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慕白也一眨不眨的看着许宗业,想听他讲那些战场杀敌的故事。

    许宗业自然不会一开口就讲那么血腥的事情。

    他挑了些战友间互相帮助,智谋退敌,思念家里亲人的故事说给两个孩子听。

    两个孩子听的津津有味,比往常晚了大半个时辰才睡。

    萧芷妍一直坐在床尾静静的听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战场的事情。

    她知道,真实的战场远没有他说的这么温和。

    那必是血流成河,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的地方。

    出战的那四年多,不知道他遇到过多少危险。

    单看他身上那些伤就能知道。

    萧芷妍的眼眶慢慢被水雾弥漫,她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大手。

    常年握木仓的关系,都是粗粝的质感。

    她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对不起。”

    许宗业把人拉起来,抱进怀里,低声道:“说什么对不起,都过去的事了。”

    萧芷妍轻轻的蹭了蹭他的匈口。

    满心都是不舍,就算此刻两个人靠的很近,能嗅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还是有种深入骨髓的思念无法化解。

    如果能这样地老天荒就好了。

    可她知道,就算两个人心意相通,还是要面对许多阻碍。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蹦出个人来阻止他们。

    如果她不是“仁宗的妹妹”就好了,“都是我不好,”

    萧芷妍轻声道,是真心道歉,为了这么多年她的离开道歉。

    也为了答应嫁给他,却又不得不无限延期的事情道歉。

    许宗业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从小他就喜欢她这一头秀发。

    每次从他面前飘过,都会有种淡淡的香味钻入鼻孔。

    他每次都想抓在手里闻闻。

    可那个时候年纪小,长公主的脾气大的很。

    担心惹她生气,他也就想想罢了。

    如今发丝擦着脸颊,柔柔顺顺的,每一根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你怎么会不好呢。”

    许宗业满眼怜惜的看着她,“我的妍儿哪里都好。”

    这话说的心里暖暖的,萧芷妍弯唇笑了,“是不是还有半句没说出完?”

    许宗业也笑了:“只要不离开我就更完美了。”

    萧芷妍心口堵了一下。

    勉强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把两个孩子给你,我有不得以……”离开的苦衷,你能不能答应我,好好带两个孩子。

    萧芷妍这话没说完,许宗业的脸色忽变,眼里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戾气。

    萧芷妍吓得心口一紧,赶紧瑟缩起了脖子。

    “你干嘛这个表情,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许宗业极其克制的说道:“萧芷妍,如果你敢再离开我一次,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从来不敢回忆六年前分手的情景。

    锥心刺骨,了无生趣。

    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就算天底下所有男人的梦想都是平步青云,开疆扩土。

    手握大权,搅弄风云。

    可唯独他是那个例外。

    从小,他的想法就极其简单。

    每天都有她在身边。

    能看见她一颦一笑。

    能听见她的娇声笑语。

    如此,人生便满足了。

    他就这点志向。

    萧芷妍要休夫那一刻,他震惊无助,心慌又难过。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见她了。

    她的开心失落,难过不悦,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的人了。

    ……

    今天听到萧芷妍说了这么一段莫名其妙的话,能不能生气么!

    萧芷妍不过假设一下,她又如何舍得离开。

    听了许宗业的狠话,她吐了吐舌头道:“你看我就随口一说,你还急了。”

    “你放心,这辈子只有你不要我那天,我哪里舍得不要你。”

    许宗业的脸色缓和了些,“永远都不会有那天。”

    他认定的人,就是一辈子。

    萧芷妍露出讨好的笑,凑到他的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两个人分开太久了。

    重归于好之后,被各种事情扰乱,也没能好好的在一起过。

    一下不过瘾,还想要的更多。

    她便坐在他的怀里,轻轻的摩挲起来。

    许宗业没什么心思。

    他现在只想把人娶回家。

    否则就像头上悬了一把利刃,如何能够安心。

    “妍儿。”许宗业偏开了头,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萧芷妍极其不满的瞪着他:“怎么了,亲一下都不行了?”

    许宗业颇为无奈的看了眼身后的两个孩子,“你真要当着他们的面做点什么?”

    萧芷妍倒是忘了这两个孩子。

    主要是他们睡眠太好,一般情况下是打扰不了他们的。

    不过到底不适合当着小孩子的面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

    “那我们去隔壁。”

    去隔壁,许宗业也没心情。

    “你不是要出去?”

    萧芷妍眨了下眼睛,忽然拍了下额头,险些把正事忘了。

    指望皇上找到她,她怕是要被皇上针对一辈子了。

    还是她主动出手吧。

    “我们走吧,”萧芷妍换了身夜行衣。

    许宗业为了配合她,也换了一身夜行衣。

    萧芷妍看着他一身黑漆漆的,笑了:“感觉我们两个像做贼。”

    许宗业低头看了一眼自身的穿着,“我还从来没穿过这个。”

    顿了下,“不过人好看,穿什么都精神。”

    萧芷妍无语的瞥了他一眼:“别太自恋。”

    两个人手拉着手出了屋。

    萧芷妍担心两个孩子:“我们就这么走了,孩子怎么办?”

