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动动嘴,还想说逗趣的话,可一张口,鼻腔就一阵发酸,冲得她眼前模糊。

    她明白殷篱的害怕,也明白殷篱为何会害怕,更知道自己心中的害怕。

    她只好一遍遍安慰殷篱。

    “阿篱姐姐,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都是那个宫女,害死了鱼家人。

    “你想我陪你,我便陪你。”

    ——怎么还会有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我是她我早一头撞死了。

    “别人怎么想我,我不管,只要你不嫌弃我。”

    ——你说她这样,还有人要吗?被男人玩烂的身体,早就不值钱了!

    “我……”

    阿蛮想。

    我只是个普通人,普通的女人。

    我像往常一样走在去往太医署的路上,白天,仅仅是下了雨而已。

    我没有任何不堪。

    阿蛮想,或许她也有错的地方,也许她不该那么柔弱,她应该机警一点,她应该拼死反抗,或者,她那天不该出去,不仅是那天,她应该一直都不出去。

    既然早就知道自己被那人盯上了,难道不应该躲避吗?

    阿蛮想,如果当时能有人救她就好了。

    为什么没人经过?为什么她没让人陪着一起去取药?为什么商练没像上次一样救下她?为什么阿篱姐姐没发现她没回来?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当阿蛮意识到,自己已经病态地陷入到这段过往时,她已经很难从里面将自己□□了。

    她一直在问为什么,而实际上结果已经发生,无法更改。

    她却总是困在那天出不来。

    这种折磨让她寝食难安,阿蛮迅速地消瘦下去,哪怕她很想坚强地活下去,可她总是觉得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跑出了紫宸殿。

    她去找一个人。

    她在永宁门的皇城上见到了商练,刚近黄昏,商练看起来全身都很暖。

    她开心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在这?”商练一丝不苟的脸上,鲜少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他没想到阿蛮会出现在这。

    阿蛮拢了拢披帛,上前一步,脸上满是灿烂的笑。

    “商大哥,那天,你为何会找到那个侍卫,帮我作证?”

    商练的表情有一瞬凝固住,如果不是相熟,一定不知他此时的神情其实是尴尬。

    阿蛮的笑容变淡了些。

    “我知道鱼非谦为人,也知道你。”商练寻找措辞,“不该是他在陛下面前说的那样。”

    阿蛮懂了,在她和殷篱去之前,原来鱼非谦早就已经把这件事说了一遍了。

    阿蛮心里好像被扎了一下,但她仍保保持着温柔的笑容。

    “商大哥,那你讨不讨厌我?”她问。

    商练愣住。

    阿蛮又紧忙说:“其实我早就喜欢你。”

    商练的眼眶迅速睁大,微动的唇显示出他此时的无措。

    阿蛮还没有问完。

    她继续说:“商大哥,我好厌倦这里,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她问完,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阿蛮听见天际有鸟飞过,她甚至听见了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那真是世间最美的声音。

    商练从惊讶到平静,他终于弄清了面前女孩的心意。

    “我不能带你走。”他拒绝地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也就是话音刚落,他感觉到身边飘过去一阵风。

    一阵微风,吹散后什么都不剩下的微风。

    他回头时,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阿蛮的衣袂。

    那样决绝的女子,那样决绝的性子。

    商练人生第一次感觉到观念的崩溃,生死大事,在这样的选择面前,难道不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吗?

    阿蛮自然是没有犹豫的。

    她知道商练的答案,她只是来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句点。

    商练回答时,她甚至都没听,她只是看着远方的云。

    夕阳西下,银白的层云染上金黄,有鸟飞过,它有无穷无尽的天空任它翱翔。

    她多想变一只鸟,任云霞亲吻翅膀。

    如果抓住它的羽毛,她是不是也可以得到自由?

    人生的最后一刻,阿蛮没有留意商练,她抓住它的羽毛,奔赴自己向往的世界。

    商练回头时,才发现她穿了一身红,宛如一片秋日飘落的红叶。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够,在轻薄的披帛落入他手中时,商练脑中映出的,是天真无邪的阿蛮一声声入骨的“商大哥”,她曾是那么明亮的女孩。

    商练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痛。

    彼时,因为找不到阿蛮而乱作一团的紫宸殿,殷篱看到了阿蛮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那个也曾在世间留下一抹颜色的女孩,在信笺的末尾,只是卑微地问着别人。

    “我很弱小,

    可不可以就让我这么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