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赞同凌谦的看法,”凌涵用堪比心理学者的专业口气,有条不紊地说,“梦是多种暗示的综合结果,除了对军部的芥蒂,我想作为舰长所承担的精神压力,最近两次争战形成的心理刺激,还有,凌谦上次被内部审问科逮捕,而且受到折磨的事,也给哥哥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嗯嗯,一定是这样。”凌谦点头。

    “哥哥觉得呢?”凌涵问。

    凌卫谨慎地考虑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果然,和你们谈谈,心里舒服多了。”

    他吐出一口气,两只手分别搭上凌谦和凌涵的肩膀,看看凌谦,又转过头看看凌涵,“有你们在,我可不会被区区恶梦打倒,放心吧。”

    阳刚英气的脸上,露出充满信心的笑容。

    艾尔站在自己装饰一新的少将办公室里,面对着透明防护罩外的景色陷入沉思。

    站在比这星球上任何建筑物都高出一大截的军部大楼里,他可以用寻常人一辈子也无法获得的角度,高高在上地俯视常胜星的夜景。

    街道在遥远的距离下变得难以分辨,房舍璀璨的华灯成为夜幕下闪烁的彩点,成千上万,纵横连贯出一幕硕大而充满奥妙的抽象图。

    回荡在耳边的,是卫霆犹如自言自语般的自然的声音。

    “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的话,很容易惯性地把别人视为蝼蚁,因为隔了那么远,街道上的人在眼里会变成一个蝼蚁般的小点。』

    “但是,如果凭此就以为自己比街道上的人高大强壮,不是很可笑吗?』

    “说不定,行人也正在抬头打量大楼上探出的那个身影。想象一下,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在行人的眼里,恐怕也只有小蚂蚁那么一点大。』

    这是卫霆曾经和他说过的一番话。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从最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不可思议地变成了秘密好友。

    当卫霆说完这番大胆而充满孩子气的话后,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令人眼晕目眩的笑容。

    那一刻,亲吻卫霆的念头,第一次从艾尔脑中神使鬼差地冒出来。

    他甚至不再有心思听卫霆接下去说了什么,心神不宁地偷窥卫霆的唇,那是两片他今生所见过的最纯洁、最美好的浅色唇瓣。

    一开一阖之间,满溢着优美和青春。

    而其中的性感,在细心观察后,会以一种扣人心弦的方式呈现。

    “喂,艾尔,你根本就没在听我说什么吧?』卫霆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艾尔微微一震,清醒过来。

    卫霆已经不在了。

    声音、笑容、对联邦黑暗的军事独裁制度一针见血的批判……

    这一切,通通不在了。

    唯一存在的,是那个取自卫霆的身体,以卫霆的骨血孕育而出的人。

    凌卫。

    名义上的,凌承云的养子。

    艾尔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多年冰冻而显得苍白的双手,情不自禁想起那人倒在自己怀里的一瞬。

    是的,只是一个复制人。

    在苏醒后,他阅读着豪威?洛森,也就是他实际上的亲弟弟,现任的洛森将军给他找到的凌卫档案,不断提醒着自己,只是一个卫霆的复制人。

    他并没有那么天真,以为一个复制出来的生命能替代独一无二的卫霆。

    谁知道,被将军养大的凌卫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只余一个好看的空壳,却染上纨绔子弟的恶习,即使没有诸般恶习,也可能唯唯诺诺,奴颜媚骨地讨好着当将军的养父,或者一无所长,却凭着不错的相貌和将军养子的身分哗众取宠,享受不知内情的普通人的盲目崇拜。

    但是,当活生生的酷似卫霆的凌卫出现在眼前,艾尔震惊了。

    那澄清的眼神,浑身散发的正直气质,像极了在校时的卫霆,干净得不可思议,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模仿的,那绝不仅仅来自卫霆的dna,那来自卫霆不屈的灵魂。

    面对这样的凌卫,要控制情绪,变得不再那么容易。

    平静的心湖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当他晕倒在自己怀里,紧闭着眼,虚弱而满溢痛苦的脸,顷刻和审讯室中奄奄一息的卫霆重迭,让艾尔心痛得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你果然在这里。”

    听见身后的声音,艾尔转过身,看着忽然走进办公室的洛森将军。

    经过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自己变得苍老的弟弟,也习惯了称呼他为将军。

    “有什么事吗?将军。”

    “嗯,听他们说,你今天连晚饭都没吃,一直待在这里不许人打扰。”洛森将军走上前,端详着年轻的兄长的脸色,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此刻,你心里的感觉难以形容。不过,今天凌家兄弟的霸道,你也亲眼见识了吧?比他们父亲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家的那一对孪生子?

    艾尔在心里冷笑。

    是的,比凌承云年轻的时候还嚣张,在将军们也有参与的军部大会上,不由分说地把凌卫从他怀里抢走。

    就像当年的军部,不由分说把卫霆从他生命中夺走,惨无人道地摧残,毁灭!

    “他们和凌卫到底是什么关系?”艾尔冷冷的问。

    “既然你已经亲眼看到了,还不相信我先前和你说的吗?”洛森将军语带不屑,“凌卫只是凌家兄弟的玩物而已,这种关系很早就开始了。在凌卫还未从军校毕业时,凌谦和凌涵就用了各种理由离开征世军校,进入凌卫所在的军校,他们三人在学校里住同一套公寓,方便他们随时随地地通奸。据可靠情报,凌谦乐于此道,他经常购买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性用品,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会用在谁身上吧?”

