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事难以启齿,且沈勋自己也不能够笃定事情真相,他只好缄默。

    沈勋自嘲一笑,以茶当酒,他眯着眼,凝视着案桌上的如豆灯火,“师兄,我本不是什么善人,可每每想起弃了那小女子几次,我心中实在煎熬。”

    苏长青拧眉。

    他只知道罗大小姐时隔十五年才回来。

    这其中必定经历了诸多苦难。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委实不易。

    他爱屋及乌,一想到苏吱吱那副娇弱可人的模样,就会想到洛韶儿年少时候的光景。

    虽不知沈勋如何弃了苏吱吱,但苏长青心里很清楚,沈勋一旦狠起来,就连他都觉得害怕,此人当真是冷血无情。

    不过,诧异的事,沈勋竟然还会懊悔。

    苏长青冷不丁道:“那你是该煎熬。”这不是报应么?有何可不解的?

    沈勋诧异的抬头,他顿了顿,才问道:“师兄,你……似乎对首辅夫人母女二人格外在意,这是为何?你此前就认识首辅夫人?不然,你不可能会如此。”

    苏长青俊脸一绷,耳根子滚烫了起来,幸好屋内光线昏暗,完美掩盖了他脸上的一切异色。

    苏长青梗着脖子狡辩,“师弟,你休得胡说八道!你自己干过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既是你伤了人家小姑娘,你凭什么要求她原谅你?我是帮理不帮亲,凭着良心说话!”

    沈勋,“……”

    他今晚就不该过来。

    自家师兄显然不向着他。

    沈勋起身要离开,但临走之前,他留了一句话给苏长青,“师兄,你若惦记首辅夫人,大抵……会送半条命。”满朝文武皆爱的女子,谁敢抢?

    苏长青,“……”可若是没有她,他早就没命了。

    他惦记,并非一定要得到。

    沈勋离开后,苏长青更无睡意了,他有些懊恼,下回定告知师弟,让他深更半夜莫要再来打扰自己。

    师弟,做人得有分寸呐……

    两日后,端午到了,皇宫设宴。

    京城但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可携带家眷出席宫宴,这是本朝的规矩,百年来未曾动摇过。

    罗湛身为一朝首辅,自是要携带家中女眷入宫赴宴,何况他的女儿回来了,正好趁此机会宣示消息。

    罗湛派去扬州打探消息的人,昨日寄了飞鸽传书回来,并未查到任何有关女儿的蛛丝马迹。

    对此,罗湛既是疑惑,但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万一女儿曾经当真有什么不好的过往,他脸上的面子也过不去。

    罗湛是个极其矛盾之人,他深爱着自己的妻女,可同时也是典型的利已之人,他庶出的身份以及少年经历,造成了他如今的心性与品行。

    他所爱,也需得利于他。

    洛韶儿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满足在了他作为男子的强大虚荣心。

    宸王又如何,吴刚又怎样,甚至是圣上……谁都得不到人,他却得到了。

    马车已停靠在罗府大门外。

    罗老夫人盛装打扮,着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脖颈上是雕镂珠花的金圆,以绿松石串成项链,十分华贵夺目,她由丫鬟簇拥着走来,浑身珠光宝气。

    反之,洛韶儿母女二人就显得清雅素淡,然而,饶是如此,美人的清媚容色也难遮难掩。

    罗老夫人原本对自己的穿扮甚是满意。

    她当年身份卑微,一直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而今,每每参见任何雅集、宫宴,她都想高人一出。

    人,大多都是如此,内心深处最缺什么,就越想显摆出来。

    然而,此时此刻,见洛韶儿一身苏绣月华锦衫,苏吱吱穿了件软银轻罗百合裙,二人发髻上就只插了一根流速簪子,竟也无端惹眼。

    罗老夫人顿时有种,自己庸俗肤浅,她才是跳梁小丑的错觉。

    原本,罗老夫人今日一早心情甚好,她终于有机会佩戴前不久的绿松石项链,可一看见洛韶儿母女,她只觉得自己在哗众取宠,黯然失色。

    再奢华的首饰,在年轻美貌面前也会掉价。

    罗老夫人甚是不甘。如今她什么都有,可容颜已逝,想到曾经身为庶女、妾室的憋屈日子,就看不惯名门闺秀的矜贵模样!

    罗湛能有今日造化,还不都她这个母亲的功劳,她洛韶儿凭什么坐享荣华富贵?就凭她的嫡女身份,还有那张脸?!

    洛韶儿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她是卑微庶出,是不得宠的妾。

    罗老夫人的脸拉得老长,对洛韶儿母女视而不见,由婆子搀扶着,上了一辆华盖。

    此时,苏吱吱拉了拉洛韶儿的衣袖,在她身侧说:“娘亲,老夫人太过凶悍,咱们离她远些。”

    罗湛大步走来,正好听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