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梅还是第一次听徐瑶骂人,愣了一下,在第一次看到信的时候,她们的反应和徐瑶是一样的,只不过没有徐瑶骂的直白。

    “这些信件怎么办?”

    徐瑶问了一句。

    “絮芳生前最为敬佩顾先生,我们打算安葬好絮芳后,就将这些信件和日记都给顾先生,絮芳不该就这样走的。”

    如梅说起的时候,眼中含泪,她们三人自入学时关系就极好,现在有一个人突然就这么走了。

    生死离别,一时间,徐瑶竟有些难以置信。

    短短一月之内,她最敬爱的先生,最可爱的友人先后离去,一时之间,竟觉天地之间,孤寂的很。

    孤单影只,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徐瑶在见过絮芳下葬的第二天就病倒了,寒热交加,严邵无法,只好请假去照顾徐瑶和师母。

    一时竟病了足足一星期,方才渐渐好转,严邵常常劝慰,然而他嘴笨口拙,每每欲劝,反惹其伤心。

    病好之后,徐瑶便赶去参加了絮芳的追悼会,絮芳之死引起了极大的社会影响,被视为是封建礼教迫害的典型。

    这一年注定不会是平凡的一年,徐瑶看着窗外的积雪,月光清寒,身处异世,到底还是有着一股浓烈的乡愁。

    徐瑶想起了自己这三年来,在这个时代的点滴,她的记性并不怎么好,但那些人,那些事并不曾离去。

    徐瑶提笔写下了《怀先生二三事》和《记故友相识的岁月》两篇文章,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朦朦胧胧。

    徐瑶没有睡意,起身推开门,黎明时分,最是寒凉,徐瑶裹紧了棉袄,一脚踏入雪中,经过一夜,积雪已经很深了。

    徐瑶回来的时候,买了些菜,做好早饭后,去叫师母起床吃饭,曲雅在徐瑶的服侍下吃完了饭。

    抱着先生生前的古琴,怔怔的发着呆,先生这一去,留下的东西并不多,除了那些手稿,便只有这琴了。

    这琴是当年夫妻重逢后,曲雅从老家带来的,此后这琴便从未离开过叔均身侧。

    无论是先生,还是师母都是会弹琴的,其实很正常,先生和师母都出生于传统的书香世家,琴棋书画是必须要会的。

    “师母,一会我去一下学校的图书馆。”

    曲雅漠然的点点头,自叔均去后,她便一直这样,总觉得那人还活着,就在她身边,甚至她还能听到书房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

    徐瑶收拾好后,将师母托付给严邵照看,她能够理解师母的伤心。

    青梅竹马,少是夫妻,相互扶持走到今天,眼看着日子一点点变好,另一人却猝然长逝,留下的那人才是最苦的。

    同样的,对于先生的离世,她同样很不好受,但她不可能像师母一样,全然不管不顾,她必须要继续走下去。

    她还残存着一份理性,先生已经走了,可先生的事业不该就此终结,她还有事情要做。

    徐瑶去了燕大的图书馆,这个时候图书馆没什么人,大部分学子都在上课,黎先生正在整理书籍。

    见到徐瑶的时候,有些震惊,她是燕大图书馆的常客,往日先生需要什么都是她来借的书,但叔均先生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来。

    同时徐瑶也是他的学生,这学期最开始的两个月,他常常可见这个学生的身影,对于先进思想的接受度很高。

    徐瑶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先生一生著作颇丰,当日交给图书馆时,并未详细整理,如今也不过是胡乱的封存着。

    “黎先生,我想整理一下老师生前的书。”

    “好,你去吧。”

    对于青年学子,黎先生总是格外的宽容,他体谅着这份师生之情,虽然他与叔均先生并不相熟,可也是钦佩其学问的。

    徐瑶一页一页的整理,每一个字都看的异常的熟悉,却又是如此的陌生,或许是因为写字的人已经故去了。

    张师是从学生赵侃那里得知柳叔均死讯的,微微怔了一下,他与叔均相交相识,有着亦师亦友的情分。

    但两人最终还是走向了决裂,他们之间有着太多关联的人,甚至有着共同的弟子——赵侃,哪里能够做到不闻不问呢!

    只是寒心叔均政治上的屡次失足,但他又明白叔均因为家族的原因,太过急功近利,以至于迷失了本心,少年成名,于他未必是件好事。

    叔均出生江南的一个儒学世家,家学显赫,然而于科举之上却屡屡不得志,其家人对他寄予厚望。

    而他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便考去了举人,虽然最后会试失利,可他毕竟未及弱冠,可惜命运弄人,第二年清政府便取消了科举制。

    这也算是绝了叔均的后路,此后他背叛革命,四处为幕僚,未必不是出于光宗耀祖的心思,只是叔均终究不过是一介文人罢了,如何是那群政客的对手。

    一介文人,纵使声名显赫,对于政客来说也不过是他们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

    学问这东西,是最容不得虚假的,需要一点一点苦心积累,真想做出一点东西,是需要极大的苦工的。

    只可惜这样辛苦积累的声名,叔均却不知珍惜,甘愿被那些政客所利用,对此,张师也只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叔均死矣!”

