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娉坐在床边,想了一下,打开行李袋,把医案拿出来看。

    她在想外公说的话,她想中西医结合,但是遇到病症总是用中医的手段,是不是她潜意识里就更偏向中医?

    不对,不对。

    靠在床头,她翻开医案。

    浮躁的感觉逐渐下沉,她安静翻着书页。

    外面又悄然下起了雪,透过窗户能看到飘落的影子。

    她点燃一盘沉香,宁心静神继续翻阅。

    这晚她下半夜才睡,第二天六点多就醒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张轻舟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也没有说什么。

    这小鬼性子软,脑筋轴,肯勤下功夫。

    作为老师自然是十分满意这样的学生,可成了长辈,就有点心疼了。

    比如张老夫人,就一直嘘寒问暖:“是不是换了地方睡不惯?你平时喜欢些什么器物,我到时候添置一些,你放了假就往家里来,多住几天就能住的惯了。”

    东城大学一个月六天假,月初月中月末各两天,她想着也不能总让孩子窝在宿舍学习。

    这孩子身子虚,好不容易来了东城,得帮她调理调理好好补补才行。

    家里什么药材都有,不差这点功夫。

    “没有,奶奶您不用担心,是昨晚看书看入神了,没有反应过来时辰。”苏娉腼腆道:“我下次不会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用功了,以前你张叔叔就没这么自觉,背书都得用棍子站在旁边撵。”她毫无负担把儿子的老底都给揭了。

    张轻舟猛地咳了两声,“妈,我现在都为人师表了,您给我留点面子不行吗?”

    “什么为人师表,家里只有叔叔跟侄女,没有老师和学生。”

    “行吧,您说什么是什么。大侄女,吃完没,妙仁堂已经开始坐诊了。”

    “你要去妙仁堂?”张老爷子神色复杂:“你就不怕被赶出来?”

    妙仁堂是尤老先生开的,对于张轻舟这个师弟……

    他压根不认,而且把他当做叛出师门的异端。

    “去啊,我感冒了,找他看诊,总不能把我轰出来吧?哪有大夫这样对待病人的。”说完,他朝旁边打了个喷嚏。

    张老爷子一看就知道是真的着凉了。

    “你就惹事吧。”他摆摆手:“去吧,我给你准备好跌打损伤的药。”

    自己是中医,爹也是中医,一个感冒他要大费周章跑到城南去看。

    这不是送上门挨打吗?果然是皮痒欠揍。

    张老爷子甚至都想摸拐杖了,与其让别人打不如自己亲手来。

    苏娉弯眸看着他们斗嘴,见老师起身,也放下碗筷跟着站起来:“张奶奶您慢慢吃,我先出去了。”

    “好,外面下雪,加件衣裳,别穿太单薄了。”

    “知道啦。”

    师徒俩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留下大大小小的脚印,张轻舟说两句话就打个喷嚏,他揉揉鼻子:“这里到城南要走四十分钟,你走得动吗?”

    “我可以的。”她点头道:“上次北城大学野外拉练,我们跟着老师绕着北城走了一圈。”

    “嗬,”张轻舟侧目:“行,不愧是我的学生。跟你说啊小鬼,体能一定要加强,这样身体才不会太虚。”

    师徒俩一边走一边说,张轻舟还问了她这些天在家有什么感悟,西医基础知识学的怎么样了。

    “老师,”苏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听说您之前和一位留洋回来的西医学医术。”

    “你妈说的?”他颔首:“是有这么回事,那个人姓许,叫许邈。”

    张轻舟脸上笑意收敛:“在东城的西医里,他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就是骨子里带了点洋人的毛病,自视过高,看不起中医。”

    “我在他那学了两年,感觉差不多了就跑路了。”

    苏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听着。

    张轻舟又恢复了懒散随意的样子,“虽然我倡导中西医结合,但我是中医出身,自然要维护中医的名声。”

    他不爱听有人什么中医会逐渐消亡成为西医的附庸,他确实希望中西医能互相取长补短,你诊我治,但不希望西医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凌驾于中医之上。

    “老师,”苏娉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堂坐诊,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来治病?”

    “开堂怕是不够,”张轻舟叹气:“小鬼,西医诊断全面是因为它的仪器精确,这玩意把你老师我拆了卖了都买不起一个螺丝钉。”

    “你呢,争气点,以后做出名堂来争取国家的支持,开一个中西医结合的医院,自己培养人才。”

    他知道这是遥遥无期,却也忍不住遐想。

    苏娉抿唇不语。

    他们脚程慢,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妙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