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许念汐看好戏地笑一声,后退一步,重新回到廊檐下,自觉退出这拥挤的修罗场。

    恰好宋源从宴会厅里走出来。

    许念汐三两步过去,夺过宋源拿在手里的西服外套,往头上一披,拽着他就跑。

    “月亮,我们先走,你慢慢过来。”

    盛望舒暗自咬了咬牙,眼睁睁地看着她拽着不明所以的宋源冲进了雨幕里。

    世界好像在顷刻间安静了下来,连雨声都变得朦胧,空气在沉默中焦灼。

    言落无声的、沉沉的视线像是潜在的星火,似乎随时都能将这焦灼点燃。

    余光里,他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靠近她的那只手臂缓缓抬了起来。

    盛望舒轻吸口气,在他的手臂即将绕过她的肩头落下来的那刻转身拍了把沈明意的肩。

    “不是要一起走吗?愣着干嘛?”

    沈明意眨了眨眼,反应过来。

    他上前一步,从言落和盛望舒之间的空隙中走过,将伞牢牢遮在盛望舒头顶,回头朝言落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我们就先走啦,言总,再见。”

    言落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垂下,一双眼睛像是沁着寒霜的雨夜。

    嘈杂的雨声又回来,嘈嘈切切,震耳欲聋,像是砸在他心上。

    目送着少年护着盛望舒远去的背影,在眼前愈行愈远。

    某个刹那,他恍若看到十年前的他和她。

    那种求而不得的强烈占有欲如嘈杂雨声,填满他那颗空荡不定的心。

    —

    几日之后,盛望舒受邀去东城参加电影节。

    电影节一共四天,第一天是开幕仪式,第二天开始单元展映,持续到第四天晚上才是闭幕式及颁奖典礼。

    盛世影业的一部文艺悬疑片将在第二天进行展映,盛望舒计划在展映之后离开。

    盛望舒带了米叶过去。

    到达东城,主办方派车来接,将她们送到统一酒店入住。

    盛望舒被安排在顶层套房,进入房间,米叶汇报完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便离开。

    下午两点钟有一个行业内部会议,四点钟会有造型师过来帮她做妆发,七点半参加开幕仪式。

    盛望舒在房间里稍作休整,差不多已经到了午餐时间。

    米叶发来消息,询问是否给她送餐过来。

    盛望舒回复说不用,她自己去餐厅吃。

    整座酒店都被包了下来,每一层都有明确的路牌指引。

    盛望舒独自到自助餐厅,没想到竟然遇到李明泽。

    随即想到李明泽的职业,也对,在这里遇到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李明泽大步朝她走过来,盛望舒笑笑:“好巧。”

    李明泽眉目舒展:“正想给你打电话。”

    既然遇到了,两人便坐在一起用餐。

    李明泽没再提起的言国书生日宴上的事情,只和她聊一些和电影节相关的话题,又聊起下午的活动安排。

    “下午时间紧,等晚上开幕式结束,请你去吃宵夜?”李明泽抬眼看向她。

    盛望舒想了想说:“每次都是你请,晚上我请你。”

    有些事情,还是要尽早讲清楚。

    下午两点钟的行业会议,言落也在。

    他一点钟才到东城,只在飞机上随便对付两口机餐便赶来。

    往年这种规模的电影节言落一般不会亲自参加,今年林津原本以为他也不会来,汇报过后,言落沉吟片刻,只问了一句话。

    “盛世那边谁会过去?”

