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片刻的寂然,被焦灼的气氛在无形中拉长,其实不过是十几秒,却让人觉得那么漫长。

    盛望舒听到言落闷涩而喑哑的声音。

    他的目光黯淡极了,却还是定定地、沉沉地凝望着她,那里面似乎涌动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情和偏执。

    像那一晚在思北公馆,她在他公寓的客房中睡着,半夜在梦中恍惚中看到的眼神。

    其实她一直都记不清,那晚坐在她床头的言落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是,”言落舔了舔唇,再复述一遍,自嘲又艰难地开口。

    “李明泽也比你大两岁。既然他可以,那我……”

    “所以我今晚拒绝了他。”盛望舒生硬地打断他的话。

    言落紧抿薄唇,眸光轻闪了一下。

    盛望舒用力去拽被他握住的手,却拽不动。

    她的手掌被他握着,压住,就桎梏在他胸口的位置,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澎湃的心跳声。

    紧贴在一起的皮肤透着微潮的热意,烘得人心底烦躁更甚,丝丝缕缕地涌上来,几乎要堵住她的喉咙。

    “还有问题吗?”

    盛望舒冷冰冰地问道。

    她紧蹙着眉头,愠怒涌上眉眼,再次用力拽了下手,这次,言落轻飘飘地放开了她。

    “酒店人多口杂,言总请自重。”

    盛望舒再没看他,转身砸上了门。

    “砰”的一声,连心脏都跟着微微颤动。

    盛望舒关掉开关总控,在黑暗中紧紧闭了下眼睛。

    被扰乱的情绪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盛望舒在这一刻任性地埋怨时间。

    时间在她的骨骼和血液里都刻下深深的印记,哪怕她已经向前走,依然不能在每一个时刻都心平气和地面对言落。

    日积月累的习惯变成了一种本能,一遇上他,爱恨都鲜明。

    —

    盛世全资的那部影片的点映时间排在下午两点钟,翌日,盛望舒睡到十点多才起床。

    可一夜多梦,睡眠质量并不好。

    米叶叫来化妆师帮她上妆,盛望舒坐在镜子前,喝黑咖啡消肿。

    早餐自然省去,化完妆,米叶和化妆师一起走出去,离开前问盛望舒午餐安排。

    盛望舒不想出门吃,也暂时没胃口。

    米叶说:“那我让酒店半个小时后再给您送餐。”

    盛望舒:“好。”

    盛望舒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一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机。

    听着综艺节目的背景音查看工作邮箱,大概只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房间门铃响起。

    盛望舒起身去开门,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

    把午餐在餐桌上摆好服务员便退了出去。

    四道菜,一份鸡汤小馄饨,外加一份椰汁木瓜炖雪蛤,用酒店的骨瓷餐具装着,分量不多,摆盘精致。

    盛望舒坐下后拿起筷子才发现,有两道菜和她昨晚吃过的大排档是一样的。

    只是同样的菜品换了摆盘和环境,看上去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可吃到嘴巴里,味道却大差不差。

    反倒是在大排档上吃过的更有那种氛围和感觉。

    盛望舒吃了七成饱就停下了筷子,起身回到客厅时,门铃声再次响起。

    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朝外看一眼,竟看见又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

    打开房门一问,那服务员说是她这个房间之前订的餐。

    盛望舒揭开其中一个盖子看了眼,是一份牛排,她怔楞一瞬,心里隐约中已经猜到些什么。

    “抱歉,麻烦帮我把这份餐送到1626房间给米叶小姐,跟她说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等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远,盛望舒走回客厅,拿起丢在沙发上的手机。

    她垂下眼睑,微抿着唇,给言落发了一条微信。

    盛望舒:[是你让人给我送的餐?]

    屏幕上方随即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言落:[昨晚没机会带你去吃,所以今天中午让人送来给你尝尝。]

    那家大排档晚上六点钟才开,他给人加了钱,委托店家特意帮他做了这一餐。

    言落:[选的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味道还行吗?]

