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最终还是走向了结束,年末的那一天,徐瑶哄睡了师母,和严邵守了一夜,两人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包括前世的种种,恍如隔世,就是隔世,徐瑶苦笑着道:

    “若先生有幸生活在现代,或许就不会英年早逝了吧,先生,原该有着更大的成就。”

    如果在现代,肺结核就不是不治之症,若是生于太平盛世,先生就不会这样颠沛流离。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徐瑶个人的奢望。

    两人从最开始的小声窃语,到最后的相顾无言,徐瑶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便亮,守到暗夜变天明,原本是除夕夜的祝福,然而两人谁都说不出话来。

    “我要去扬州一趟。”

    “扬州?”

    “送先生回乡,落叶归根。”

    徐瑶直到看见日光一点点照亮这篇土地,她想着,未来会变得更好的,正如这阳光终会冲破黑暗,照亮大地。

    “需要我和你同去吗?”

    严邵有些担心,自叔均先生离去后,其实徐瑶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怎么好,后来他的朋友又突然离世,对于徐瑶的打击绝对是巨大的。

    这份平静之下的波涛,他无从得知,更无法寻觅。

    “不用,我和大师兄一同,顺便送师母回去。”

    至于当时答应先生的那婚约诺言,两人皆未曾提及,对于徐瑶来说,从未在乎过当时的承诺;

    对于严邵来说,他也不是初来异世的那个小伙子了,对于徐瑶的情谊,早已不复当初。

    或许曾经动心,但终归于平常,如今,只能算是较为要好的朋友罢了。

    “你都想好了?”

    严邵苦笑一声,纵使他真的愿意照顾徐瑶,徐瑶又会乐意让他照顾着吗?

    相识三载,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徐瑶,徐瑶或许也从不曾需要他的了解。

    “嗯。”

    徐瑶点点头,这些都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也是她和众位师兄们商量好之后的决定。

    毫无疑问,徐瑶是没有赡养曲雅的能力的,一个学生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能够继续学业就已经艰难,更何况曲雅的精神状态并不好。

    所以送师母回老家无疑是最好的,在扬州老家,老师的众多亲人都在,有他们帮持着,总比她一个人要好。

    开春的时候,几人护送着叔均先生的灵柩回乡,先生的母亲在看到棺木的那一刻,昏厥了过去。

    任哪位母亲看着自己小心爱护着的孩子,一别多年,再次归乡之时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都无法接受。

    更何况叔均多年在给母亲的信中,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及自己的病情,以至于老夫人忽然见到子女的尸首,无法接受。

    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何况闰郎是他们一家人最为宠爱的孩子,从小就是当做小少爷护着的,出门都需要派人跟着的那种。

    徐瑶从先生的侄子口中,得知先生幼时是极尽宠爱,分明是家人的掌中宝,在徐瑶看来,这分明就是现实版的“贾宝玉”。

    这样的人在离开家后,步步艰难,于政治中浮沉在乱世中离乱,毫无疑问,先生在政治上幼稚的很,甚至让人有些无奈。

    但是,无论叔均在世人眼中,是何等的品德败坏,反复无常,是如何的不堪。

    在这些亲近的人眼中,他永远都是他们的闰郎,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是长姐眼中最可爱的幼弟,是侄子眼中最敬爱的阿舅。

    在这里,徐瑶得知了先生幼时的诸多乐事,那时的叔均被家人爱护着,可以读着自己喜欢的书,可以调皮的捉弄自己的侄子。

    这里的先生,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人,是被家人呵护的闰郎;

    而不是燕京那个病体缠身,身负失节声名的的柳素颉。

    而如今,无论是闰郎,还是叔均先生都已然不再。

    徐瑶只在扬州停留了七天,在看着先生的棺木入土为安之后,徐瑶便随着大师兄刘叔典一同回了燕京。

    徐瑶重新入学,继续之前的学业。

    一月之后,徐瑶得到了师母决心出家的消息,来信中,师母明确表示了,此心已无所依。

    唯有将其寄托于佛法之中,才觉有所慰藉,况叔均先生生前也曾钻研过佛法,她年轻时,也曾和和尚有所往来。

    徐瑶看完信后,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这是师母自己的选择。

    情深如此,又有何求?