    林津:“我马上去了解。”

    很快,林津回来汇报:“盛世影业那边主办方邀请了盛望舒小姐。”

    “好。”言落说:“把这两天的时间空出来,安排好行程。”

    林津平静地答了声好。

    只要牵扯到盛望舒,他家言总做什么事情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会上,盛望舒和言落之间隔得很远,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盛望舒只淡淡看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一个半小时,会议结束,言落起身,另一影视公司的老总过来与他寒暄。

    他被绊住脚,视线越过人几道人影寻到盛望舒,也同时看到站在盛望舒身边的李明泽。

    他轻笑着,不知在和她说着什么,盛望舒淡淡笑着,与他一同向外走去。

    “抱歉,我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言落低头打断身旁那人的话音,和他握手后大步追出去。

    然而等他出去,盛望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

    四点钟,造型师到达盛望舒的套房,帮她做妆发。

    她只需要出席活动,不用走红毯,因此选了一条方便行动的吊带亮片镶钻鱼尾裙。

    化妆师帮她上妆,盛望舒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许念汐聊天。

    差不多五点钟的时候,门铃声响起。

    外面那人说是客房服务。

    盛望舒看向米叶:“你叫的?”

    米叶摇头。

    等打开了房门,服务生推了一辆餐车进来,送进来的却不是酒店里的食物,而是东城某家知名餐厅的下午茶。

    分量很多,足够他们整个房间的人吃。

    盛望舒问:“是不是送错了?我们没有叫这些。”

    “没有送错。”服务生解释:“是8086的客人委托我送来的,点名给盛小姐。”

    李明泽住在下面一层,而8086和她在同一层。

    盛望舒心有所感地瞧一眼那餐车,一碟碟都是她喜欢吃的甜点。

    她睫毛轻轻颤动,心下早已了然。

    是言落。

    她心里再次无端地涌起一丝隐隐不定的焦躁感。

    为他的了解,为他出尔反尔的殷切。

    手机上在这时进了条微信,是言落发来的。

    盛望舒垂眸盯着他的微信头像,点开。

    言落:[晚上时间紧,先吃点甜点垫一垫。]

    那天把他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放出来之后,没过多久言落就主动给她发来了微信好友申请。

    盛望舒当下下意识地想点拒绝,可拒绝倒好像彰显出他有多么与众不同一样。

    盛望舒犹豫一刻,到底还是点击通过。

    加回好友之后,她便退出了微信,没再理他,言落也安静地没再发来只言片语。

    今天是加回微信后,他发来的第一条信息。

    盛望舒自然没回复。

    隔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言落:[东城老城区有一家不错的大排档,你应该会喜欢,等活动结束,我带你去尝尝?]

    盛望舒依然没回复。

    七点钟,进入到争奇斗艳的红毯环节,七点半,盛望舒从侧门直接进入会场。

    八点钟,开幕仪式正式开始。

    盛望舒坐在第三排中间,和言落隔开两个位置的距离。

    整场活动,她都没有朝他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却依然能察觉到他不时投来的目光。

    她面无表情,全当不知道。

    活动结束,李明泽给盛望舒发来微信,说在出口处等她。

    盛望舒收起手机,离开座位朝出口处走去。

    然而,刚走出那一排座位,言落便如鬼魅般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

    他身材高大颀长,明亮的顶灯之下,连影子都极有存在感地遮住她的。

    盛望舒抬眼看他:“有事?”

    言落静静凝望着她:“我给你发了微信。”

    “哦。”

    盛望舒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往旁边挪动一步,轻拽下他的袖子,从他身侧挤了出去。

    言落垂眸看着她揪住他袖摆的手指,心脏忽而一酸,像被她一同捏住。

    盛望舒却已经大步朝前走了。

    她边走边低头按了几下手机,而后才回头,举起手机漫不经心地朝他晃一晃,提示他看手机。

    言落的手机恰在此刻轻轻震动一声。

    他解锁屏幕,看到盛望舒回复了微信。

    她回:[不巧,晚上有约了。]

    —

    盛望舒回到酒店换下礼服,和李明泽一起去吃宵夜。

    地方是李明泽选的,距离酒店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等开到目的地附近,盛望舒才发现是到了东城老城区。

    那是一条美食街,一间间飘荡着香气与热气的店铺外搭着统一颜色的塑料雨棚,棚子下摆着一张张桌子。

    李明泽带她走到其中顾客最多的那家,找了位置坐下。

    “这家大排档在老城区很有名,之前出差时同事带我来过一次。”李明泽笑着说。

    是一家夫妻店,卖特色小炒和烧烤,摊主夫妻两人正低头忙活着,一个负责做菜,一个负责收银。

    辣椒的香气被大火激发出来,四处飘散,充满了烟火气息。

    盛望舒一霎间竟想起言落发来的那条微信,他说要带她去吃老城区的一家大排档,或许就是这家?