    也不知是感慨其人多变,还是惋惜其人早逝,只是短短的一句,却也算是最后的作别了。

    身为旧友,他并没有为叔均送上挽联,毕竟当年叔均变节一事的确是两人之间的一道不可弥补的嫌隙。

    他可以奔走保全叔均的性命,却始终无法原谅他曾经的变节,他于叔均,也算是全了当初的那份情谊。

    救他,不过是为了保存文化的种子,不忍见他那满身学问就此消失,可因病离世,却是天意,他已无甚可对那人说的了。

    徐瑶刚从图书馆出来,便听见有学生在议论什么,心中奇怪,覃仪便看到了她。

    “易之,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了?”

    徐瑶见覃仪神色慌张,一面跟着覃仪朝校门口走去,一面询问具体去。

    原来是师母,不知何故突然在校门口痛哭,呈疯癫状态,引得人纷纷议论。

    覃仪因为徐瑶来学校的时候,偶然瞥到了一眼,由此就来图书馆寻人。

    徐瑶皱着眉头,暗想,严邵的确不怎么靠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拨开人群,徐瑶扶起了正在哭泣的师母,擦干师母脸上的泪珠,短短数日,她那个风韵艳丽的师母便已憔悴的似五六十的妇人了。

    “师母,我们回去吧。”

    “阿瑶,我们不等你老师了吗?他这会应该下课回家了才是,他是不是又忘了时间?我们去找闰郎,好吗?”

    徐瑶闻言别过头,鼻头微微泛酸,强忍下眼眶中的泪。

    想起先生生前常因为编书日晚,忘记了回家吃饭,总让师母着她来寻。

    只是如今先生真的已经不再了。

    “师母,先生已经回家去了,我们回去吧。”

    不知为何,曲雅对于徐瑶有着异乎寻常的信任,旁人的劝都没有用,徐瑶一说,就点点头。

    徐瑶带着师母往家走,她不知这样欺骗师母到底对不对,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人生的路该怎么走。

    在回去的途中,严邵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正焦急的要说什么,就看见了徐瑶扶着的人,话就都憋回了肚子里。

    “对不起,我……”

    严邵感到有些抱歉,他真没想到会这样,他就是去上个厕所,出来时,人就不见了。

    “我知道,这不怪你。”

    徐瑶知道师母的心结,师母不愿意相信老师的离去。

    经过那一闹,曲雅回去后就觉得有些累了,在徐瑶耐心的哄劝下,进入了梦乡,或许只有在梦中她才能再逢她的“闰郎”。

    严邵看见徐瑶忙前忙后,心中有些不忍,见一切都结束后,对着有些疲累的徐瑶递了一根烟。

    徐瑶接过,并没有吸,只是望着天空发呆。

    “易之,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这样,又能如何?”

    一声反问,道尽了无限的苦楚。

    “易之,你不能永远照顾伯母的,你还有未完成的学业,而且我们得生活。”

    严邵从现实出发,这些天他亲眼见到徐瑶为了照顾曲雅,日夜不能寐,劳心劳力,照顾一个精神病人,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没有人能够料到她什么时候会发病,像今天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是真的站在徐瑶的角度考虑的,徐瑶又何尝不知,只是最近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让她有些心力交瘁。

    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去考虑接下来的事了,她真的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而是来自心灵深处的折磨。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等夜中静谧的时候,徐瑶拿出了白天顺道抄录了一份季舒先生写的祭文,徐瑶对其中的两句感触尤深。

    “夫子挺异质,运穷才则优。

    平生狎风波,今兹正首丘。”

    徐瑶在读完这篇祭文后,再看自己的文章,顿时觉得不堪入目,遂置入火中,火苗窜起,火舌卷起了残页。

    除了祭文,徐瑶也知道顾先生在看完絮芳的文稿后,大为痛心,写下了一篇《黄絮芳传》,来批评封建礼教的无情。

    徐瑶还没来得及看文章,正好今天覃仪给了她一本,徐瑶在灯下看了下来,看完之后。

    心中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千百年来,妇女所受之压迫尽皆到来,使人如鲠在喉,食之不得下咽。

    如此摧残人性人心之物,就该被批判,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否则当不知有多少人会受这等封建礼教的残害。

    徐瑶知道自己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一件是努力学习传统文化,并将其传承下去,一件是妇女解放,促进其思想意识的觉醒。

    这件事,一件是因为先生,一件是因为絮芳,皆是她此生不能轻易忘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