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福上下看了一眼容晞,见她坚持也不好再打消她的热忱。

    他觉得容晞定不会坚持多久,等这小姑娘受不住了知难而退,他再换个太监来浸便也是了。

    待至酉时,汴京的天际渐渐阴沉。

    慕淮高热依旧未退,顺福早已命人备好了一大缸冷水,里面还浮着不少冰块。

    秋雨已停,青石板地上的积水映着皎洁的月光。

    顺福又问容晞:“姑娘确定想好了?若是中途不适,就及时同我说。”

    顺福同意让容晞浸这冷水还有个缘由,他要让容晞明白,有些能是不该逞的。

    待这小姑娘被冷水浸一浸,便该尝到些教训了。

    容晞神色平静,回道:“奴婢想好了。”

    说罢没有片刻的犹豫,从小太监的手里先接过了木盆,从缸里舀出了一些冰水,便在顺福的注视下,眼都不眨地便从肩头泼了下去。

    这水极寒极冰,容晞立即便被冻得打起了哆嗦。

    顺福静等着容晞开口说要放弃。

    可却见她颤着双臂,又从那缸里舀了一盆冰水,浇在了自己的身上。

    ——“滴答、滴答”

    水顺着容晞的衣袖落至了青石板地。

    顺福看不下去,刚要叫停,便见容晞踩着矮凳,纵身跃进了那缸冰水中。

    她只露出了个头,剩下的整个身子都浸在了那缸冰水中。

    顺福不禁瞪圆了眼睛。

    这丫头对自己下手实在是太狠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连那脾气极坏的俞昭容都被这小姑娘伺候得服服帖帖。

    容晞的双唇直打着颤,水漫过身子,真真是刺骨寒。

    小半个时辰后,容晞颤着软嗓,唤顺福道:“......公公,奴婢自己出不来,您差个太监扶奴婢一把。”

    顺福没想到容晞会坚持这么久,忙派了个小太监搀着容晞的胳膊,帮她下了地。

    容晞浑身打着冷颤,险些摔倒,却强拖着冰寒的身子,一步一顿地走进了慕淮的寝殿。

    寝殿燃着炭炉,异常温暖。

    容晞一步步地走到了慕淮的床侧。

    微曳的烛火下,四柱床上躺着的俊美男人薄唇紧抿着,一副极为痛苦的模样。

    容晞唤了几声殿下,见慕淮没有任何反应,便大着胆子,小心地钻进了男人滚烫的怀中。

    她轻声对慕淮道:“殿下,奴婢得罪了。”

    慕淮的意识正处于混沌中,他适才一直觉得自己正被烈火灼烤着,随时都处于濒死的边缘。

    可他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也不肯向这病痛屈服半分。

    好热、好难受。

    但这些不会将他打倒。

    渐渐地,他觉得灼着他的烈焰小了些,身体也变得不那么难受。

    自己好像在火中抱住了一块救命的寒冰。

    慕淮拥住了那寒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拥着它。

    燎燎烈火终退,耳畔是清晨雍熙宫的雀鸟啼鸣。

    慕淮渐渐苏醒,身子已然恢复了往昔的轻松,怀中却有些冰寒。

    他低首,便见容晞蜷着瘦小的身子,呼吸羸弱,就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正可怜兮兮地倚靠在他的怀中。

    慕淮心跳微顿,登时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心中突然有些恐慌,怕容晞就这样死在他的怀里,刚要开口唤她。

    容晞这时觉出慕淮已然苏醒,便艰难地睁开了双目,正对上男人那双错愕、甚至有些慌乱的眼。

    容晞伸手,往男人的额头探去。

    慕淮怔住,只觉得额头被一片柔软轻覆。

    容晞冲他笑了笑,软软的嗓音有些沙哑:“殿下的高热终于退了......”