    老板娘拿来菜单,她回神,和李明泽一起看菜单。

    点了几道招牌小菜和烤串,李明泽又叫了两瓶冰镇啤酒。

    他用开瓶器打开瓶盖,拿塑料小杯子给她倒了浅浅半杯。

    “其实我挺喜欢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小店,希望你不会觉得档次太低。”

    他轻笑着又解释一句:“这家店还是挺干净的。”

    “不会,你想多了。”

    盛望舒主动和他碰了下杯子,“我以前读书时也爱偷偷去吃路边摊。”

    喝下一口冰镇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别样的舒爽。

    老板手脚麻利,出菜速度很快。

    李明泽挨个给她介绍,盛望舒每道菜都尝了一口。

    边吃边聊,依然是令人轻松的话题。

    一瓶啤酒很快被两人分喝干净。

    盛望舒率先拿过开瓶器,打开了另外一瓶。

    两个杯子满上,她看着李明泽笑笑:“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李明泽微微挑眉:“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精致、严谨,标准的精英模样。”盛望舒直言不讳:“没想到原来你还挺接地气。”

    李明泽静静看着她,低笑出声。

    “你和我想象中的倒是很像。”

    盛望舒端着杯子看着他。

    李明泽轻舔了舔唇,认真看向她:“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a大。”

    那时是临近毕业,他回学校交论文,晚上被室友拉去校外的烧烤摊聚餐。

    那条夜市街很热闹,沿途摆着各种各样的小摊。

    她当时和同学一起坐在路灯下,穿一件黑色露腰工字背心,军绿色背带工装裤,黑色长发用彩带编成个性的脏辫,黑色眼线,妆容明艳,笑起来时却满脸稚气,眼神干净明亮,让他想到在山顶上看过的那弯弦月。

    他从她身后走过,不着痕迹地去看她的画板,那上面画的却不是素描肖像,而是一件礼服。

    室友去旁边的商店买水,他便不由自主地在她身后多停留了片刻,有男生套近乎,点名让她画肖像,她说,“不画。”

    那男生便说给她五倍的价钱。

    “给十倍也不画。”她满不在乎地笑笑:“我不是来摆摊挣钱的,我是来写生的。”

    男生碰了一鼻子灰,臊眉耷眼地走了,没一会儿,又一个小女孩在摊位前停下。

    女孩的妈妈鼓励女孩:“问问姐姐可不可以帮你画幅画。”

    小女孩刚怯生生地叫了句姐姐,她就笑说:“小妹妹,要帮你画素描吗?”

    小女孩乖乖点头。

    她便歪着脑袋笑眯眯地说:“太幸运了,你是我今天的第十位客人,可以免单哦。”

    李明泽抄着口袋站在她背后,看到她换上一张干净的素描纸,垂着眼,笔尖刷刷在画板上落下。

    画画时的她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惊鸿一瞥,李明泽并没有和她搭话,之后也再没遇到过她。

    直到后来在那个品牌周年庆典上,他再次看到她,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只是彼时,她刚和陵游公布恋情没多久。

    盛望舒听完李明泽的描述,眼底涌起淡淡怀念的笑意。

    “读大学的时候比较自由,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你那时很可爱。”李明泽语气中平添几分温柔:“现在依然。”

    “……”

