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扳指上轻微的裂痕——

    白玉扳指。

    谁曾经有过这么一枚白玉扳指?

    神思迷离间,她脑海中浮出一身白衫的人,缱绻袅娜,虽然柔弱却似塞北云青雪山上的坚冰,清冷卓绝。

    啊!

    是她的吗?

    “邱管家,这扳指的主人可是——”

    邱伯点头!

    真的是她!

    智谋无双,姿容清绝,曾经权倾朝野的琅琊王嫡女,郡主李明卿!

    她还是沈孟未过门的妻子呀!

    宋灵忽然明白了。

    是日夜,天气越发萧索起来,恐要落雪了。

    京城东,平西侯府。

    平西侯望着腹大如鼓的铜兽里逸出来的缕缕青烟,难以入眠。

    外面打更的人已经走了两趟了,他时不时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滴漏。

    桌上的茶热了一遍,又冷下去,已经淡了味道。

    他在等人。

    墙角有了微微的响动。

    平西候站起来道:“进来吧。”

    来人毫不拖沓,开门见山:“深夜到访,有事相求。”

    “我平西侯不问朝堂之事已多年。”

    “当今与侯爷从小一起长大,今日相求之事,朝野上下只有侯爷能够相助。”

    “你怎么知道我愿意相助?”

    话音刚落,平西候的目光落到眼前人手心那枚白玉扳指,光洁温润。

    身子微微前倾。

    平西侯沉声道:“人我会救。”

    结局

    是夜,平西侯府的书房内点了一宿的明烛。

    平西候端坐在案,只听得外面风声萧飒,似有无数的怨魂在怒号一般。

    他要等的人,可不是刚才那个一脸稚嫩,涉世未深的姑娘。

    不多时,一个萧然独立,负剑而来的黑影落在檐下。

    平西候手里盘着一串紫檀珠,经年累月,胞浆润泽,将屋内的烛光都映得有几分果决的味道,他知道檐下有人。

    这才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进来吧。”

    影轻轻摘下斗笠,远远地单膝叩拜,却见到平西候的案几上放着那枚白玉扳指。

    已经有人来过了?

    是沈宅的人来过了?

    平西候的声音幽幽,深不可测:“你便是琅琊王为沈将军和郡主留下的最后一张牌吗?”

    “是。”

    沉砺老练的目光落在影的身上,他缓缓开口:“沈将军的命我可以救。只是有的事,你就代他们做吧。”

    影微微低下头,高台上的明烛将她的影子投射到地上,声音低沉:“但凭差遣。”

    翌日清晨,朝会刚过,驻守宫门的侍卫见一辆雕鸾刻蟒的马车缓缓向宫门驶来,侍卫刚要阻拦,却见到车夫有条不紊地亮出了腰牌。

    守城的将士纷纷跪拜在地。

    这马车中坐着的竟然是颇受先帝器重,却已有多年不理朝政的平西候。

    内官听见侍卫的通传,忙走到李焕跟前:“皇上,平西候求见。”

    “他来做什么?”李焕虽这般问,却也猜想到,平西候不理朝政突然进宫无非与日前的几件大事有关,头一件便是徐相入狱之事。

    内官以为李焕无意会见,小声宽慰道:“若皇上不愿为眼下的事情烦忧,奴才便去回了平西候说您歇息了,让他改日再来。”

    “让他进来吧。”

    李焕摆摆手,他素来知道平西候在百官中颇有威信,更知道昔日李明卿能凭着琅琊王的绶印在朝晖殿中主持大局,正是平西候一锤定音。

    若他仍是恒王,对平西候自然少不了那份敬畏,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已身为帝王,一介臣子能奈自己何?