    的确都是她喜欢吃的菜,他对她太过了解,这份了解让她突然觉得无力。

    盛望舒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

    盛望舒:[不怎么样。]

    盛望舒:[不及我昨晚吃的那家店的十分之一。]

    手心一震,很快便再次收到他的回复。

    言落:[抱歉,我下次再带你去尝更好吃的店。]

    盛望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晌,沉着脸坐在沙发上,连敲字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盛望舒:[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贪吃?]

    [不是。]

    言落几乎秒回:[是我怕你尝不到,忍不住想和你分享。]

    —

    回程的飞机,言落坐在盛望舒身旁。

    她先上的飞机,而他姗姗来迟,在她将手机调整为飞行模式后才过来。

    头等舱服务员走在前面引他过来,盛望舒略一抬眼就瞥见他的侧脸。

    一次次的巧合,显然是他坚持的预谋。

    盛望舒视线波澜不惊地移开,看向窗外。

    待到他在她身旁落座,她便侧着头直接闭上了眼睛。

    言落看她一眼,没有打扰他。

    视觉的遮挡让听觉变得清晰,盛望舒耳畔似乎捕捉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少顷,飞机即将开始滑翔,盛望舒的手腕被人极轻地碰触了下。

    她睫毛微颤,执拗地不睁开眼睛,言落的声音低低在耳畔响起。

    “月亮。”他说:“能不能和我换个座?”

    恍然间像是回到她从巴黎回国的那天,在飞机上,他们也是这样相邻的座位,他漫不经心地笑着,要求和她换座。

    当时是为了甩开那个蜜糖音的小花李乐淇,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为了什么,盛望舒都坚定地不打算和他纠缠。

    见她无动于衷,言落没再坚持。

    片刻后,盛望舒感觉到似乎有人影靠近,淡淡的香水味,轻柔的嗓音,是头等舱的空姐。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继而是言落低压的声音:“麻烦帮我找一副新的眼罩。”

    “好的,请您稍等。”

    空姐随即离开,盛望舒僵硬地扭着脖子,朝向窗口的眼睛因为斜射过来的光线而感知到大片的黑红。

    仅过了两分钟,空姐便再次过来,拿给言落一副崭新的眼罩,而后离开。

    言落低声道了句谢。

    下一刻,忽然有柔软触感轻轻覆上手背,是言落把眼罩放在了她的手上。

    “不想换座位就戴副眼罩。”他温声说:“外面阳光太刺眼。”

    整趟航程,除了刚落座时的换座邀请和眼罩,言落没再打扰过盛望舒。

    盛望舒强撑着闭眼半个小时,实在没有睡意,便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她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和素描本,看着舷窗外雪山般连绵的云层出神,半天才在本子上勾勒一笔,没过一会儿又不满意地擦掉。

    最后干脆懊丧地把本子一合,塞回到包里。

    转头的时候,余光瞥过言落,他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看书。

    清透的白光落上他的侧脸,浓密睫毛被光线照出绒绒淡影,他的侧脸安静而清隽,盛望舒好似恍然间看到他少年时的模样。

    她收回视线,望向窗外,轻轻抿了抿唇。

    刚刚那不经意的一眼看到他手中书本的封面,竟是她初中时期读过之后又兴致勃勃向他讲述过的一本小说。

    那样优雅斯文的模样,配上那饱和度极高、略显中二幼稚的小说封面,违和感深重得让她无由地生出一股烦躁来。

    落地a市。

    临下飞机前,言落才合上那本书,对盛望舒笑了笑:“这本书写得不错。”

    盛望舒睨他一眼,“看来盛世今年要减少跟星宸的合作了。”

    言落微微挑眉:“为什么?”

