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仪死的那天,徐易之并不在燕京,而是在天津和人商谈杂志发行的事情,虽然事情并不复杂,却需要她亲自跑一趟。

    等回来的时候,静仪已经在医院离开了,据说是自杀。

    晚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还和护士聊天,说了些日常琐事。

    等二天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尸体都已经凉了,割腕自杀,鲜血染红了传单,看起来甚是骇人。

    徐易之没来得及见静仪最后一面,赶到的时候已经是静仪的葬礼了。

    “你来了。”

    昭兰见到匆匆赶来的徐易之,眼眶红红的,朝她点点头,说话时带着哽咽声,抿着嘴,泪水就落了下来了。

    “嗯。”

    徐易之点点头,心中也难受的紧,不管怎么说,一位正值妙龄的姑娘就这样离开了。

    “你说到底是怎么了?静仪……她怎么……怎么可以……”

    昭兰捂住嘴,泪珠一滴接着一滴,声音也沙哑的紧,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她留在燕京,有一部分就是为了静仪呀!

    “或许静仪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了吧?”

    “她有什么问题不能和我说?我们这六年的交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昭兰,你,听说过抑郁症吗?”

    “?”

    昭兰瞪大眼睛看向了徐易之,她不明白徐易之到底在说什么,但看着徐易之眼神空洞的模样,她总觉得徐易之知道些什么。

    “一个人的世界若是没有光了,或许只有死亡是唯一的归路了吧!”

    徐易之此前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就在看着静仪遗像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一年以来,静仪的点点变化。

    “是为情吗?情至深者,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难道她从未忘记过,可是何至于此!”

    徐易之摇摇头,与其说是“情深义重”,她更愿意相信,是因为理想破灭后的茫然无措,以至于丧失了生的希望。

    “可我们都不是生活在戏中,难道真的有人会因情自杀吗?难道真有这样痴傻的人嘛?”

    昭兰张张嘴,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在“情”这个一字上,她和易之一向观点不同。

    徐易之向往“情”,却从未信任过。

    离开葬礼后,昭兰和徐易之谈起来前几个月和静仪见面时的谈话内容,一点点挖掘那段隐秘的绝望的经历。

    徐易之一直就知道静仪自婚后并不开心,见过广阔天地的雄鹰被折翼,再怎么着都是难以开心起来的。

    但静仪所面临的不仅仅是壮志难酬的抑郁,还有着众多来自现实生活种种压力。

    静仪和她的丈夫两人属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双方对于对方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情感。

    故而婚后未及一月她的丈夫就出轨,在这个时代,略微有点名望的人出入窑子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静仪对于这些本来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可是当她那只见过几面的丈夫带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回家,明目张胆的时候,她还是动怒了。

    后来两人开始频繁的吵架,当传统的“贤妻”观念与自己的内心产生冲突的时候,这种折磨绝不是两句话所能够道的明的。

    更何况从一开始静仪就没有交心的机会,她的父母不是她的依靠,她的朋友也多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的夫家……

    静仪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变得越发的沉默,也越发的歇斯底里,直到最后她被查出来“梅毒”的时候,她彻底的奔溃了。

    “你说什么?梅毒?那不是性病吗?”

    昭兰愣了一下,毕竟徐易之说得太过直白,让她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这个畜生!”

    徐易之咬牙切齿的骂道。却也无可奈何,毕竟逝者已逝,而生者……

    这个世道一贯如此,她们似乎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她们都不曾触及这个社会真正的黑暗。

    她们太过普通,太过平凡了,只是这个时代的一粒流沙,无论是生,或是死,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徐易之在这个时代生活的越久,就越发意识到个人的渺小,曾经她觉得她可以改变,如今她发现,她似乎也只能随波逐流。

    或许从个人的生活来看,她活得其实还是不错的,一方面在学校做老师,一方面兼任杂志社的“总编辑”。

    至少在金钱方面她过得是不错的,无衣食之忧,似乎她实现了个人的独立。

    比起这个时代很多到燕京谋生的人来说,她已经幸运很多了。

    她见到过不少怀才不遇的人,他们有才,可时代却没有太多的机会给予他们。

    “我不同意,这样的文章绝不能发表在《燕京女青年》上。”

    “我觉得可以试一下,如果不行,可以换。”

    “徐易之,莫非你忘了我们创办杂志的初心?”

