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习齐一直到排练室的人走光了,才无精打采地起来收拾东西。罐子已经先离开了,走掉的时候,甚至连和他说声再见也没有。

    习齐从置物柜拿东西出来时,手机却忽然响了。

    前几天他重新把手机充电,保持开机,但肖瑜一直没有来电话,大概是之前的关机让他们放弃了,他也惧於自己打回去说明。这是好几周以来,习齐的手机第一次响,在静无人声的长廊里,几乎让他吓得心脏麻痹。

    他用慌张的手拿出手机,一看之下没有显示来电号码,习齐怀著不安的心,把接通的手机贴到耳上,「喂……喂,是哪位?」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喂?啊,是齐哥吗?是齐哥对吧!喔耶,太好了,这里真的可以打耶!」

    习齐的血液一下子全静止了,过了一秒,才重新流动起来。

    「小……斋?」

    他喃喃地开口,有一瞬间,习齐以为自己在作梦,因为那声音太熟悉,又太不可思议,美好到让他以为是幻觉。习斋似乎笑了一下:「没错!是我!齐哥,太好了,终於听到你的声音了!」

    习齐脸色惨白,他感到自己双手冰冷,几乎握不紧手机,他害怕下一句就听到习斋愤怒的声音,严厉地指责他为什麽丢下他不管,甚至,嘲笑他的懦弱:「小、小斋,你已经可以讲电话了吗?」他发颤地说。

    「嗯!左手已经可以动了,右手虽然还不行,不过有左手就够啦!另外,瑜哥帮我找来了轮椅喔,他说我的脚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动弹不得,所以暂时得靠轮椅。真可惜,本来寒假後学校有运动会的说。」习斋笑著说。

    习斋的话让他蓦地惊觉,「瑜、瑜哥他们在你旁边吗?」

    「没有,我是偷跑出来打电话的。瑜哥说你就快要公演了,必须住在学校集训,暂时没办法回来陪我。不过我实在是太想齐哥了,所以就问护士哪里有电话,请她带我出来打给你,这里的护士大姊很漂亮,也很照顾我喔!」

    习斋话音一落,旁边就传来不好意思的笑声,料想应该是那群护士。习齐不禁松了口气,听见习斋的说法,他才知道肖瑜没和他说实话,又是一阵心酸,「小斋,你还好吗?」他的语气温柔起来,对习斋的关怀又全涌上心头。

    「嗯!好得不得了,护士大姊每天都念书给我听,瑜哥每天都做好丰盛的便当给我,可惜我现在还有很多食物不能吃,只好分护士大姊们吃,那些护士好吃到都用抢的了!肖桓哥还一直讲很难笑的笑话,真是一点没长进,」习斋的声音洋溢著笑意,「还有广播,齐哥,我有听到你的戏的宣传呢,叫『剪刀上的蘑菇』对吗?好想去看喔,可是我就算去了也看不见齐哥,唉,好想看齐哥在台上的英姿喔。」

    第44章

    习齐的心口涨满了各种情绪,几乎要把他挤炸开来。他拚命地忍住眼泪,对著手机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小斋,如果我……」他欲言又止。

    「嗯,什麽?」

    习斋愉悦地问。习齐一时没说话,习斋就又笑了起来,

    「对了齐哥,他们说我三月初就可以出院了,之後只要定期到复建中心还有医院回诊就行了。所以我想直接回学校上课,跟你报备一声,你加油排戏吧!」

    习齐不由得大吃一惊:「回学校?回哪个学校?」

    「还有哪个学校,当然是我原来的学校啊!」习斋笑得理所当然。

    「你还要回学校?不……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回去那个地方!」

    习齐的愤怒一下子全袭回脑海。但习斋很快截断了他的话,他像是哄孩子般笑著:「齐哥,别这样,我就说是我自己违反校规,跑到不该去的地方,才会掉下来的,跟学校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王老师很关心我,都会偷偷带点字书过来给我,过年的时候还带了橘子来看我,她们都是好人,齐哥就不要再气她了啦。」

    王老师就是跟著习斋的那个辅导员,习齐听了他的话,忽然觉得心头空荡荡了起来,好像用尽力气挥出了一拳,却扑了个空,转头却发现敌人全不见了,或是自始没有敌人。一切都像是场笑话,可笑的只有自己,「小斋,可是……」