    发现艾尔默默攥紧了垂在腿侧的拳头,洛森将军不动声色地火上浇油,“真是过分。当年的凌承云对卫霆做过无耻的事情,现在,轮到他的两个儿子对卫霆的复制人做更过分的事。”

    “他是被逼的吗?”如压抑的火出一样久久沉默后,艾尔沉声问。

    “谁知道?也许一半是迫于形势,一半也算咎由自取吧。身为无权无势的养子,出卖身体取悦两个弟弟来保住自己在将军家的地位,这种讨好的手段说起来有点令人心酸呢。不过,如果他像卫霆那样不屈地反抗,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样不堪的地步,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爱慕虚荣和贪生怕死的家伙。”

    “够了,豪威。”艾尔的声音虽然平静,但直呼弟弟的名字,已经表达了他的不满,“你没必要在我面前再三地强调这一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提起这个,洛森将军唇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是要告诉你,东西已经到手了。”

    所谓的“东西”,两人心里都明白,指的是卫霆的记忆档案。

    “检查过可用性吗?”艾尔问。

    如果把紊乱的记忆数据输入人脑的话,会导致正常人变成疯子的。

    “放心吧,这可是军部当年万般小心才从卫霆的尸体上取得的记忆,非常幸运地复原了,可以安全用在另一副适合的躯体上。我特地叫人用仪器检查过,可用性没问题。”

    “最后一个月的记忆,截取掉了吗?”

    “按你说的,最后一个月的记忆永久性删除。输入后,他不会想起被逮捕和审讯的事,当然,也不会记得自己曾被……”

    艾尔森冷的视线,让洛森将军把后面的话默默吞回肚子。

    虽然是自己的亲哥哥,但已经习惯了坐在至高无上的宝座上的将军,对于自己被一个年轻少将用眼神警告的事,仍然觉得受到了侮辱。

    只是现在,为了整个家族的复兴计划,他只能暂时忍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只等你找到机会,让凌卫接受卫霆的记忆了。你打算怎样……”

    “我有自己的做事方式。”

    洛森将军滞住,看着艾尔,喉咙抽动了一下。

    半晌,他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不过问你的计划。顺便提一句,在嘉奖大会上那一手,非常精彩。看得出来,凌卫的潜记忆已经被激发,没想到卫霆对你那么看重,连他的复制人都能感觉到和你关系匪浅,第一次见面就激动得晕倒在你怀里,这对我们的行动大有帮助。”

    晕倒在自己怀里……

    艾尔无法控制地再次想起那具充满熟悉感的身体忽然立足不住,如一片优美的落叶一样,倒在自己眼前的一幕。

    那一瞬,艾尔几乎热泪盈眶。

    把他抱在怀里的感觉如此充实,双臂失去这种把爱人抱在怀里的熟悉的感觉,实在太久太久了,同样的重量,同样的温暖,模糊的视野里,是同一张令人无限爱怜的脸,同一种,令人今生今世也无法忘怀的痛彻心扉。

    卫霆,我的卫霆……

    我绝不容许任何不幸再次降临在你身上。

    也绝不允许,那一对卑鄙下流的将军之子,对你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

    我要,让你脱离他们的魔掌,让他们为自己的无耻欲望,付出全宇宙最惨重的代价!

    第十三章

    “我很好,妈妈,真的。”凌卫对着凌夫人的三维影像,露出安抚的俊朗笑容,努力露出自己最神采飞扬的一面。

    是哪一个这么多嘴,把自己不适晕倒的事情传到远在另一个星球的妈妈耳朵里了?

    凌谦和凌涵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担心妈妈身体的爸爸更会只字不提。

    八成是那群总爱讨好将军夫人的长舌妇们。

    实在太讨厌了,居然让心脏不好的妈妈受这种虚惊。

    但是,凌卫在头疼的同时,也一如既往地感到温暖……呵,就算已经毕业,像爸爸一样成为了正式的联邦军人,妈妈还是固执地把自己当小孩子一样对待啊。

    “你这孩子,在妈妈面前就不要逞强了,如果一切都很好的话,那在嘉奖大会上晕倒是怎么回事呢?”凌夫人护犊的性格还是没有丝毫改变,一向温婉安静的贵妇人,只要觉得自己的长子受了委屈,就会露出强悍的一面,“那些无情的军官,把刚毕业的新生当奴隶一样使唤,根本不让人好好休息,这种事我早就略有所闻。他们竟敢也这样对待我的孩子吗?”

    “妈妈,并没有谁不让我好好休息。”

    如果一定要说有谁的话,那也是做恶梦的自己不好。

    唉唉。

    昨晚又是漫长的一夜,虽然吃了凌涵精心制作的美味饭菜后,又被弟弟们小心翼翼地搂着入睡,但睡着不到半个小时,又从恶梦中惊醒了。

    接下来就一夜无眠。

    此刻,站在远程通讯台前,一脸轻松笑容的凌卫,其实浑身疲惫。

    难得地摆出将军夫人的高姿态,把想象中欺负长子的“长官们”数落一顿后,凌夫人再度强调她要向自己的丈夫亲自谈谈这件事情。

    不但如此,台风尾还顺便扫到了两个“不肖子”。

    “凌谦不会照顾人,我并不意外,那孩子娇生惯养,只有让别人伺候的份。可是,难道连凌涵也不会对你稍微照顾一下吗?他不是也和你一同服役吗?”凌夫人问,“凌涵到哪去了?也丢下生病的你出门了?”

    被母亲点名,一直待在不远处的凌涵才走前两步,出现在三维成像仪下。

    “我在这,妈妈。”

    “你这孩子……”

    “对于这件事,我负全部责任,妈妈,”在凌夫人开始数落他之前,凌涵已经是一副毅然认罪的态度了,非常严肃地说,“哥哥就在身边,我却没有好好照顾他,甚至,让他身体出现状况,还当众晕倒。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请原谅我,妈妈,以后我会更加小心照顾哥哥的。”

    如此一番诚恳的忏悔,把凌夫人后面要说的话都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