    昭兰拍着桌子,瞪着徐易之,一双美眸此刻满含怒火,徐易之坐在椅子上,咬着嘴唇,一语不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放着的是一篇稿子,淑贞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可很明显她对于稿子也是存疑的。

    “淑贞,你说!”

    “易之,我觉得我们还是慎重考虑吧。”

    “你们以为我不想吗?可是再这样下去,杂志社一定会垮的,自今年开春以来,杂志社的销量一直在下滑,我怕这样下去我们早晚……”

    徐易之没有继续说下去,昭兰和淑贞对视一眼,都明白如今的情况。

    其实这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这些年凡事宣传新思想的报刊杂志就少有能够撑到两年的。

    无论一开始多么红火,可衰败是无可避免的。

    “一定要这样改吗?如果这样做了,我们和那些三流报刊又有什么区别?”

    昭兰还是有些不甘心,她是个理想主义者,希望还能够有挽回的余地。

    “我试过其他的方法,可效益都没有太大的改观。

    我何尝不想为理想而活,可那样太难了,当初学校的誓言,如今还剩下几分?毕竟我们不是活在象牙塔里。

    如果报社仅仅是我们几人,就是一直那样下去直到彻底倒闭也是无所谓的。

    可如今的报社上下有三四十人,这些人都指靠着报社的工作糊口。

    我们有退路,可他们没有。这个时代找一份工作,有多难你们应该知道。”

    徐易之是深思之后所做出的决定,这两年的总编辑生涯让她见到了不少,也让她感触颇深。

    她一直很钦佩那种为理想而活的人,也曾立志要成为那样的人,可面对生活时,她终究顾虑繁多。

    她可以换个马甲肆意的宣泄着对这个时代的不满,如同这个时代的很多不满的青年人一般。

    可现实的她终究只能选择最为稳妥的方式。

    昭兰说她的文风变了,变得没有以前那样锐利了,也没有那么强的批判性了。

    她的文风变得平和了不少,以真名发表的文章大多是平淡的带这些生活琐碎怨气的散文或者诗歌。

    “非得如此吗?”

    “至少得试试。”

    徐易之平静的说,她拿起那一份写豪门狗血恋爱的稿子,来稿人的文笔实在是算不上有多优秀。

    至少在徐易之这样一个既接受了白话文教育又接受文言文熏陶的人来说,这篇白话文小说实在是蹩脚的很。

    但胜在故事足够狗血,豪门世家中的小妈和继子的不伦爱恋,中间充斥着在徐易之看来并不怎么露骨的情节。

    这样的文章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没有太多的思想性,几个女性之间的明争暗斗,掺杂着豪门虐恋。

    好一出狗血大戏。

    但这样的文章恰恰是最受欢迎的,没有多少人会明面说自己看这样的书,但销售量证明了一切。

    徐易之调查过如今市场上卖的比较好的杂志报刊,多是以花边新闻,或者各种荒诞的传闻充斥期间。

    毕竟窥探隐私,捏造是非,传播种种似是而非的“名人趣事”正是大多数人所喜欢的。

    没有人会喜欢说教,而那些宣传新思想的报刊杂志,大多由于急切的想要“唤醒”沉睡的国民,而说教气息过重。

    当然这两种的受众本就不同,一个面向的是进步的知识分子,但另一个面向的则是庸俗的大众。

    很明显,后者的市场更为广阔。

    “可是这样水平的,是否太?”

    “我来润色,修改之后应该能够看得过去。”

    “试试吧,或许这的确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淑贞听两人争辩了有一会了,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大赞同,但是让徐易之试试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若是失败了,大不了再改回来。

    而且她信易之,凭借着易之对于语言的把控能力,将其润色为一篇文采和丽的艳/情小说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这件事还是勉强施行了起来。

    徐易之所谓的润色,其实已经差不多算得上是重写了,因为投稿的人文笔太过直白,近乎口语了。

    徐易之不得不在保存大纲的情况下,进行新的撰写,使得整篇文章的可读性大大的增强。

    昭兰和淑贞在读过徐易之润色后的文章,都不得不由衷的佩服徐易之如今的文采,温润清丽,既通俗易懂,又不失韵律节奏。

    虽然是用白话文进行写作,却因为古典文化的清润而不显得流俗。

    毕竟这个时代能阅读的起小说大多也不是普通人,对于这样的读者,对于文章都是有一定审美要求的。

    “先试试吧。”

    看过徐易之的文章后,昭兰和淑贞都没什么话可说的。

    在创新这方面,易之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