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的确有些……

    屋子的确有些简陋,但也算不上寒酸,(至少徐易之是这样认为的),相比于其他孤身出来打拼的女性来说,她的日子的确算不上差。

    屋子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院子,有里外两间屋子,被易之用屏风隔成了三件,分别做了书房,客厅和卧室。

    “你们看的什么电影?”

    这样话题一转换,果然海棠的注意力就被转移走了,开始拉着徐易之的话谈论了起来,期间青年一直微笑着倾听着两人谈话,并偶尔做补充。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的快,其实时间不过才过了半个时辰,但海棠就必须离开了。

    “不好意思,易之姐姐,我必须得离开了,还是回去晚了,妈妈会怪我的。”

    徐易之是知道海棠处境的,所以也没有强留,只是看着海棠那张稚嫩的脸,以及那双小鹿一般纯真的目光,心中便忍不住痛。

    不管她在心底怎么暗骂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她都无力去改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海棠不舍的离开。

    “易之姐姐,有时间你一定要记得去看我,一定。”

    徐易之答应了,但她心底明白,那种地方她偶尔去一次可以,却不能常去。

    送走海棠之后,徐易之心里有些乱糟糟的,总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般,让她忍不住想骂人。

    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要么堕落,要么回去。”

    可是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不是她所期望的,她希望每一个她所遇见的人都能够幸福,快乐,而不是堕入深渊。

    从报社出来的时候,正是早上七点钟的时候,集市上热闹非凡,街道上还余留这昨夜雨的气息。

    两人并行走在燕京清晨的街道上,整个街道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食物混合的味道。

    “你上次的文章我看过,关于工人权益这一块,你说的很有道理,组织工会是非常有必要的,工人必须团结起来,否则权益很难保证。

    对了,我这里有一个研究会,你有兴趣也可以去听一下,相信你会感兴趣的。”

    徐易之摇摇头,笑着拒绝了。

    “我一向不爱掺和这些的,我这个人喜静,吵吵闹闹的头疼。

    更何况报社和学校的事就够我忙活了,上次那个学生的事,谢谢你啊!”

    徐易之说得事,是一个中学生险些被一个军阀抢占为妾的事,因为这个中学生是她昔日在女校的学生,她必然是要帮这个忙的。

    不过她一个人自然是力量有限的,但整个燕京报刊界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抢占民女这种事在任何时代都是无法为人所容忍的。

    迫于舆论压力,这个女学生总算是得救了,但徐易之还是不放心。

    “没什么,都是应该做的,这样的事只要是个有良心的都不会袖手旁观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孩子只要还在燕京城,这件事就不算真正结束。”

    “送出国留学,这孩子是个有志向的,她若是真能学得一身本事,也是好的。”

    姚文耀愣了一下,虽然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只是钱的问题难以解决。

    徐易之仿佛看透了姚文耀心中所想,笑道:“我出钱送她出去,只不过到了国外一切都得靠她自己了。

    其实国外未必就比国内好多少,国弱则民必受欺,国内战争连绵,民不聊生,水生火热;

    国外远离故土,先不论这家国之思,单是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再加上国弱,更加不会有人正眼看待。

    只怕是受尽冷眼,饱受欺凌。只可怜我辈生于此乱世国弱之际,普天之下,竟无一处可供安息之所。”

    姚文耀没有答话,徐易之的这种怨天尤人的想法正是大部分如今觉醒青年的想法。

    一方面他们认识到了传统制度对于人性的压迫和整个社会的黑暗腐败,可另一方面他们无力去抗争这个腐朽的世道,只能陷入一直迷惘无助的状态。

    “但我相信只要我辈永不言弃,终有一日可使海波太平,重振我炎黄之显赫。”

    尽管徐易之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弱小,在这乱世之中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乱世的波涛所吞噬。

    “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姚文耀试着畅想了一下,觉得太过遥远了,就像是天方夜谭,别说是重振汉唐之威,就连国家太平看起来都似乎是痴人说梦。

    “当然,我坚信着,或许此生我已无缘再见,但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有那么一天的。”

    “你未免太乐观了,就我们国家如今这么个四分五裂,各自为政的局面,我甚至都要怀疑过不了几年就要分裂成几个了。”

    “我一直坚信着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而那个景象我曾经见过,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如此方知梦难寻。”

