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时,昭兰拉着徐瑶的手,说:

    “有时间,你也去看看静宜吧,毕竟也是同学。

    若你的理性能减轻静宜几分痛苦,也是好的。”

    徐瑶点点头,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尽了,徐瑶点了灯,开始整理上课要用的讲义,其中有不少她都做了一些更改。

    “徐先生,这里有你的一封信。”

    张妈将一封信给了徐瑶,说是今日邮差送来的,不过那时她并不在。

    徐瑶接过信,向张妈道了谢,待张妈离开后,拆开信,信纸红色的桃花笺,字体也是很好看的蝇头小楷。

    只是信的内容,她并不怎么欢喜,是约她周末一同出去玩的,写信的是她的一个苏州同乡。

    两人是在一个月前的同乡会上认识的,徐瑶记得他,是明都大学的一个学生,长得有些稚嫩,声音也很软。

    莫名的特别贴合“小狼狗”这个词,当然这话她也只敢在心中说说。

    几乎没有犹豫的徐瑶写信拒绝了,然后接着整理第二天上课要用的讲义。

    讲义整理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徐瑶又看了一会书,直到十一点,方才有些许困意。

    徐瑶睡眠浅,故而每次困意来袭的时候,她总要就着那阵困意睡下,否则便再难睡着了。

    徐瑶最后还是放学后,去拜访了静宜,静宜正无聊的翻着书,听见是徐易之来了,赤着脚就跑了出来,拉着徐瑶就进了卧房。

    “你可算是来了,这段日子可算是愁死我了。”

    “慢点,我都听昭兰说了,你这打算怎么办?”

    徐瑶看着静宜,看着对方的眼睛,两人自毕业后,还是第一次相见,静宜红了眼眶,说着:

    “他给我写了封信,想与我一同私奔,我这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心里的确是爱着他的,只是要我抛弃一切随他而去,我却是不愿的,我不能让我的家族蒙羞。

    按理来说,我们是接受过新思想的青年,不该有着如此多的顾虑才是,可是我只要一想到离开家之后,父母的愁容,我这心就如同刀搅。

    我既不愿我的情郎受着思恋的苦楚,也不忍我的父母受着失去我的痛苦,易之,如今我只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给了情郎,一半给了父母。”

    “……”

    徐瑶听着,心中并不好受,她素来是不赞同女性沉溺于情爱中的,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更况是这些刚刚接触自由的女性。

    静宜说着落泪,泪珠一滴滴的滚落,静宜想着这些日子的纠结,愈发觉得委屈、无助。

    徐瑶拍着静宜的背,安慰着静宜,叹了口气,

    “静宜,你还记得我们当初许下的愿望吗?那时候的我们是多么的自由呀!

    记得那年月下,我们在草坪上放声的歌唱,纵情的谈笑,如何能想到今后的这万般的无奈,痛苦。”

    “那时我以为我可以去实现我的理想,你说过的你要整理先生留下的遗作,而我说我要去做学生的启明灯,告诉他们,人生该是什么样的。

    可是我没有路了,我飞翔的翅膀被剪去了,我的家族不会允许我抛头露面的,更不会让我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易之,我是如此的羡慕你,可以无拘无束,自由的飞翔,我听昭兰说,你要办报。”

    说道这些的时候,静宜眼中的光渐渐熄灭,曾经在学校的时候,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她向往着明天。

    她喜欢月夜的星光,她说过我们就像这暗夜的星光,可以照亮凡世的路。

    “静宜,并不!你的翅膀还没有被剪去。只要你愿意,你一样可以绽放光芒,你的工笔画那么好,你愿意给我们的报刊设计封面和插图吗?”

    “我?”

    “是的,我们的办的是报刊和杂志,《平权周报》和《风月相知》,我们报刊需要你,你愿意吗?。”

    “你们也太大胆了,平权,亏你们想得出来,女国民这个口号还不够响亮,偏偏还要‘平权’,是真不怕被骂啊!”

    静宜被徐瑶的话转移的注意力,完全被徐瑶的想法给惊住了,这真是一个大胆而可怕的想法。

    “我素来是不怕骂的,静宜,我们应该展现出自己的才华。”

    “可是……”

    静宜心中犹豫着,她是很羡慕徐瑶如今的潇洒,可她也知道徐瑶当初受苦的那段日子。

    自叔均先生死后,那两年徐瑶是怎么过的,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吃了那么多苦头,人忙的的连轴转,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特别到了月底的时候,喝凉水充饥是常有的事。

    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服,还都是打了补丁的,冬天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还在帮人抄书来挣点外快。

    靠着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和自己省吃俭用的,每年凑齐了学费和书本费,好不容易才将学业完成了。

