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鲁本斯那种有点拖著脚走路的脚步声,每一个脚步的声音都很确实,在夜晚的寂静中,可以听的一清二楚。

    可是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他已经听到好几次那种声音了。

    白天、夜晚,他都一再为这样的幻觉所折磨,就在他冷静地关闭自己的心扉,想著今晚又是被风声欺骗的时候,门打开,男人出现了。

    休尔那双深绿色的美眸睁的大大的,注视著那个挟带著黑影走入室内的男子,马克西米安.罗兰德。

    「你看来气色不错。」好像要证明确实是他本人似的,马克西米安出声说话。

    四个月不见,马克西米安.罗兰德比休尔记忆中还要瘦了点,变的更加精悍。

    休尔没有回答,微微的移开视线。

    因为他无法正视眼前这个男子,光是注视著马克西米安,他的心就彷佛要从口中跳出一般。

    「怎麽了?忘了怎麽说话了吗?.」

    马克西米安再度逗站在窗边的休尔。

    休尔一颗心彷佛被揪紧,像个小孩般的不知所措。

    他很想念他。

    期盼他早日回来,可是,真正看到他时,却立刻意识到两人之间存在著某种隔阂。

    马克西米安走到房间中央,坐在有著舒服靠背的椅上,注视著站在窗边的休尔。

    「你今天回来的?」

    感受到对方视线的休尔低声询问。

    「不,我十天前就回来了。」马克西米安的回答,令他惊讶地抬起了头。

    「我都不知道,鲁本斯都没有说……」

    听到休尔脱口而出的话,马克西米安撇起嘴嗤笑。

    「听你的日气,似乎很想念我?」

    马克西米安话中满含嘲讽意味,冷眼旁观著休尔的慌张。

    但是他马上又接著问:「这四个月来,你一个人都做些什麽?」

    「看书……」

    休尔顿了一下又说:「还有……」

    「还有什麽?」

    马克西米安靠著椅背,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还想了一些事情。」

    「一些?」

    休尔仍然一如平常的沈默寡言。

    「例如什麽事情?」

    这麽简短的回答,马克西米安根本无从了解。休尔有点犹豫的说:

    「很多事情……也包括……马克西米安.罗兰德……你的事……」

    说完之後,他立刻垂下眼睫,注视著脚前的地板。

    「哦?看来我稍微升级了。」

    这一点都不好笑,可是马克西米安却笑著继续说:

    「休尔……我在都城时,也想起过你的事。」

    这句话缓和了四周的空气,使得夜色更为浓郁。

    休尔瞬间产生错觉,自己彷佛已投身入男人的怀中。

    每晚出现在梦中的男子。

    马克西米安饱含热情的男性眼神扫掠著休尔,可是瞬间,皱紧双眉,满脸苦脑之色。

    他内心似乎涌现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令他端正的脸庞都为之扭曲。

    「我错了,当初应该杀掉你的。」

    甜美的气氛瞬哼扫而空,陷入苦恼的马克西米安.罗兰德双眸沈暗如墨。

    休尔也想对眼前的男人,说出相同的话。

    告诉他被弃置不顾的自己有多麽难过,然而,这种话他怎麽说得出日呢?休尔反而代之以平静的语气:

    「现在动手也不迟,马克西米安,你杀了我吧!」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好似冻结一般,寂静掌控了整个房间。

    马克西米安划破了这片寂静。

    「到楼下的房间休息吧!鲁本期应该已经把房间整理好了。」

    说完之後,他就从靠背椅上站起来,背对著休尔走了出去。

    被留下来的休尔,一个人步出塔屋,走下长长的楼梯,穿过重重垂帘,又绕过许多弯弯曲曲的廊,来到贴有蓝色花纹壁纸的美丽房间。

    房里有大理石的壁炉及附有顶盖的大床、线条优雅的家具,连浴室中的浴缸,都是以玫瑰色的陶瓷制成,是一间极具女性气息的房间,但是,与石砖砌成的塔屋比起来,居住的舒适度真是天差地别。然而休尔却在这样的房间里,度过一个无眠的夜晚。

    每晚出现在梦中侵犯自己的黑兽,及白天困顿疲倦的记忆,都令休尔辗转难眠。

    马克西米安虽然在十天前就回来了,却不曾到塔屋去。

    了解男人已不需要他的同时,却发现自己反过来渴求著马克西米安,这使休尔感到羞愧难堪。

    第二天早上,休尔正在靠窗的桌子前用早餐时,马克西米安突然出现,昨晚不佳的情绪似乎已一扫而空:

    「我下午要出去视察领地,如果你发誓绝不会做出不轨的行动,我就带你一起去。」

    「不轨的行动?」

    休尔不解的反问,马克西米安似乎不胜其烦的回答:

    「就是逃走啊!」

    休尔默默的垂下两排长长的睫毛。

    他心知肚明,即使逃离马克西米安的身边,他也无法再回到艾斯德里。他在祖国,仍然是革命派眼中的祭品,悬有高额奖金的国王派贵族。

    马克西米安敏感的察觉到休尔心中的顾虑。

    「你想艾斯德里亚吗?」他似乎在解释般的说。

    这句话令休尔困惑——他不禁自问,我想回去吗?

