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三年,正月,晚来天欲雪。

    义帝李焕亲下圣旨,将右相徐振及其同党百又十七人打入昭狱,震惊朝野,市井坊间无不拍手称快,有感于义帝圣断英明。

    卖官鬻爵,行贿受赂,其门客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罪证多达十三条。

    彼时镇守京城有功,被封为神威将军的武状元沈孟亦在其中。

    沈府大门紧闭,乌压压的门,门前的石狮子也沉静如斯,沈孟站在庭院里,一身素色的衣衫,嘴唇微抿,目光幽深,恍若一汪湖泊,静静地看着假山池塘里游动的四五条锦鲤,碾碎手里的鱼食,一把撒下去,水里的鱼儿偶有几只探出水面,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管家邱伯一路小跑,声音远远传来:“公子,右相一党出事了!皇上亲下了圣旨,一百七十余人打入了昭狱呀!”

    临水而立的人玉冠束带,月眉星眼,瞳如点墨,一派舒朗英气,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当中。

    沈孟头也没抬,静静地看着水中的鱼儿,只道:“天气冷了那么久,鱼都不吃东西。”

    “公子你与右相等人素来相交甚密,还是避一避吧。”邱伯面有急色。

    “邱伯,你以后记得喂鱼啊。”说罢,沈孟仍旧不动。

    “哎!知道的!”说罢两眼一红,里面噙满泪珠,声音有些颤颤巍巍:“尚书大人曾有恩于我,郡主亦有托于我——”

    沈孟的手顿了顿,春风化雨般,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了一丝丝波澜,却仍旧站定。

    邱伯话音刚落,便听见长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十分小心谨慎,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步子短促轻盈,纵使筋脉俱损,也能分辨出来人是个女人。

    沈孟抬起头与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邱伯也听见了,只恐是朝廷的人:“公子,你先走!”

    沈孟反释然道:“来的不是朝廷的人,应该是故人。”

    嗖——

    冷箭从廊道尽头发出,沈孟微一侧头,避让不及,冷箭擦过耳廓,瞬间溢出一排血珠。

    邱伯见状,不由怒叱道:“究竟是何人!竟敢擅闯沈府!”

    “沈孟沈大人,别来无恙。”女子声音清脆凌厉,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一身碧色的水衫,头发挽起,面有愠色。

    二人心下了然,来人是宋青山的妹妹,自宋青山去后,一直由沈宅代为照料。

    沈孟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对着邱伯轻声道:“果然是故人。”

    声音不大不小,她当即道:“我兄长一生磊落,没有你这样的故人。”

    “若我非你兄长至交,他怎会将你托付于我,让我照顾你。”

    “他若知道你此时行事,若知道你与右相那些人的龌龊勾当,他羞与你相知为伍!你这奸臣!”宋灵一张脸红了白,白了又红,说不出是痛惜还是憎恶。

    沈孟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个苦笑:“那宋姑娘今日前来——”

    话音未落,剑已经刺过来:“前来替天下人取你的狗命!”

    邱伯当即挡在沈孟身前,沈孟向前一步,低声道:“邱伯,没事。”

    宋灵见他神色如此,岿然不动,心下想——

    此人武艺高超,曾是武状元,便如此瞧不上自己,少不得要以命相搏了。

    狠下心来刺过去——

    去死吧,沈孟!

    剑尖离他不过寸余,沈孟抬手,双指一夹,便抵住了宋灵的剑:“要杀我的人,可不止你一个,但我现在还不能死。”

    一阵冷风蹿过来,吹动了二人的衣襟,他身形单薄,看过去分外寥落。

    宋灵恨恨道:“我早就猜到你是贪生怕死之徒。”

    沈孟指尖用力,将剑尖一弹,宋灵的剑委顿落地,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微微颤抖,他早已功力尽失,只是方才这样一出手,他已然尽了全力了。

    宋灵看不见。

    他声音笃定:“我说了,我现在还不能死。”

    院墙内的梧桐树惊飞起一群栖息的鸟儿,沈孟目光敏锐地环视周围,外面隐隐有兵甲刀剑相护碰撞的声音。

    京都巡防营的护卫已经将沈府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宋灵心下一软,却仍旧厉声道:“死在我手上比死在那些人手上痛快,今日我替你免去牢狱之苦,从此宋家不再欠你沈府的恩情,我兄妹与你沈孟再无瓜葛。”

    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响起来,听见有人在门口朝内喊道:“京都护卫队奉圣上旨意,特前来捉拿徐振同党沈孟,查封沈府。”

    沈孟兀自往前走了两步,面色平静:“去开门吧,邱伯。”

    宋灵看着他,欲言又止,看见邱伯皱着眉,往正门走去。

    宋灵不由好奇:“哎?你真的要被那些人抓走?”