    如今毕业了,眼看着徐瑶的日子是好过了不少,有了工作,领了薪水,可那些年受的苦却是融进了骨头里去了的。

    即使到现在,徐瑶仍就节俭,穿衣也多少旧衣,吃饭也多是清粥小菜,她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也不知她这么节省到底是为了什么。

    静宜看着,觉得自己是吃不了这份苦楚的,她毕竟出生前朝贵族,自幼也是三五个仆人伺候的。

    后来王朝灭亡了,可他们家族活动上下,还是保存了不少家产,如今在燕京城日子,也是舒适的。

    虽说没有以前的权势了,可钱财也是不差的,家中还是有不少人伺候的。

    她和徐瑶虽然是同学,但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易之,我不是你,我做不到像你那么决绝,我怕!我怕落得和絮芳一样的下场。”

    这是静宜的真心话,如果是在《玩偶之家》刚刚来到女校的时候,她的确有着娜拉一般的勇气。

    那么在看到絮芳的惨死后,她心生恐惧,她害怕一个人客死异乡,她害怕孤魂无依。

    提到絮芳,徐瑶也说不出话来了,絮芳是她藏在心底的痛,她永远记得当初的少女是怀着怎样的决绝踏入死亡的。

    那个勇敢的姑娘,生命永远停息在一九的冬季,而她未曾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你和絮芳是不一样的。”

    徐瑶干巴巴的说,内心却极为不安,她自觉自己是愧对絮芳的,如果自己当初能够早点发现絮芳的不对劲,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可封建礼教对我们是一样的!易之,我这些天一直做噩梦,我梦见我和我的情郎私奔了,我的父亲咒骂我,我的母亲在哭泣,而所有人都在戳我父母的脊梁骨。

    易之,我是真的害怕!有时候我甚至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我要读书?为什么我要冲破什么劳什子的封建礼教!

    如果当初我没有进女校,是不是我就不会有着这许多的烦劳,就能按照父母的安排,相夫教子了。”

    静宜擦拭着眼角的泪,绝望着道出了自己心中的不甘和困惑。

    “也许这并非我们的过错,只是我们觉醒的太早,你知道丑小鸭的故事吗?一只天鹅如果是在鸭群里长大的话,那么它的美将无人欣赏,是痛苦而失落的,可如果它和天鹅在一起的话,它的美将会是光芒万丈的。

    静宜,我们并非没有同伴,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让我们的同伴越来越多的。”

    徐瑶尝试着鼓励静宜,静宜看着徐瑶,她是如此敬佩这个坚强的女人,只是她却无法做到这样的刚强。

    徐瑶从静宜家出来的时候,心中有些难过,她无法为静宜提供解决的办法。

    静宜的忧虑是如此的现实,现实到让人绝望,徐瑶一直都知道她的这些同学有多少陷入情网之中。

    她们在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了美好的爱情,原本该是一件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值得庆幸的事。

    可是这些姑娘是如此的单纯而勇敢,她们迫切的想要冲破千年来礼教的樊笼,去寻找自由而真挚的情感。

    而现实总是羁绊着她们,在那甜蜜的恋爱的背后,是剪不清理还乱的一团世俗乱麻。

    徐瑶这两天忙的脚不沾地的,报社马上就要开始发刊了,徐瑶给当初的同学一一写信,务必要求她们贡献出几篇稿子。

    同时还忙着准备上课用的讲义,一阵子忙活,她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易之姐,别忙活了,过来吃饭,我刚刚来的时候顺便在街边买的,还热乎着了。”

    周霞吃着糖,一面将刚买的饼子放在桌子上,坐下来看里屋的徐瑶正忙着收拾屋子。

    徐瑶放下手中的笔,洗洗手后,直接抓着一块饼就朝嘴里塞,一面还说:

    “阿霞,我是真羡慕你,如今还可以自由的玩耍,我如今和你的昭兰姐,可是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了。”

    “可是易之姐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

    “可你别夸我,要不你也别闲着了,贡献出几篇稿子来。”

    “我……我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我可是听说了,你的文章写的不错,特别是小品文,小邹教授可没少夸你。”

    昭兰从里间探出头,用帕子擦着手,看着周霞,笑吟吟的说:

    “昭兰姐,你也在,我可没买多的。”

    “没事,一会她男朋友就要来给她送饭了。”

    徐瑶撕下一半没有咬过的饼子给昭兰,昭兰接过饼子,横了徐瑶一眼,嗔怒道:

    “尽胡说!”

    徐瑶嘿嘿的笑了,两人吃完饭,拉着周霞给她们的报社出谋划策,几人一直商量到很晚,周霞才恋恋不舍的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