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先生,我们不想跟你动武。」

    习齐听到那个人又说,罐子冷笑了一下,捏响了拳头,

    「我倒是不在意动武。」他说。那些人好像多少有点忌惮的样子,围得稍微开了一点,男人又继续说:「辛先生,你知道,你的做法破坏了我们的规矩。我们并没有刻意要找你麻烦,只是想提醒你,辛先生应该也不想像上次一样,伤到你宝贵的脸吧?毕竟据我们所知,辛先生是位演员不是吗?」

    「不要叫我辛先生,恶心死了。」

    罐子嫌恶地说。他又扬起下颚:

    「什麽规矩?你订得规矩,别人就得遵守吗?你是立法委员?还是国王?不过你倒比那些人好一点,那群整天打架的家伙,拿著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名词当理由,说到底就是要人听他的话,把他当老大嘛。」

    习齐看到罐子的t恤,被後面一个穿衬衫的男人拎了起来。罐子没有反抗,只是看著他冷笑,习齐看到他右手一翻,手上已经握著一把瑞士小刀:「学长……!」他忍不住惊呼出声。罐子和那些人全都朝他看了过来,罐子看见是他,脸色微微一变,对他摆了摆下巴,「你来干什麽?滚一边去!」

    习齐脸色苍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担心罐子会伤人,更担心那些人会伤害他。正犹豫著,那群男人已经注意到他了,并且在习齐有机会逃走前追了上来,「原来你还有同居人啊,辛先生。」

    男人似笑非笑地说,有人抓著习齐的手把他捉回来。习齐根本没力气反抗,肖桓他们给他的恐惧再一次袭上心来,他光是被男人围著,就害怕得近乎绝望起来,整个脑袋都在响著警讯。如果不是罐子就在他眼前,习齐觉得自己搞不好会晕过去,「他不是我的同居人,只是学弟。」

    罐子冷冷地说,他甩开那个男人的手,过去扯住了习齐的肩膀,把他从人堆里扯开。习齐还听到後面有人说:「很漂亮的小伙子啊,把他交出来就饶了你怎麽样?」顿时周围一阵笑声,习齐脑袋再空白也听得出其中的意味。罐子把他一路扯到自己身边,看著那群人沉默了一阵子,又看了一眼习齐,忽然低下了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去可以了吧?」

    习齐的神志昏乱,他只隐约听见罐子又说了些什麽,总之是道歉的话语。然後是一阵嘲笑、调侃的声音。有人又踢了罐子一下,罐子忍著没有发作,那群男人闹了一阵子,才放过了罐子和习齐,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走了。

    习齐靠在墙上,连嘴唇都是惨白的。他看著罐子一动也不动的背影,还是开口了:「学长……」

    他才叫了一声,就听到罐子低沉的、像雷雨前闷响一般的声音:「……你给我滚。」

    他说,习齐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不自觉地退了一步。罐子蓦地回过头来,乱发下的眼睛狠狠瞪著他,对著他大吼:「我叫你滚你听到没有!你还要在这里赖到什麽时候?」

    习齐回不出话来,罐子就一步踏前,作势对他挥出一拳,但是没有打到他。习齐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看著彷佛又化身成野兽的罐子,又看了一眼他和罐子一起看著knob的影片、曾经是他短促避风港的小客厅,罐子终於吼了起来:「我数到三,给我滚出这幢公寓!否则就对你不客气了,ivy!」

    楼下的住户听到吵架,开门出来怯怯地看了一眼。习齐的眼里没有泪,只是用苍白的视线看著罐子,好半晌才背过身,往楼梯下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然後跑了起来。

    他跑出了罐子的公寓,跑到连绵的街灯下,忍不住又看了公寓的阳台一眼。他记得就是在那里,罐子伏在他身上,逼著他抓著栏杆,从身後凶猛又热情地侵犯著他。

    第45章

    他意外地抬起头,看见罐子就站在阳台上,双手抓著栏杆,对著空气狂叫起来。那是像狮吼一般的声音,既绝望、又高傲,彷佛君临到一切事物之上,却发觉自己仍旧是独自一人的那种孤寂。

    习齐在公寓下站著不动,静静地听了很久,就像聆听圣乐的信徒那样。罐子肆无忌惮地吼著、叫著、长啸著,丹田发出的声音既绵长又有力,不少邻居都皱眉探出头来。

    习齐明白那种感觉,当身体被重重锁鍊所束缚,连呼吸都被压抑著时候,就只有这种身体自然的、直接的发泄,才能短暂地拯救自己。好像要仅凭声音,把自己送到无边无垠的那一端,从此可以脱离这个狭小的世界,可以自由。

