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瑶得到这个消息时,内心的震惊已经无法言说,她是知道季舒先生风流的名声,不过那都属于先生的私生活,和她关系不大。

    可当先生风流的对象变成自己的好友时,这种感觉就变得非常复杂了,她不愿好友受到伤害。

    “如梅,我是如此能够理解你的心情,身为女性,我们总是容易对优秀的人动心,心生钦慕之情,这原是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曾经也有过,但我们终究不能让那份钦慕冲昏了头脑,人生是如此的漫长,怎能因为短暂的风景而误了自己的一生。

    如梅,季舒先生是怎样的人,你我都很了解,无可否认,先生是值得钦佩的,无论是他的学问还是大义。

    但……

    总之,身为朋友,我应该尽我作为朋友的劝谏的义务,先生并不适合做恋人,他还是更适合做老师。”

    如梅当时听后,久久不语,只是沉默着对月落泪,将无限的哀愁忧伤化为晶莹的泪珠。

    如梅拒绝了这份爱意,尽管心中是如此的痛苦,她有着诸多的顾及。

    如梅在那次拒绝爱意之后,痛哭了好几天,连着几天都向学监请了假,那几天她眼睛肿的跟个桃子似的,不吃不喝的。

    可这份爱意是她亲手推出去的,她必须承受这失恋的结果。

    好在彼时如梅还未动情太深,哭过之后,也渐渐缓过来了。

    直到临近毕业时,她再次收到了赵先生的情诗,沉寂多年的心再次躁动了起来。

    楚如梅深知,如果自己继续留在燕京,必然会沉溺到这份不该有的的感情中,所以接到老家的来信后,她便答应了。

    只是对着徐瑶还是有些愧意的,毕竟她答应过徐瑶,要留下来的,可如今她食言了。

    好在徐瑶是理解她的,虽然心有不舍。

    如梅长叹了一声,将脑袋搁在徐瑶的肩上,颇为惆怅的说:

    “你说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还记得当年排演《孔雀东南飞》时,一群姐妹聚在礼堂,满怀希望和激情的模样。

    谁知道这一毕业,便是各奔东西了,钱韵是个最没良心的,她要去美国,以后我们便是再难联系了。”

    徐瑶听着如梅的话,也回忆起了当年一同排戏的事情,那是1920年秋,为了彰显女性自由。

    文艺社决定排演《孔雀东南飞》这出戏,打破千百年来女性不能演戏的规矩,借助戏中人的口来诉说女性所受的悲苦。

    剧本是徐瑶和程芸一同改的,最后的排演整个文艺社都参与了,为了这出戏,她们没少费精力。

    好在最后的演出还不错,她们那次特意请来了几位一直以来支持她们的教授,特别是给予她们文艺社帮助的顾教授、黎教授和施公。

    当程芸饰演的刘兰芝控诉着自己的爱情的时候,那一刻,让人感觉,程芸在控诉着的千百年女性所承受的痛苦。

    演出结束的时候,坐到台下,疯狂的鼓掌,眼中含泪,程芸饰演的刘兰芝简直是太棒了!

    对于爱情的向往和追求,对于传统礼教的控诉,对于女性价值的思考……

    “或许人生聚散离合总无常吧。”

    两人躺在被窝里,说了很多许多的话,直到天蒙蒙亮时,两人才沉沉睡去。

    如梅要离开之前,两人一同去了一趟絮芳的墓地,献上了一支花,看着荒村孤坟,免不了心中悲戚。

    “絮芳,我要走了,以后便不能常来看你,你一向是最能容情的,必然是不会怪我的。”

    两人祭拜了一回,方才慢慢的往回走,彼此相顾无言,心中颇有些不舍。

    “到金陵了,别忘了给我写信,纵使我们身处南北,我们的情谊也不能就这样断绝。”

    徐瑶拉着如梅的手,看着她,五年以来,她们一同走过了诸多,一起逃过课,一起进行过演讲,一起写过文章,一起伤春悲秋,一起探讨人生的价值……

    这五年来,有着太多的喜怒哀乐,一朝别离,乱世之中,或许就是生离死别了。

    在上火车前,徐瑶紧紧的抱住了如梅,在如梅的耳边说道:

    “别忘了我!”

    “嗯。”

    送走絮芳后,徐瑶又接连送走了女校很多同学,大家都奔向了各自的归途。

    而她的归途又在何方了?

    晚间风起,徐瑶饮尽杯中只酒,看着窗外晚霞绚丽,有些微微愣神。

    “徐小姐?”