    「好了好了,齐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没问题的!今天夏天我就要满十六岁了,是个小大人了,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习齐听著,心又开始疼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掉泪了,而且一掉泪就停不下来。习斋听出他声音异样,马上笑了:「齐哥,你又哭了吗?真是的,齐哥从小就这麽多愁善感,不过也好,这样才像艺术家嘛!」

    他说著,习齐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只好拭乾眼泪,转移话题:「你住院,你那个小女朋友没有来看你吗?」他强著露出笑容。

    「小女朋友?什麽小女朋友?」习斋讶异地问了一声,习齐愣了一下,「就是那个要戴助听器的女孩子……」习斋一听,随即「喔」了一声,语气略有些慌张:「啊,是她啊!啊哈哈,没有呢,我现在摔成这个样子,大概会被她甩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是有护士说了什麽。习齐听见习斋移开话筒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又再度传进来:「齐哥,我得挂了,这里的电话不能用太久。你要保重,不要累坏了,有空过来看我一下,我把在学校学的歌唱给你听。」

    他笑意盎然地说,说著就要挂断。习齐叫住了他:

    「小斋……!」

    「齐哥?」

    「小斋,如果我……我是说,如果齐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和你见面,都不回家去,这样……你会原谅我吗?你还会愿意叫我齐哥吗?」

    习斋似乎有些错愕的样子,「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是排演的时间的话,那……」

    「不,如、如果……我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真的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甚至永远都不会回来,你会原谅我吗?」习齐哽咽著。

    习斋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齐哥,不要做傻事。」他严肃地说,「齐哥要怎麽样都行,要离开多久、去什麽地方散心都行,但是如果背著我丢下我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习齐的心蓦地一颤,他的手又发抖起来。习斋没有再多说什麽,但对习齐而言已经够了,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像有千斤重,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自己能重新发声,「什……麽呀,小斋,」

    他拚命地从喉底挤出笑声,这一笑也停不下来,习齐彷佛真的听到世间最大的笑话似的,放声大笑起来:「你怎麽会想到那里去?齐哥是要去旅行啦!旅行,和剧组的人一起,我们打算公演之後,去哪个地方放松一下,毕竟大家都辛苦了嘛!」

    「啊,原来是这样啊。」习斋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语气也恢复笑意:「就是说嘛,齐哥忽然这麽严肃,吓了我一大跳。去玩当然好啊,要玩多久都随便齐哥,只不过我会很想念齐哥就是了,不能把我装在旅行箱里带著跑吗?」

    他开著玩笑说。听习齐还在吸鼻子,习斋又放柔了声音:「齐哥,真的不用难过,我没事的。就像我说过的,你只要像以前一样,保持齐哥原来的样子,然後快快乐乐地活下去,那就够了。」

    习斋和他道了别,挂了电话。习齐才有办法在置物柜前跪倒下来,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窝在地上痛哭起来。

    习斋说得没错,他的眼泪真的不值钱,就连以前肖瑜侵犯他时,也会一边残忍地拧著他的性器,一边看著哭得彷佛就要断气的他,嘲笑似地说:要不是你喊痛,我还以为你哭是在高兴呢!

    逃不掉,他逃不掉,完全逃不掉。

    习齐深深吸了口气,眼泪就顺著鼻的弧度淌下。他应该早就知道了,他不可能逃得离习斋,也不可能逃离肖瑜、逃离肖桓,逃过他曾犯下的罪,还有那个家。

    除了转过身,除了亲手击碎那块玻璃,他没有其他出口。

    即使,玻璃那端也不是出口。

    那天他拖到很晚才回去罐子的公寓,或许他还有一点期待,罐子会因为他晚归而担心,出去找他,或是对他说几句抱怨的话也好,他自嘲地想。

    但是他才一踏进楼梯间,就看到公寓的门是开著的。狭小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而且都是男人,和习齐在tin&bitch看到的人不一样,这些人大部份西装笔挺,长得人模人样,但是习齐却觉得他们散发出来的气息,远比酒吧里人来得疯狂、令人作呕。

    习齐看见罐子,他仍旧穿著t恤,被那群人围在墙边。

    其中一个人好像在和他谈什麽事情似的,旁边还有人推了一下罐子的肩膀。罐子就神色不善地翻起手腕,俐落地扭过他的手臂,痛得那个眼镜男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