    盛望舒故意刻薄嘲讽:“有一个那么爱看闲书的总经理,我不得不怀疑星宸的专业性。”

    言落闻言,并未在意。

    他极轻地笑了声,看向她的桃花眼里蕴着浅浅温柔的光。

    明明是为自己辩驳,倒像是故意说给她听。

    “不要总是逼自己太紧,有的时候,适当的放松、顺其自然或许更容易激发出灵感。”

    —

    四月底,盛望舒收到独立设计师徐栋的邀请,出席他的个人时装秀。

    徐栋毕业于专业院校,四年前因一套后现代主义装饰风格的礼服裙在圈内声名鹊起,一年间先后拿到和三个高奢品牌的合作。

    近两年他归于消沉,鲜少再出现,也一直没有再出新的作品。

    这次时装秀,是他时隔三年第一次时装秀,前后筹备了一年的时间。

    盛望舒受邀而去,徐栋很给面子,给她留的是第一排看秀的座位。

    时装秀晚上七点钟开始,这种场合,依然是各类明星争奇斗艳博版面的战场,盛望舒在秀场遇见了沈明意。

    “月亮姐姐!”

    沈明意穿一身白色绸缎西服,内搭蕾丝领同色系衬衫,胸前是一朵玫瑰花样式的红宝石胸针,整体妆造像个不谙尘世的小王子,笑容明朗灿烂。

    盛望舒微挑眉梢:“经纪人安排你过来的?”

    她主管公司电影事业部,对艺人事业部并不关注。

    沈明意点点头,“月亮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叫姐,不然就叫盛总。”

    他像个萨摩耶一样扑过来,盛望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明意问:“你坐在哪儿?”

    盛望舒用下巴点点自己的座位,“喏。”

    “我能不能借你的座位拍张照片?”沈明意轻轻试探。

    盛望舒:“我要是说不行呢?”

    “你偏心。”沈明意皱眉,“之前niamhzhou概念时装秀你直接把座位让给了费灵,怎么到我这借一下都不行?月亮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盛望舒哭笑不得:“费灵跟你说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沈明意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这时,沈明意的经纪人找了过来,跟盛望舒打招呼,顺便道歉。

    “抱歉盛总,小沈年纪小,不太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他就一小孩。”

    盛望舒笑笑,拍了下沈明意的肩:“去拍吧,多拍几张。”

    沈明意得到了许可,却没如她预想中欢天喜地地过去,反而眉眼低压,一双黑眸看着她,极认真地强调了一句。

    “我下个月就过20岁生日了,我不是小孩。”

    盛望舒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时装秀结束,盛望舒才和徐栋正式碰面。

    之前他参加过周漪的那场概念时装秀,但那天盛望舒和他只是打过招呼,没机会交谈。

    徐栋邀请盛望舒参加afterparty,期间,两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大半个小时。

    徐栋似乎对她的学习经历很感兴趣,听她说起半路转行大学自学的经历时连连赞叹她天赋极高,又说她运气好,能得到周漪手把手的指导。

    后来,他去应酬别的嘉宾,离开前跟盛望舒再次碰杯,笑着说:“有机会去你的工作室看看。”

    盛望舒也笑:“随时欢迎。”

    沈明意明天一早还有通告,时装秀结束后便离开了。

    离开前,他特意跑到盛望舒面前跟她道别,又从兜里摸出一颗黑巧塞给她。

    “这是我备着低血糖时吃的,估计你今晚也吃不了什么东西,这个给你吧。”

    盛望舒怔然,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摆摆手小步跑远了。

    她看着手心失笑,随手把那颗小小的巧克力丢进外套口袋里。

    —

    盛望舒今晚喝了酒,结束后叫司机来接。

    出了宴会厅,才发现外面下了雨,濛濛细雨,不大却很密集。

    车子停在路边,正打着双闪,下台阶到路边这几米长的路上没东西遮掩。

    不过雨不算大,很多人都直接冒着雨丝走过去。

    盛望舒抬头看一眼夜空,抬脚下台阶,打算快走过去。

    迈下一级台阶,预料之中的湿润却没有落在发顶。

    眼前的光线被突然而至的雨伞遮蔽,她心下一跳,转眸,对上言落那双漂亮而清寂的桃花眼。

    心口无端地又是一紧,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像海浪轻舔过沙滩。

    盛望舒蹙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言落低笑了声:“刚到没一会儿。”hela

    他在车上坐了二十分钟,下来抽了支烟,之后一直站在那廊下等。

    盛望舒走出来时他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她目不斜视,没有看到他。

    盛望舒瞥他一眼,闷不做声地往前走。

    她不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答案无非有两种,恰巧有事,亦或是“过来接你”。

    哪一种她都不想听。

    于是她保持缄默。

    她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脚步却越来越快。

    直到不小心踩到一块空心了的砖块,差点被喷出来的积水溅湿了鞋子,脚步才倏然一顿。

    言落在这时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慢点走,小心滑倒。”