    沈孟不答。

    宋灵拉了沈孟:“我虽然看不惯你,但——”

    宋灵顿了顿:“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变成这样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之臣?如果你从来都是这般,我哥哥怎么会将你视为至交?”

    “逃吧——沈孟——”

    沈孟转过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逃?”

    宋灵有些摸不着头脑:“别人要抓你,你为什么不逃?”

    “宋姑娘刚刚不是巴不得沈某即刻就死吗?”

    宋灵蹙眉:“那你还是——先不要死了——”

    沈孟站在院落中央,声音清冷:“暂时还是死不了的。”

    京城护卫队的人鱼贯而入,顿时前后左右围满了整个庭院:“拿下!”

    他手无寸铁,束手就擒。

    囚车行过市集,路上的人先是缩头缩脑地望着,不一会便议论纷纷。

    “这不是曾经的武状元吗!”

    沈孟眯起眼睛避开那直射入眼的阳光,路边行人的议论仍旧陆陆续续入她耳中。

    如果不是听见人说——武状元,自己都要忘记了,时间真的太久了。

    “哪个沈孟?”

    “据说是徐振的同党!”

    “还是当年的神威将军呢!”

    “为人臣者,不为国家效力,只知道结党营私!该当其罪!”

    “当官的哪里又有几个是好人!”

    “忠臣都让这些奸佞迫害了!这样为祸国家的人,难道不该被关起来!”

    “他是徐振同党!现在跟着徐振一起锒铛入狱!因果报应啊!”

    “人在做天在看!”

    “公道自在人心!你看做尽了坏事,早晚要遭报应的!”

    人群里忽然扔出来一只鸡蛋,打在了囚车上,一时间唾骂声四期,翻飞的菜皮扔得漫天都是。

    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

    午后阳光灼烈,沈孟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意味深长。

    这公道,从来都是要自己伸手问这个世间要的。

    人心,不过是一团混沌的血肉罢了。

    从来没有所谓的公道,史书所载,不过是成王者歌颂自己功绩,无人能够看见功绩之下掩盖着多少腐尸血肉。

    就如同握着一盏灯,往往没有人会注意到最黑的就是灯座之下。

    自沈孟被人拘去后,宋灵有些怔忪,邱伯见她失神,又见她虽有怨怒于沈孟,实则是个可以相托之人,便道:“宋姑娘随邱某来。”

    书房的门被邱伯轻轻推开,漫出一阵隐逸清淡的素香,壁上挂着一卷丹青,丹青后的暗格打开,邱伯取出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一枚白玉扳指,莹润柔亮,似有人时常轻轻摩挲。

    “邱管家,这是何物?”

    “而今唯有这东西能够救小姐的命。”

    “小……小姐?”

    什么小姐?

    “宋姑娘果然不知道,天下恐怕也只有邱某还守着这个秘密了,当年殿试上一朝成名的武状元,后来的安远侯,护卫京城的神威将军,今日的徐振同党,沈孟沈公子啊其实是女儿身。”

    砰!

    宋灵的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是女儿身?

    他——

    竟然是——

    震惊之下,宋灵的声音都有些抖了:“为……为什么?沈孟竟——竟然是——”

    回答她的只有邱伯的一声叹息。

    邱伯郑重其事地把白玉扳指交到宋灵的手里:“当今圣上甚为器重平西候,烦请宋小姐将扳指代为转交给平西候,他看到扳指之后,自会出手相救。”

    宋灵的思绪在飞速地转着。

    何等眼熟到如此?

    这白玉扳指似在哪里见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