    他那语句中的意味太过明显,气氛在这一刻陡然变了。

    盛望舒今天原本就是想和他聊这件事,轻蹭了蹭鼻尖,她温声对他说了句“谢谢”。

    “可是,”她抿了抿唇,直视着他的目光,转了话音:“抱歉。”

    “……”

    片刻的沉默,李明泽淡淡扯唇,“没关系。”

    盛望舒也笑了笑。

    又是一霎沉默,李明泽忽而问:“如果不是现在,那么以后……”

    “对不起。”盛望舒平静而果断地回答。

    “我这个人其实很拧巴,很执拗,也很任性,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你如果看到最真实的我,可能就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想法。”

    她端起酒杯,笑着与他碰杯:“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能成为不近不远,留有滤镜的朋友。”

    —

    吃完宵夜,李明泽将盛望舒送到房间门前。

    盛望舒笑着和他说晚安。

    李明泽也笑:“晚安。”

    坦诚布公地表达完各自的态度之后,他们之间彻底没有了尴尬和局促感。

    李明泽转身离开,盛望舒关上房门进去。

    脱掉鞋子,她拿了洗漱用品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刚将头发吹至半干,门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盛望舒身上只穿一件吊带的丝绸睡裙,随手抓过浴袍裹在身上,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

    门铃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

    “咚”的一声,停住,三秒后,响起短促而连续的三声。

    像是轻轻敲在了她的心上。

    不用去看猫眼,盛望舒已经清楚门外的人是谁。

    她熟悉他敲门的节奏。

    或许在外人听起来没什么特别,可她很奇怪的,就是能分辨得出来。

    盛望舒在门后站了片刻,直到门外没了声响,才伸手将门打开。

    门外空无一人,她握着门把手,正要把门关上,忽而一道高大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旁边欺身压了过来,遮住她的全部视线。

    盛望舒抬眼,撞入言落幽深的眼眸。

    他低垂着眼,睫毛轻微翕动,微遮住眼里浓如岩浆般,让她看不透的情绪。

    “月亮。”他低声叫她,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哑意。

    盛望舒嗅到淡淡的酒气。

    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她被他堵在套房门口,恍然间像是回到去年的某个时刻。

    回到他母亲忌日那晚,她被他堵在家门前的那刻。

    心脏没来由地高悬,盛望舒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有什么事?”

    “你和李明泽去吃了宵夜?”

    “关你什么事?”盛望舒冷着脸,唇角微抿,抬头审视他。

    他的目光落下来,像一张兜头罩下的网,那网里有浓稠的、强烈而又脆弱的情绪,使她没由来地微微心悸。

    她轻咬着牙关,不留情面地抬手推上他的胸口,把他向外推,“没什么事我要睡了。”

    手指猝然被抓住,先是指尖,继而一点一点向下,收紧,她的整只手都被他紧紧攥住。

    他的掌心滚烫,像火焰一般舔舐着她的皮肤,亦如此刻他微微潮红的眼睛。

    悠长的走廊上空荡无人,灯光像是被冷霜淬过的月亮,笼住他寂夜般消沉的眼。

    “答应过会配合你向前走,就不会食言。我没有要干涉你的意思,只是月亮——”

    他低声喑哑地再一次叫她:“月亮,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向前走?”

    盛望舒望着他的脸,恍然中感觉心似乎变成了一个被吹涨的气球,那上面像是悬了一根看不见的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漠然:“你什么意思?”

    言落低头垂睨着她。

    似醉非醉的桃花眼里漾着细碎的渴求和不安,像被水波打散的、飘向愈远愈深的黑暗里的月光。

    向来风流落拓的男人罕见地失了态。

    “如果你一定要相亲的话,”他一字一顿:“我能不能报名?”

    那根无形的针倏然落下,气球发出震耳的爆裂声。

    盛望舒在震颤的回声中轻轻开口:“不行哦。”

    她微笑:“我的择偶标准第一条,就是年龄不能比我大。”

    “言落哥哥,你可能要重新投个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