    他的指腹微凉,轻贴着她的皮肤,她轻打了个寒战,说不清是因为潮湿的冷气还是因为他不经意的碰触。

    她没好气地甩了下手,言落像是有所预感,在同一时刻不动声色松开了她。

    走到车边,言落将伞换到另一只手,略微欠身,替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盛望舒立在门边,却没上车。

    驾驶座上空无一人,她转头,看向言落,“司机呢?”

    “我让他先回去了。”

    盛望舒气结:“这么听你的话,他到底是谁家司机。”

    她半低着头,眉心蹙着,脸颊微微鼓起来,坏脾气自眉目间一览无遗。

    隔着昏昧夜色与雨雾,让言落想到曾经。

    这么多年来,她发脾气时的模样倒是一成不变。

    言落低笑了声:“为你开车,他或许比信任自己更信任我。”

    盛望舒低垂着睫毛,气恼地不愿应声。

    这些年来,盛家的司机没有一个不认识言落。

    也没有一个不知道,有他在,盛望舒便不会出任何问题。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的信任。

    盛望舒轻呼口气,一言不发地往后座门边走。

    像是一早猜到她的动作,言落提前一秒,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略低着头,在那一方伞下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自然。

    “我不太熟悉去枫港国际的路,手机没电了,你能不能坐在前面帮我开一下导航?”

    盛望舒白天工作了一天,又端着紧绷了一整晚,实在没有心力在这雨夜里和他逞口舌之争。

    坐到副驾上,打开手机导航之后,她便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假寐。

    全当他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代驾司机。

    一个小时后,车开到枫港国际,过门岗,盛望舒迷蒙地睁开了眼睛。

    雨声敲打着车窗太有节奏,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导航结束,言落在她那栋公寓楼下停了车。

    盛望舒轻轻伸了个懒腰,正欲去解安全带,言落已经先她一步倾身靠过来。

    男人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靠近,她在那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可他身上的气息犹如他的强烈的存在感,宛如幽深而微潮的夜,兜头把她罩住。

    盛望舒视线低垂,眼里映着言落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浓密的睫毛像一把煽动晚风的扇子。

    她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将视线投到前挡风玻璃外。

    安静的车厢内,轻微一下“咔哒”声,安全带被解开。

    言落慢条斯理地坐了回去,只是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

    “我让助理帮你买了宵夜,大概十分钟后送到你家。”

    盛望舒敏感地转头:“你知道我家是哪一户?”

    言落轻咳了声,面不改色道:“我问了宋源。”

    “不用了,”盛望舒拽过放在身后的包,“我不饿,你留着自己慢慢吃。”

    睡了一觉,外套一角被她压在身后,随手包一起被拽了出来。

    力道太大,外套随之重重一甩,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她那个大口袋里飞出来,砸到了中控台上。

    言落垂眼把那个黑影拿起来,原来是一块黑巧。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把巧克力递还给盛望舒。

    盛望舒没接。

    漠然睨着他,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这是晚上看秀时沈明意塞给我的,送给言总做夜宵甜点吧。”

    言落沉静的黑眸轻闪。

    盛望舒看在眼中,心底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她转头去推副驾驶的门。

    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把捉住。

    外头明明下着雨,车内的空气却依然干燥。

    不然手腕皮肤怎么会突然起了静电?

    心口在那静电中倏然一窒,盛望舒猛地回头,笑意在那一刻全部凝固。

    “言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也没想惹你不开心,只是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虽然你不愿意给我机会,可是月亮——”

    言落克制地松开她的手,锋利的喉结压抑着、轻轻滚动了下。

    盛望舒在这静谧的,仅有雨丝敲打车窗的夜里,听到他比雨夜更沉静喑哑的声音。

    一字一顿,偏执,又几近虔诚。

    “可是月亮——我会一直追你。”

    “直到你愿意再次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