    许宗业:“没事,我派了人都在附近。”

    萧芷妍想起关卡的事,顿时放了心:“险些忘了,这附近都是你的人。”

    整天这么盯着也挺辛苦的。

    萧芷妍想了想,道:“这几天我得去看看老夫人,早点把这两个小鬼送回去。”

    两除了皇宫,还有比将军府更安全的地方吗?

    萧芷妍听说田牧川见过魏忠瑜后,总觉得身边充满了危险。

    如果让人知道,她背刺仁宗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许宗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听说她要把两个孩子送回去,当然是高兴的。

    可她只说了两个孩子,并没提到她自己,心里难免会不舒服。

    “那你呢?”

    萧芷妍专心走路,应付性的:“嗯?”了一声。

    许宗业:“你不想回跟两个孩子一起回许家?”

    萧芷妍笑了:“那也得老将军和老夫人接受啊。”

    “两个孩子是他们亲孙子亲孙女,他们就算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至于我,他们怕是没那么容易原谅。”

    夜光下,许宗业沉眸静静的盯着她,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如果他们不介意了呢?”

    萧芷妍笑了:“哪有那么容易。”

    “好了,专心走路。”

    许宗业就知道萧芷妍一直在应付他。

    他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到底什么都没说。

    也许今晚就能知道原因了。

    玄宗上位后立刻查抄了薛国公府。

    薛国公一家被满门抄斩之后,薛国公府一直封到现在。

    如今整个薛国公府长满了蒿草,到处都透着废弃荒凉的气息。

    萧芷妍以前住的朝阳阁也未能幸免。

    一样的荒芜。

    萧芷妍带着许宗业从墙上翻进府里之后,先去了朝阳阁。

    自从薛淑妃过世,只有五岁的她就一直住在这朝阳阁里。

    朝阳阁迎着太阳,早晨第一缕阳光升起,便能照进她的房间。

    暖融融的,让她从未感受过黑夜的寒冷。

    其实这只是表象。

    一个五岁的孩子没了娘,一个人孤零零的住进这么一座大院子里,虽然有很多婢女照顾着,但这哪能和母亲的照顾相比。

    当然了,薛淑妃产后身体一直不好。

    即使在活着的时候对她的照顾也十分有限。

    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失去了娘,也是毁灭性的打击。

    萧芷妍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但她自小敏感,什么人真心对她好,什么人虚情假意,她分的很清楚。

    表面上,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小公主,所有人对她都毕恭毕敬的。

    但她自己清楚,有很多细节的东西,是没有人会在意她的。

    比如,逢年过节皇上赏赐什么东西,每次到她那都是被人挑剩下的。

    原因无她,一个几岁的小娃娃,就算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又能怎么样。

    萧芷妍和薛国公夫妻表达过不满。

    但他们一对失去了贵妃女儿的老夫妻,早已被排斥在了权利中心之外。

    哪里真的能为她争取到应得的。

    既然薛国公夫妻帮不了她,她也只能忍了。

    但她会为自己撑起铠甲,像小刺猬那样,把娇纵跋扈留在外边,这样就没人敢轻视她了。

    其实萧芷妍活的很小心。

    同样是父皇的女儿,大家都可以生活在宫里。

    唯有她生活在外婆家。

    直到她被封为昭阳公主之前,都没什么人真正的把她当回事。

    人前,她表现出来的,都是她小小年纪就总结出来的处事之道。

    只有面对许宗业的时候,她才能做真正的自己。

    只有许宗业会无限的纵容她。

    依着她。

    顺着她。

    照顾她。

    让她从没想过,伪装自己。

    以前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皇上让她出宫生活。

    直到六年前,她亲耳听到薛国公夫妻的对话。

    原来,她根本不是高宗的女儿。

    怕是高宗每次面对的她的时候,都像面对一面无法躲避的铜镜,照着他那些黑夜里都无法拿出来的龌龊心思。

    兄长将皇位传给他,他却偷了兄长的女儿。

    赶走了兄长的儿子。

    连同兄长的妻子一并赶去了北疆那种苦寒之地。

    萧芷妍每每想起这些都为高宗的行为所不齿。

    不过她没有证据,不能凭着国公老夫妻的一面之词就妄下结论。

    “妍儿,”萧芷妍一直沉默不语,许宗业心疼的握着她的手,用了用力,“你要想回来,我明天就跟皇上要回这宅子。”

    两年前他带兵回朝,皇上曾经问过他的意思,可以把国公府赐给他,作为他大将军的府邸。

    被他给拒绝了。

    一来他不可能和父母分开单独出去开府。

    再者萧芷妍从小生活的地方,他怎么住的进去。

    如今萧芷妍回来了,他当然可以要回来了。

    萧芷妍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里虽然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但此刻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不必了。”