    他忽然觉得很撼动,他正在见证一个男人、一只野兽,灵魂最深处最美的事物。

    罐子一直叫到有人跑出屋子,站到街上来骂人,才慢慢地歇了声音。那天晚上,习齐什麽地方都没有去,就窝在可以看见阳台的角落,像个流浪汉一般地睡了。

    他知道自己已无处可去,但他还是著魔似地去了排练室。

    那天却没有他的戏,女王找来了dancer,他亲自看了每一个舞蹈的段落、指导他们舞台上的走位,习齐就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没有人注意到他。

    dancer化著油彩的浓妆,红色的蘑菇就画红色、黑色的蘑菇就化黑色,身上穿著同色的韵律服,脖子上张开的流苏代表蘑菇,舞者旋转时,流苏便张成一片美丽的伞形,从舞台下看去,真像一朵朵有血有肉的蘑菇,在音乐的簇拥下舞著、跳著、交错著。

    习齐茫然地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ivy看到的世界其实很美,和一般人眼中的世界比起来,美丽的像个童话,又虚幻的像个梦境。假若城市里的医生、母亲,能够亲眼看一次ivy双目所见的世界,说不定就不会把他带进医院,还会羡慕他也说不一定。

    因为没有蘑菇的真实世界,是这样令人绝望的丑陋。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习齐从半睡梦的状态惊醒。他回头一看,却是纪宜:「习齐,你还好吗?」

    纪宜的脸上满是忧心,他对著习齐的额发伸出手,抚慰似地拨了一下,把手停在他耳边。那动作令习齐想起了肖桓,「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今天都没有演员的进度。如果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先回我宿舍休息?啊,如果你不介意小鱼在旁边敲敲打打的话。」

    习齐摇了摇头,他不想让剧组里任何人知道,他和罐子住在一起的事情,当然也不会说自己被赶出来的事情。见习齐没有答话,纪宜自失地一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小鱼他,现在很难过呢。」

    他淡淡地说。习齐注意到,纪宜只有在提到那位同居人时,语气才没有贯有的温柔,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翻搅的情绪,「嗯……因为兰姊……」习齐含糊地说。

    「是啊,小鱼他……平常很少和什麽人接触。家人也好、朋友也好,和他……同住这麽久,他从来没有向我介绍过他的家人,也不曾见他有什麽我以外的朋友。对他来讲,世界是另一个风貌,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说不定就像一堆零件组装起来的艺术品而已,」纪宜似乎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还会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一个活人看待。」

    习齐从纪宜的话里,听出些微的醋意。他又继续说,

    「他姊姊死了之後……他忽然冒雨跑到音乐学院那里,把介兰丢掉的乐谱,那些被大雨打湿、已经什麽都读不到的乐谱,全都捡了回来。他就这样连伞也不撑,整日整夜地搜集那些乐谱,把破掉的碎片重新凑好,还带回来用吹风机吹乾、晒起来,我怎麽阻止他、叫他至少休息一下也没用,」

    纪宜又露出苦涩的表情,带点自嘲:「我经常想,要是我可以看见和他一样的世界、知道他心里执著的是什麽,那该有多好。」

    习齐沉默著,他想起了tim。

    im也曾经这麽想过、这麽迷惘过吗?ivy向他说的,世界是由蘑菇组织起来这种事,tim究竟相信多少?又能体会多少?

    还是自始至终,只是ivy天真的一厢情愿呢?

    习齐向纪宜问起罐子。他张望了一下,皱起了眉头,「罐子吗?刚刚在外头还有看到他。他最近常待在山坡那一带,我上次有看到他,好像在烧什麽东西的样子。」

    纪宜说著,又看了一眼习齐,

    「习齐,你和罐子……」但习齐没有等他问完,忽然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一下冲到了排练室门口,打开门跑了出去。

    他冲到了活动中心的後头,那里是中庭下的山坡凹地,平常很少有人来,下了雨就泥泞一片,有时候活动中心的人会往下面丢垃圾,因此学校总是得定期请人来清。

    他在那里看到了那个男人,看见他始终孤傲的背影。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才发现罐子的身边,升起了一堆小火,装在道具用的铁桶子里里,静静地燃烧著。

    天空还飘著小雨,火焰很不稳定,彷佛和自然顽抗般摇曳著、挣扎著。而罐子身边放了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类的纸、衣物之类的东西,罐子正安静地把那些东西往里面丢,空气里都是烟雾闷人的气味。

    习齐认出其中一件外衣,那是他穿过的,属於knob的衣服。

    「学长……」

    他从背後走近,罐子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机械式地把那些文件遁入大火里。习齐看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动作、有注记,看起来就像是哪出戏的剧本。从笔迹看来,那不是罐子的东西,多半是knob曾经处理过的剧本:「罐子学长……!」他又叫了一声,罐子仍然没有反应:「辛维……」

    罐子的背微微起伏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好像下定决心不再理会习齐,他顿了一下,又捻起一页剧本,任大火吞噬上头的字句。习齐咬了咬唇,语气转瞬变了:『为什麽,tim?』他看著罐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