    姚文耀以为这只不过是徐易之的一个梦,所以也没用多说,只是这个梦的确挺令人向往的。

    “我有一个朋友之前在江苏做记者,如今回燕京来,和你提出过一样的观点,我绝对你俩一定和很多话可以说。”

    “那有时间你给我引荐引荐。”

    徐易之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一笑而过,两人随意交谈了两句,就各自离开了。

    到午后的时候,徐易之本想去找昭兰,不过她午后有课,尚未归来。

    到琉璃厂去逛了一趟,买了不少用来画画的宣纸,她本身就是学素描,有一定的绘画功底,后来又跟着师母学过一些国画。

    技艺自是不需怀疑的,只是落笔的时候,徐易之并没有画传统的山水枯枝,落笔前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被囚禁的传统女性的形象。

    她这样想着,就这样落笔画了下来,在画的途中她其实并不知道是在画什么,脑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驱使着她画下去。

    等到结束时,一副缥缈的充满着压抑着的一位被铁链困在牢笼里的,身着传统女性服饰的女性就出现在了图画中。

    徐瑶看着这幅图,恍惚间想起,自己前不久去看望静仪时的景象,短短一年,她已不复当年的志气。

    眼神中失去了光芒,在交谈的过程中,徐瑶发现两人除了昔日的校园时光,似乎没什么可谈的了。

    两人如今的生活相差太远了,徐易之的生活是充实而忙碌的社会事业,而静仪则是无聊而繁琐的家庭生活。

    静仪告诉徐易之。

    不知为何,明明家中有那么多的仆人,可她还是觉得很累,似乎没有歇脚的时候,而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

    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肚子,虽然没有明说,可她在这样明晃晃的目光中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她觉得自己就行货架上的一件货物一样,被人任意挑选,而挑选的标准就是她的肚子。

    这让她忍不住的觉得恶心,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移动的“生育机器”。

    她心里明白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她自己也明白自己该为这个新家尽责,而这份责任就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她很想逃离这样的环境,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她甚至都觉得那便是对的,逃离“正确”的,走向“错误的”,这样的行动不是一个“疯子”吗?

    静仪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可是那世人眼中正确的做法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徐瑶听着静仪的话,默然无语,她知道静仪没有错,可真的没有错吗?

    在这样一个世道,所有的“离经叛道”都是一次“殉道者”者的悲鸣,可若是循规蹈矩,就一定会有幸福吗?

    徐易之不知道,她没有这样的人生经历,只是身边的一幕幕总是在提醒着她,不是她不去看,这些矛盾就会消失的。

    这些尖锐的,压迫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旧秩序”随时都在吞噬着一个有一个新鲜的生命,它们以“血肉为祭品”,享受着千百年来的“人体盛宴”。

    徐易之不知道自己这样安稳而平淡的生活还能存续多久,或许就在明天,或许在明年,她也会成为其中的祭品。

    “祭品吗?”

    徐易之冷笑着,听起来又像是自嘲。

    “祭品就祭品吧,生的希望,死得哀鸣,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昔日我享受着前人血肉铺就的道路,今日以我之血肉,亦是我之大幸。”

    虽是这样想着,然而前途的渺茫,终不过是无可奈何后鱼死网破的举措罢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

    徐易之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宽慰静仪,似乎时间真能是万能的灵药,可以解决一切矛盾与问题。

    但很多时候,时间流逝带来的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对于矛盾的麻木,麻木到已经丧失了去探究问题的兴趣了。

    徐易之值得安慰了静仪一番,尽管她知道自己的安慰是如此的无力,但似乎出了言语外,她便做不了什么了。

    她不可能鼓励静仪离家,她见过不少勇敢离家少女的悲惨结局,静仪如今的痛苦也并非离家就能解决的,只是一个问题。

    一个需要时间和历史来解决的问题。

    很多时候,徐易之都会深觉自己的无力,她只能提出问题,指出这个时代的种种不公,却没有能力为为这些迷途的人指一条明路。

    愈是清醒,便愈是迷惘,亦愈是痛苦。

    徐易之几乎是逃一般的告别了静仪,在静仪面前,她深感自己的卑劣。

    她救不了静仪,正如她救不了海棠一样,她只能用虚妄的谎言去欺骗,在欺骗别人的同时也在麻痹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