    “比起这里我更喜欢将军府。”

    这话许宗业爱听,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好,跟我回将军府。”

    朝阳阁窗子破烂不堪,整日的被大风雨水刮过,尘土飞扬,到处都是泥土和落叶,散发着一股一股颓败的气息。

    萧芷妍没在朝阳阁待多久,带着许宗业来到了老国公的书房。

    她今晚的主要目的就是老国公的书房。

    如果她没记错,老国公的书房里有一个暗匣,里边放着各种宝贝和不能见天的东西。

    萧芷妍希望能从这里查出一些线索。

    田牧川说过,他打听到了一个可能知道此事的丫鬟,可惜在他赶到之前死了。

    萧芷妍有理由怀疑,这事还有别人关注着。

    书房保存的要比朝阳阁好很多。

    这里的窗子都是完好无损的,屋里除了很多灰尘,并没有像朝阳阁那般破败。

    只不过当初查抄府衙的差役可能比较暴戾,将桌椅板凳都损坏了。

    当然也可能是年久失修的原因。

    许宗业打开火折子,萧芷妍就着光亮走到书架后边,一寸一寸查找起来。

    萧芷妍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许宗业看得出来,她在寻找暗格。

    对于国公府的书房,许宗业没有萧芷妍熟悉,不过他也没闲着,从另一侧开始一点一点的查找。

    萧芷妍注意到他的行为,笑了:“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就不怕我设了什么机关把你关在这里。”

    许宗业也笑了:“只要是你设置的,就算是机关,我也高兴。”

    萧芷妍无语的瞥了他一眼:“早知道你这么好糊弄,我就该早点回来。”

    许宗业:“后悔了?”

    萧芷妍:“有一点吧。”

    萧芷妍从来没想对许宗业隐瞒自己的身世。

    只不过难以出口。

    更兼没有证据。

    今晚既然带他来了这里,有些话自然要提一些的。

    “宗业,”萧芷妍走近许宗业一些,一边继续寻找暗格,一边说,“我一直怀疑自己的身世。”

    许宗业一惊:“身世?”

    萧芷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许宗业。

    明明灭灭的火光下,男人身姿挺拔,仪态卓然,有他在身边,令人格外的踏实。

    萧芷妍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五岁的我会被送出皇宫抚养?”

    许宗业摇了摇头:“我记得当时,高宗给的说法是,薛国公夫妻年纪大了,淑妃过世给了他们很大的打击,想让你承欢膝下。”

    萧芷妍好笑道:“这个想法也就糊弄糊弄大众,怎么可能是真的。”

    “如果这么说,六姐姐她外公更可怜,只有一个女儿,连儿子都没有呢,怎么没见他把六姐姐送出宫?”

    许宗业:“……”

    萧芷妍:“况且向来没有把公主送出宫抚养的先例。”

    许宗业:“……”

    目光灼灼的落到萧芷妍身上。

    在他眼里,从小到大,萧芷妍都是那个娇纵跋扈的小公主。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世。

    “那你是谁?”

    萧芷妍瘪了下嘴:“我也不知道。”

    此刻屋里太过安静,又加多年没有人气的关系,空气格外潮湿阴冷,簌簌的冷风阵阵吹过,掠起衣角,犹如鬼魅一般。

    萧芷妍有意开起了玩笑:“那如果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公主,你还会喜欢我么?”

    许宗业将火光移到萧芷妍面前,把人打量了一遍,怎么看怎么喜欢,“你现在也不是公主。”

    萧芷妍:“那以前不是还有个公主的身份么?”

    许宗业:“如果不是,皇上连反对的理由都没有了。”

    萧芷妍呵了一声:“你这是嫌弃我的身份了?”

    许宗业无奈道:“哪有这么曲解人的。”

    萧芷妍不逗她了:“我也就随口开个玩笑。”

    此刻许宗业心里有很多疑问,不知道从哪儿问起,就捡了个好开口的:“为什么忽然间怀疑自己的身世了?”

    萧芷妍:“也不是忽然开始。”

    许宗业:“那是什么时候?”

    萧芷妍:“六年前。”

    许宗业:“在我们成亲前还是成亲后?”

    萧芷妍:“自然是成亲后。”

    “你知道我的性格,如果是成亲前,怎么忍得住不说。”

    许宗业以前觉得萧芷妍没心没肺,藏不住事,可经过这六年的教训,他怎么还可能那么想。

    “是么?”

    许宗业明显敷衍的口吻,让萧芷妍很不舒服。

    “你不信就算了。”

    许宗业:“你说什么我都信。”

    萧芷妍:“你觉得我信吗?”

    许宗业:“那你不如一次跟我说清楚。”

    “免得我还要费尽心思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