然是那枚——简素温润的白玉扳指……

    这么多时日以来,她都未曾离身的白玉扳指……

    “送东西来的人呢?”

    “走了。”

    “可有什么话?”

    “无话。”

    沈孟将扳指接过背过身去,轻轻地蜷缩起来。

    自此以后……

    可就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吗……

    京城的急报送至许州已是下午了——琅琊王久病不愈,得闻长宁郡主生死不明的消息,竟溘然离世。

    新帝感念琅琊王府忠心耿耿,特令厚葬。

    第三部分·28

    四月后·京都·沈宅

    今冬的雪比往常来得要早一些,整个将军府一片死寂一般,气氛低抑。

    邱伯一手提着银骨炭,缓缓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就见到沈孟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前,一动不动,好似没有了生气。

    他轻轻拨弄了炭火盆中的火籽,低声道:“公子,下雪了。”

    坐在那里的人轻轻别过脸,看见院中的红梅开了一簇。

    下雪了。

    你看,下雪了。

    “咳咳咳——”他轻轻掩唇,邱伯听见他微微的咳嗽声,忍不住道:“外面风大,傅九也不知道把这窗户放下去。”

    自从沈孟身负重伤,武功尽失回到京都,皇上体情恤下,特命其在府中休养半载,借此收回兵权,重用了郭守信、徐振等人。

    傅九从门房处跑过来,呈上来一份邀帖:“将军,这是徐相府里送来的邀帖。”

    不过数月,徐振已经官拜右相了。

    傅九看着邱伯不大好的脸色,嗫喏着不敢上前。

    “邀帖?”

    “啊——”傅九反应过来,小声答道:“听……听说徐相新纳了一房美妾所……所以特命人送来了邀帖。”

    邱伯轻斥道:“这等小事拿到公子面前来说做什么?”

    傅九挠挠头,脸色晦沉了些许:“因……因为送邀帖到此的是焦先生?”

    沈孟的面色有了些许波澜,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焦先生走了吗?”

    “焦先生送了邀帖便走了,他还带了一名脚夫,收拾了行囊,看那样子是要出远门。”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沈孟走到院中,昔年旧景一晃而过。

    彼时他意气风发,为上皇重用,同狩猎,赐宅邸,一时风光无两,朝臣纷纷来贺,但他扫雪相待,只为了等那个人。

    那个人踏雪而来,宛若枝头雪,云间月。

    阔别九年,她终于不用作为苟且在暗夜中的影子,远远地遥望那个人。她终于能够站在她面前。

    纵使卿不识我。

    傅九远远看着沈孟站在雪中,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却不忍上前去惊扰。

    “傅九。”

    声音清润,没有一丝波澜。

    倚靠在廊柱上的傅九顿时站直了身子:“公子,我在!”

    “命人备车吧。”

    “备车?公子我们去哪?”

    “相府。”

    傅九心下诧异,却不敢多问,匆匆向门房跑去。

    相府外锣鼓喧天,丝竹管弦的喜庆隔着几条街宣扬出去,傅九不满地努努嘴:“第一次遇见有人纳妾,竟然这般大张旗鼓地庆贺的。”

    驾车的车夫道:“这京都城中,最得势的如今就是徐相了。”

    “不知这徐相所纳姬妾,是什么人?”

    车夫语气有些诧异:“这你都不知道吗?”

    “老文头不妨告诉我吧!”

    “这徐相的美妾,是君再来的掌柜天香。”

    马车行至相府前缓缓停住,傅九放下脚蹬,对车里的人道:“公子,相府到了。”

    府门森严如斯,门前坐卧着两头巨象,这府邸为新帝李焕所赐。

    徐振此时左右拥着美人,座中皆是当朝新贵,在一片莺歌燕舞中,徐相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两颊绯红。

    “相爷,沈将军来了。”

    徐振醉眼朦胧,清醒了几分:“沈将军?”

    “就是皇上亲封的神威将军呀!”

    座中哗然,不时传出来小声的议论:“徐相的面子可真是大呢!”

    “听说这沈将军自打从许州回来之后,一直在养病。”

    “可不是吗!据说一连两月不能下榻,如今已经是武功尽废,以后想要领兵打仗是不能了!”

    徐振面色微微一变,他原本命人送邀帖,不过是不想拂了他神威将军府的面子,只是没想到人真的来了。

    他夜谏皇上之事已经是人尽皆知,沈孟此番前来,莫非是寻仇来的?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招了管家上前来,低低耳语,却见坐在一侧如今手握兵权的京畿卫统领郭守信正看着自己。

    “相爷这般,实在是有失风范。”

    徐振的面色难看了几分,尴尬道:“将军何出此言?”

    “依我看,相爷用不着在府外布下天罗地网来应对沈将军。”郭守信随手将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了。

    “哈哈哈——本相并没——”

    郭守信冷冷看着徐振:“他如今功力尽失,是个废人了。”

    徐振摒开左右的舞姬歌女,身子微微向郭守信那侧倾过去,压低声音问道:“那么郭将军以为沈将军到此何为?”

    郭守信抬手往酒碗里斟了一杯酒:“他来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绝不会蠢到趁着相爷填房纳妾来扫相爷的兴。”

    徐振若有所思,冲着管家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先退下吧。”

    话音刚落,相府正厅当中一片寂静,众人齐刷刷地望向远处,来人玉带明冠,一身玄色的披风,肩头落了几粒白雪,将之衬得宛若黑曜。

    傅九将贺礼呈给相府的管家,徐振亲迎了上去:“沈将军大驾,真是令蓬荜生辉。”

    主位之下的右首出空出来一座,徐振将沈孟引入座中,面上笑容得体。

    送往迎来这样的官场礼节在座的众人都不陌生,不过是唱戏与看戏,久而久之都麻木了。

    徐振感慨道:“当年沈将军一朝扬名,被上皇册封为武状元,同狩猎,赐宅邸,可谓是风光无两。”

    众人随之附和。

    沈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徐振继续道:“沈宅府宴,将军与严统领比箭,我亦在座中,不知将军还记不记得?”

    沈孟微微点头:“当然。”

    他端起了桌上的酒,举向徐振:“彼时徐相是座中宾,如今徐相为东道主,今非昔比。”

    一番话说得徐振心中酣畅无比,一时间痛饮了两杯,不由抚掌将身旁的几名歌姬推往沈孟的座边:“去!尽心服侍好沈将军,本相重重有赏。”

    这一群脂粉,带着一样的笑容,拥向沈孟,一口一个:“沈将军——”柔柔地唤着。

    跟着沈孟跪坐在一侧的傅九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

    这是要干什么呀这是——

    这是要坏了我家将军的声名啊这是——

    一双纤纤玉手,捻起桌上一块白玉团,递到沈孟嘴边:“将军,这白玉团可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