    她唇瓣泛紫,笑意却是释怀又灿烂的。

    明明是极平凡的长相,笑起来确是极美。

    慕淮只觉得他一贯极冷的心,正被她的笑容焐热,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微微动容。

    他倏地扣住了容晞的脑袋,让她的额头贴在了自己的肩处。

    “殿下……”

    容晞被慕淮的举动弄得一慌。

    却听见,他用极低醇的声音在她耳侧无奈轻叹:“真是个蠢丫头。”

    第7章 投喂

    兵行险招,容晞那日在慕淮的怀中晕厥过去后,便知自己这次赌赢了。

    这深秋浸冷水,她自是生了场大病,回到自己的居室后,顺福让她这几日好好养病。

    容晞隐约记得,慕淮那日清晨还同她讲,让她好好跟着他,日后自是有她的好前程。

    于容晞而言,前程什么的不打紧,命才是最紧要的。

    只要慕淮不索她性命,她便满足了。

    她目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好好活到二十五岁,在雍熙宫这十几年的俸禄和赏赐积攒下来,至少也有二百两银子。

    攒够了钱她便可以出宫去寻浣娘,再不用为奴为婢、谨小慎微的度日。

    浣娘是容晞母亲的旧奴,来容家时年岁也就十二三岁,到今年浣娘的年纪也不过三十。

    容晞想起自己当年做官家小姐的日子,还觉得恍如隔世。

    容晞的父亲容炳出身贫寒,多年寒窗苦读终于高中大齐的新科榜眼,庄帝让他做了礼部的正四品官员——掌祭祀、陵寝等皇家礼事的太常寺卿。

    而容晞的母亲房氏出身也不高,是马行街一支豆腐摊的商贩之女。

    那时容炳实在贫寒,幸得房家资助才能顺利进宫去擢英殿参加殿试。

    容炳中试后,为感念房家之恩,便娶了房家长女,也就是容晞的母亲为正妻。

    容晞尤记得,母亲还在世时,与父亲是极恩爱的,父亲当时并未纳妾。

    容晞三岁那年,房氏撒手人寰,容炳的母亲便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由逼着容炳续弦。

    纵是容炳再挂念亡妻,也终于在其母一再的逼迫下纳了个妾。

    容炳怕家里添了个陌生女子容晞心中会委屈,那妾室一进门便当着她的面立下了规矩,让她不可觊觎正室位置。

    无论将来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容晞永远都是容府的嫡长女,谁的地位都不能跃过她去。

    容晞记得那姨娘的性格温顺,从不惹事生非,她并不讨厌那姨娘。

    心中甚至有些可怜她,觉得父亲虽然对得起她和母亲,但对这姨娘的做法却有些过分。

    好在那姨娘幸运,入府一年便顺利生下了容晞的弟弟。

    容炳为他取名为容晖。

    容晖模样生得可爱,与容晞长得有五分像,他自小便喜欢黏着她,她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相处甚笃。

    她八岁时,容貌出落得愈发秾丽,见过她的人无不啧啧称奇,说她这般小就生得这么美,长大了还怎么得了。

    容炳将容晞保护的好好的,出府逛瓦子游玩时从不让她露脸,必须得带着纱罩。

    容晞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这样一直顺遂下去,就这般在这太平盛世中做个官家小姐。待到及笄之年时再嫁个温文尔雅、家室相当的公子,从此相夫教子,安稳无虞的度过此生。

    可谁知那年,容家却出了事。

    先帝发妻妼贞皇后的陵寝突然遭了白蚁啃噬,而容晞的父亲和工部的侍郎一同负责了陵墓的督造,此事发生与他脱不了责任,便在替妼贞皇后移陵后被褫夺了官位。

    容炳倒没有因被罢官十分沮丧,这些年他也有积蓄,便遣散了下人,准备携着容晞容晖出汴京城,回老家洪都当个教书先生谋生。

    可没成想,谏院那帮人却觉得陵墓损毁一事有失皇家尊严,说庄帝慕桢罚得过轻,怎么也要将容炳流放到边疆。

    容晞每每回想起那年之事,心中都隐隐泛着疼。

    父亲在流放的路上因疟疾而亡,祖母在得知容炳被褫官后便殁了,容炳之前看不上的姨娘那时怀着身孕,想带着容晞和容晖投靠母家,却被拒之门外。

    后来,姨娘难产而死。

    弟弟容晖出去游玩时不知所踪,再也没回来。

    为了生存,容晞想法子掩住容貌,去了牙行。

    牙行总事将她和浣娘一并卖到了户部员外家,容晞便成了这员外家的一名庶女的丫鬟,而后又替这员外家的一个丫鬟入了宫,成了俞昭容身侧的宫女。

    容晞之前或多或少对雍熙禁城有向往,想在这至尊的地界做事。

    可进了宫,却又想着出宫。

    半年期她替俞昭容办事,从长宁门处得以出宫半日,还见到了浣娘。

    浣娘已为人妇,现下已不在员外家做事,她在御街朱雀门往东的瓦市里支了个糖水铺子,生活过得还算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