    (一)

    徐瑶和程芸一同在图书馆看书徐瑶主要是在翻看着明清之际的小说,因着她们都国文课中有一门华夏小说史的课。

    讲课的先生是徐瑶最为喜欢的邹大先生,徐瑶不想在先生讲课的时候,跟不上先生的节奏,便打算提前都看了。

    程芸看了一会小说,觉得有一些无聊,便开始观察起图书馆里的学生了,并用笔触写下每一个人的可爱之处。

    写完之后,就将本子递到徐瑶的面前,邀请徐瑶鉴赏,因为程芸写的是新式的白话文,愿与她共同欣赏的并不多。

    徐瑶看着程芸用着寥寥几语,便刻画出一个可爱的人来,各具特色,心中越发敬佩程芸的文笔了。

    “这样好的人物刻画,若是不用来写小说,竟是可惜了。”

    徐瑶附在程芸的耳边,小声地夸耀着,她是真的很喜欢程芸的人物刻画,在这个传统文学占据主流的学校。

    愿意用心练习白话文写作的,凤毛麟角,但看着程芸的文字时,徐瑶就有着一种感觉,这样的文笔是原该写白话小说的。

    (二)

    在整个学堂中,昭兰是最为多情的,每每读唐诗宋词时,时而落泪,时而大笑,情绪波动常令人猝不及防。

    李昭兰是多情的,徐瑶每和她在一道时,总要听她说起诗词中的情韵,特别是那些令人惋惜的爱情。

    光是《钗头凤》,徐瑶便听着昭兰感慨多次了,几乎每一次,昭兰都要惋惜一下陆游和唐婉两人有缘无分的爱情。

    虽然徐瑶很不喜欢陆游对待爱情的态度,但奈何人家词写的好,不是吗?

    瞧瞧!将这孩子一个个迷的!

    徐瑶曾多次劝过李昭兰,不要太过笃信诗词中的爱情,文人写的词再美,也挡不住他们风流浪荡的本性。

    然而沉浸在诗词古典戏剧小说中的李昭兰,怎么会听信徐瑶的话了?只认为徐瑶不懂风情。

    “你不懂,这是情!人世间最美的,就是情。”

    “……”

    好吧,我是个直女,不懂什么是情,匿了。

    (三)

    在一群同学中,徐瑶是最爱整理讲义的,每堂课的讲义她都会在课后进行整理,讲义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先生课上讲过的。

    下课的时候,最爱整理讲义和抄写笔录,亦或是看书抄书,大概是因为她师从国粹一派吧,似乎除了这些,便没了别的乐趣。

    然而她的白话文却是写的最好的,在白话文还没有走近女校的时候,她便开始倡导了,只是不擅长写白话诗。

    性情简单直率,但却是出了名的胆小,每回召开校友会,或是爱国运动时,她总是热心肠的帮忙。

    但若是要她出头,她是万万不肯的,就是写文章,也必然是要弄个笔名出来才好。

    偏偏她写的白话文最多,记性又不好,所以写过之后,往往会记不清哪篇是自己写的,有时竟连有无写过文章都记忆都模糊了。

    后来,便知道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原指的就是徐易之。

    但在此之前,学生尚未觉醒之时,她原是最为激进的,可到了后面,她却是怎么也不愿意出头了,推辞也是千奇百怪。

    但用的最频繁的还是,“我本就是惫懒至极的人,何必来烦我?”

    同学多笑她行为怪癖,她也不解释,只照旧整理她的讲义,写她的文章,偶尔发发呆,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心事。

    只是楚如梅能懂她的心,两人常常一同商讨文学,特别是叔均先生当年留下的中古文学的讲义。

    (四)

    阮淑贞是个理性而可爱的人,在这些人中,她常常能够不跟风附和,有着自己的想法。

    偏偏她又有着极强的领导能力,几乎学校的大部分学生爱国运动都是有她发起的,她的个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激情的人。

    激情而冷静。

    徐瑶是最怕被阮淑贞催稿的,那些白话文,明明淑贞自己就可以写,每次都推给了徐瑶,徐瑶若是不同意,她便用美食诱惑她。

    淑贞出生富贵,对于金钱没有太清晰的概念,也是众人中零花钱最多的,平日就喜欢储藏零食。

    有段时间,徐瑶生活困苦,衣食都无法供给时,全靠淑贞的帮助,才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在整个女校,淑贞的人缘极好,大家遇见困难了,也多会寻求淑贞帮助,后来学校组织学生自治委员会,她自然而然的担任了会长。

    一时间,既要忙着校内委员会的工作,又要忙着和校外的学生联合会联系她,忙的脚不点地。

    虽然如此的繁忙,淑贞却总是笑的,她是个乐观主义者,什么演讲、写作、集会,都少不了她的身影。

    (五)

    楚如梅原不是一个忧愁的人,然而自絮芳去后,她便多了许多的忧愁,常常长吁短叹,思考着人生的价值。

    并经常觉得人生无趣,有了出世的念头,徐瑶和她交好,常常劝她,凡事都得向前看。

    但是前方真的是出路吗?

    絮芳的死,让如梅有些动摇了,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怎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如梅越发觉得生存之艰难。

    因着这份个人的离愁别绪,她写的诗也平添了许多悲伤的意味,尤其是词,更具有宋代周邦彦的味道。

    如梅的古文功底,是她们这一群学生中最为深厚的,提笔即可写诗,字字句句皆是合辙押韵,意蕴更是深厚。

    就连一向挑剔的季舒先生,对于如梅的诗也没少夸赞。

    偏偏如梅出生江南,常被同学戏称是,女高师的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