    朱色的殿门大开,背着光持杖走来的人气度如云,不可攀折。

    待平西候从宫中离开时,新帝颁下一道旨意,释放罪臣沈孟。

    举朝皆惊,无人敢有非议。

    锦州今冬下了一冬的雨,天气寒仄,冷风透骨玉瑶台一侧的宫檐下静立着一个如画的人,姿容清绝,如云出岫,沿着檐角滑落如线的雨滴溅落在那人的裙摆上,她亦视若无物一般,神思游离。

    “郡主,下雨了,我们进去吧。”说话的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声音甜润,带着锦州的口音。

    李明卿望着滂沱的雨幕,心想京都的冬天可从未有过这样大的雨,喃喃道:“今日,不会下雪了。”

    “郡主,锦州的冬天虽冷,却极少有雪的,我长到这般大也就见过一两次。”

    一阵寒风袭来,拂起她银白色的狐裘,像拂过了一阵寒烟:“咳咳咳——”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明卿没有回头便知道来的人是扬榷。

    想到此处,她便深觉厌恶。

    许州生变,她被扬榷的暗卫劫掳回西蜀,先是辗转病榻多时,后来病情稍有好转,便发现重楼深锁,周围都是重重的守卫。

    她竟然成了扬榷的囚鸟。

    以死亡的名义,让她继续活着。

    彼时宫中皆传这初登大位的国主沉迷酒色,在玉瑶台上高筑起了一座极尽奢靡的玉楼供其美人享乐。

    后来西蜀的权臣以此为由上书,被扬榷连根拔起。

    扬榷摆摆手:“阿碧,你先退下。”

    跟在李明卿身侧的宫婢听话地回避开去,檐下只剩他与她。

    “郡主还是要保重身体为好。”扬榷半含着笑意,“不然待沈将军功成的那一日,南朝易主,沈将军也只能看见郡主的一具尸身了。”

    沈云亭他——真的那般做了吗?

    “咳咳咳——”声音不胜柔怯,面色已经苍白如纸,“我还是那句话,以长久计,他绝不会为南朝树敌。”

    “郡主就这般信任沈将军吗?”扬榷笑起来,“经历种种,本国主倒是宁可信任权力,也不信任任何人。”

    她无意与扬榷多言,转身走向了玉楼。

    “沈将军被打入昭狱之中,罪名是结党营私。”

    “国主,你的计划要落空了。”背影萧恻,她面上平静,心底却已经翻江倒海,心口传来一阵绞痛,让她本就苍白的面色失了最后一缕血色。

    “是吗?”扬榷负手而立,眯起眼睛,若那春城牡丹淡淡地笑起来:“那倒未必啊。自从沈将军武功尽失之后回到京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南帝还有他麾下的文武百官大多都会觉得,那是沈将军失了郡主,又没了武功,所以自暴自弃了。本国主倒觉得沈将军是一时蛰伏,以待来日。”

    扬榷目光幽沉,注视着那个背影。

    “咳咳咳——”她以方巾掩唇,复轻轻咳了两声。

    “今日沈将军能够与徐相为伍,将徐相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拉下来,来日也能将一国的君主拉下帝位。”

    李明卿的脚步顿住:“他已经身在昭狱,又如何在朝堂之上搅弄风云?”

    扬榷的笑添了几分诡谲的味道:“南帝没有追究沈将军之过,已经放了沈将军。”

    “国主难道以为自己的计策相当高明吗?”李明卿缓缓侧过身,目光沉静宛若古井之水。

    “国主以为她会一心为我复仇,焉知她不是在为新帝清君侧,铲除奸佞宵小之徒?”

    扬榷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大雨滂沱,李明卿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她轻轻扶住了玉楼的廊柱,喉间一阵腥甜。

    “咳咳咳……”

    阿碧迎上来,望着她手心里那抹殷红的血,不由失声::“郡主……”

    李明卿缓缓背过身去,神色仍旧淡淡的:“你若要禀告你的主子,那便去吧。”

    阿碧通红着一双眼睛,如玉一般的人在自己眼前一日消瘦过一日。

    自来到玉楼服侍,从未见她笑过,从未听她多言,只是时常望着东面。

    后来偶然间才听人说起,郡主的故乡,就是往东边去的。

    这看似奢靡华贵的玉楼,像是囚笼,而郡主便像是国主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她看着那个背影,只能感觉到莫名的感伤……

    阿碧眼中的泪珠滚落下来:“阿碧是服侍郡主的人,郡主就是阿碧的主子。”

    李明卿微微动容,这个姑娘哭起来的模样,有些像昭瑜。

    也不知道昭瑜怎么样了……

    她大可不必担心的,因为云亭会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

    可她真的很想回到京都,回到沈云亭身旁。

    见李明卿转过身,阿碧上前一步扶住李明卿:“郡主,外面雨大寒气重,让阿碧扶您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