    徐瑶转过头,朝对面的商人微微颔首,眼眸轻起,淡妆轻抹,烟霞绚丽,朱唇微启,虽着素衣,难掩其风流。

    “如此就说定了。”

    “慕先生能够慷慨解囊,我等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能为华夏女性报刊事业的发展,做一些贡献,也是我的荣幸。”

    彼此筹光交错之际,一切尽在不言中,离开时,笑意盈盈,目送着南方商人离开后,徐瑶送了一口气。

    “可算是累死我了!这眉目传情,还真不少一般人能做的事。”

    徐瑶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昭兰笑着道:

    “可算是让这个冀州老板掏了腰包,要不然这几天可就白忙活了,说来还是你厉害,眉目传情间,对方就沦落了。”

    “别打趣我了,他那是看上我了吗?是看上了我们能给他带来这个。”

    徐瑶说着比划了一个吹银元的姿势,两人一面笑着一面谈论着最近报社的情况。

    毕业后,昔日一同玩闹的同学各奔东西,回想起来,倒有些说不出的寂寥。

    如梅回了金陵,如今在金陵第三女子师范任教,程芸去了浙江,钱韵去美国留学了。

    留在燕京的,就她们几人,前些日子,阮淑贞也因为母亲重病,要回家侍疾,如此一来,老友零落了。

    “等这批钱到账后,报纸也就可以开始办了,前些日子,程芸还写信来问了,她可巴不得给我们投稿了。”

    昭兰笑着说,这是她们当初在学校时的心愿,就是要办一份女性的报刊。

    徐瑶有着在《神州女报》做过多年编辑的经验,对于办报颇有心得,毕业离开女报的时候,被女报总编辑用高价挽留。

    不过徐瑶一直期望能够办一份属于自己的报刊,《神州女报》内容终究还是限制颇多,限制了她很多想法。

    所以一毕业,徐瑶便开始筹办这件事,不过办报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费了她不少心力。

    她如今在北阳中学教书,任国文老师,女师大的同学毕业后,大半都选择了教育事业,毕竟当初在女师大学的就是这个。

    燕京女子师范大学是在1922年成立的,正好是她们毕业的那年,说来算她们的幸运了,经历了女子师范升格为高等师范,再到现在的师范大学。

    无疑,她们是幸运,既有幸受到诸如叔均先生、季舒先生,这样的国学大师的教导,又有幸能够接受到顾先生、钱先生这些新文化运动的洗礼。

    她们的思想正好处于新旧之间,这使得她们不同于女校之前毕业的那些学生,她们有着更为倔强的反抗精神。。

    “她如今可算是清闲了,可是实现了当初的夙愿,教学、学术,我等可只有空羡慕的份。”

    程芸在学校一直是领导者的角色,一毕业就回乡,本来她也是打算留下来的,但家中来信,要她回去,无奈。

    “依我看,发刊词要不就让她写吧。”

    昭兰提议着,两人相视一笑,就算的确定了。

    昭兰是徐瑶邀请来的,两人虽然在,学校时算不上密友,但多年同学兼舍友,交情还是不错的。

    而且昭兰是少有的还留在燕京的同学,也在燕京某中学教书,两人虽不在一所学校,但时常往来。

    昭兰一接到徐瑶的邀请,立刻便答应了,这正好是她一展抱负,向世人展示女性才能到绝佳机会。

    “我前天见到了静宜,她近来可一点都不好过。”

    两人正说着报刊的事,昭兰却突然提到了静宜,静宜因为家庭原因,毕业后未投入到社会之中,仍旧在家。

    她家本来就在燕京,因此时常与两人有所往来,但之前,徐瑶一直忙着为即将刊行的报纸筹措资金,所以已经有近一个月未去看望了。

    猛然听到昭兰说起静宜的状态,她心中是又急又忧,忙追问道:

    “怎么了?”

    “她和纪先生的爱情走向了灭亡。”

    徐瑶愣了一下,震惊在原地,她和静宜并不怎么熟,然而静宜和昭兰却是极好的朋友,这位突然的“纪先生”,让徐瑶很是迷茫。

    “纪先生?哪位?”

    “说来你也不知道,自叔均先生走后,你就很少关心这些了,一天就待在图书馆,活生生的就是一个书呆子。

    纪先生是静宜的爱人,两人是在两年前相爱的,当时两人蜜里调油的,可羡煞了旁人,本来约定毕业后,两人就结婚的。

    但纪先生家中原来是有未婚妻的,那边家中不同意解除婚约,而静宜这边也不会同意让她嫁给一个穷小子的。

    你知道的,静宜的家境虽比你我都要好,但束缚也比你我要多,我前日去看望她时,竟隐隐有了相思病的症状了。

    愁眉不展的,看得人很是忧心。

    只可怜这一对苦命的鸳鸯,连爱情都无法自主,这腐朽的社会当真是残害人的。”

    徐瑶沉默了一会,道:

    “一段感情错过必然是可惜的,可若是因此损害自己的身体,便是不值的。”

    “你总是这般理性,感情的滋味你不曾体会,是无法理解其中的滋味的。”

    徐瑶知道昭兰伤春悲秋的老脾气又犯了,遂闭上了嘴,不再说话,昭兰长吁短叹的感叹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