    不过,马克西米安还是遵守约定,带休尔到城外去。

    受惠於富饶的大自然,亚美利斯国的晚舂,好像想要延迟逗留时间似的,各种花争奇斗艳的盛开著。

    风温柔而香甜。

    蕴藏著丰富矿产的山脉,峰岭犹留著残雪,可以预见全年都会有充沛的水源。

    广大的葡萄园以及葡萄酒酿造工厂。

    肥沃的农地。

    罗兰德领地的一部份,还被当成王族的狩猎之地。

    他的领地之丰饶,连休尔都看入迷了。但是因为下过大雪,葡萄棚遭到严重的损坏,麦田也有多处地方崩塌,河堤塌陷,桥梁被冲走,受害相当严重。马克西米安在拿钱出来整修受损的领地之前,要自己亲自仔细的巡视一遍。

    换上骑马装的休尔,骑著马克西米安给他的栗毛马,在旁边注视著马克西米安的另一张脸孔——身为领主的脸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带著休尔,他小心的选择不会遇到人的路,可是,偶尔还是会有领民们发现到站在高地,四处张望的马克西米安。即使在远方也可以看到他们拿下帽子,向两人站立的地方鞠躬。

    孩子们不断挥手欢呼,直到他停下马回应为止。这与艾斯德里的贵族,与领民间的关系完全不同。

    马克西米安不只是向他们征收税款的领主,也是他们的财产的管理者。

    而他甚至令人觉得,他似乎巨细靡遣,了解这片广大领地所有的事情。

    大致看过今天预定巡视的地方後,马克西米安便带著休尔在狩猎场中驰骋。

    以自然的地形圈置而成,起伏有致的狩猎地内不会有领民进入,两人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可以尽情的驰骋。

    马克西米安发现,不管自己骑的快或慢,休尔都亦步亦驱的紧跟著他,这使他相当满意。

    当休尔跟著他跃过一条因为融雪周多而形成的小溪时,马克西米安不禁开口称赞:「了不起!」

    虽然有点喘,休尔还是微笑著回答:

    「因为孩童时代,唯一的乐趣就是骑马了……」

    这回答令马克西米安反问:「在基多吗?」

    休尔这次只点了点头。

    「基多是个什麽样的地方呢?」

    「是个一无所有的地方,虽然拥有所有大自然的恩惠,可是没有农地、没有民家,只有森林、湖水与安静的土地。」

    休尔望著远方,思绪似乎已回到遥远的过去。

    那座与世隔离的离宫,是为了休尔而特别兴建的。

    以一道高高的围墙隔绝内外,让他无法与外人交流,也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到他的存在…与其说是离宫,还不如说是一座监狱。或者也可以说是用来关珍禽异兽的笼子。

    「那条河的水,是流向艾斯德里的。」

    他们并排骑了一阵子,登上一座岩场时,马克西米安用鞭子指著下方的河流。

    俯瞰著这条因为融解的雪水,汇合而成的大河,休尔更把眼光顺著河流移向遥远的平原。

    远方笼罩在春日的彩霞中,马克西米安说,如果天气晴朗,甚至可以看到艾雷欧尔的平原。

    水声轰轰的响著,白沫四溅,他们虽然在高地上,但休尔却觉得那些水花都彷佛溅到他身上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赶紧把头靠在马鬃上。

    「这里离艾雷欧尔领地并不远,骑马只要半天……」

    男人边说边回头,这才发现休尔脸色苍白,于是掉周马首,来到他身边。

    「休息一下吧!」

    休尔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马克西米安跳下马背,把斗蓬铺在草地上,硬要休尔躺在上面。

    马克西米安就坐在他身边,遮住并不算强的春日阳光,形成一片舒服的阴影,休尔不觉慵懒地闭上眼睛。

    不多久,休尔的意识就随著哗哗的水声,进入薄睡中。

    马克西米安为了让他呼吸轻松,解开他咽喉部位的扣子,随著衣领的松开,露出一段白晰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眼睛登时再也移不开了。

    也许是发现到覆盖在眼前的黑影移动了,休尔睁开眼睛,顿时四目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