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姚喜两眼一亮,只差了一千五百两?还有五百两去哪儿了?

    万妼眉目松动了一下。小阉驴所记之数与箱子的银票数一样,这并不能说明小阉驴无辜,他完全可以偷了银票再把数字改了。但小阉驴所记之金银总数与那三本册子差两千两,银票数却只差一千五百两,也就是说两千两中有五百两是真金白银。

    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放跟前也是挺大一堆了,小阉驴想藏也没地儿藏。所以最大的可能,是甾县县令等人糊弄了她!万妼的目光冷了起来。

    小阉驴有没有偷东西还不好说,但甾县县令等人肯定是糊弄她了。难道他们以为东西送进宁安宫她会不清点就直接入库?宫里的女人确实是不大在乎钱银,许多时候收了多少东西进来送了多少东西出去,都只是看看底下人递上来的名目册子,不会较真核对。

    万妼怎么说也是大兴第一富商!怎么可能收了东西不点就入库?那得出多少乱子?

    姚喜老早就想去恭房了,此刻那种要命的感觉又来了。她见太后娘娘冷着脸不说话,也不敢说话。

    “带下去搜身!”不搜身万妼不敢肯定姚喜的手脚是干净的,甾县县令是糊弄了她,但糊弄了两千两还是五百两就不好说了。银票与册上所记的差了一千五百两,这笔钱可能是甾县县令等人虚报的,也可能是姚喜偷藏的。

    小太监得到太后娘娘的旨意后轻轻抓住姚喜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要带去后面搜身。姚喜拼命挣扎反抗着,一只手紧紧抓着身旁大木箱的边,边哭边嚎:“奴才真的没有,娘娘饶过奴才吧!”

    万妼没有看姚喜惊慌到扭曲的脸,目光停留在她那只紧拽着箱子边缘的骨节发白的小手上。这小阉驴,不过搜个身而已,倒像是要他的命似的!万妼想起和于美人针锋相对无畏无惧的姚喜,或许这小阉驴真是个受不得冤枉的,又觉得身上残了被搜身是奇耻大辱,再逼下去没准真把人给逼死了。

    小阉驴要真是被冤枉死的就太可惜了,这奴才性子烈的很,不能逼狠了。

    “算了。”万妼打算先查甾县县令那边,那边出了结果,小阉驴是黑是白也就清楚了。“芫茜,吩咐人把姚公公看好咯,此事水落石出之前不许踏出殿门半步!”

    再一次死里逃生的姚喜颤颤巍巍地举起在挣扎中变成青白色的小手:“娘娘。奴才想出恭。”

    万妼嫌弃地看了眼姚喜,吩咐刚才要拉姚喜去后边儿搜身的小太监道:“你!陪着姚公公同去!盯仔细咯。”

    擦!姚喜又一次陷入绝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被人盯着上厕所并没有比被搜身好很多啊!!!!!!

    第27章

    太后娘娘不许姚喜离殿, 于是恩准她用偏殿耳房改建的那间净室, 那里平日里是值夜宫女们解决内需的地方, 因在殿内, 姚喜是第一个在里面方便的太监。

    姚喜丝毫不觉得做这种第一有什么荣幸的。她苦着个脸迈着沉痛的脚步向净室走去,奉命盯着她的小太监紧紧尾随在身后。

    净室不算大, 用屏风隔成了两部分。一边放着洗澡用的木桶,一边放着如厕用的恭桶。恭桶不知是没人用过还是不久前刚被人换过, 干干净净的。净室里也干净得很, 因为有半边改成了浴房, 空气中飘着好闻的皂香。

    姚喜打从进宫后还没在这么舒适干净的地方方便过。

    太监们用的恭房总是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原因是有的太监如厕不方便,为什么不方便呢?因为去势时自个儿动的刀, 去的全套不说, 切也没切好,尿尿时哪怕蹲着坐着也很容易弄得到处都是。宫里净身房和民间有名的净身师傅手艺是有保障的,只切蛋蛋, 会留下小jj,存活率也可以保证, 就是收费高。

    入宫做太监的男子, 除了极个别是落罪的世家公子, 还有极个别是宫里有人来挣前途的,绝大部分还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出不起价就只能遭罪了。

    收费便宜些也不是不能切,但是师傅们的刀法就会比较随心所欲一点,能不能活下来的也不保证,术后服务就更别想了。不这样区别对待怎么能体现出付了重金的主顾们的尊贵呢?

    提升对vip顾客的服务质量有时候不需要做得更好, 只需要对普通顾客做得更糟就行了。

    也正因为太监们进宫的来路五花八门,主刀医生各不相同,就催生出一些有窥私癖的太监,最好拉着人比下边儿的伤处。对话内容常常是:

    甲太监:诶,你是哪个师傅动得刀啊?

    乙太监:马溜胡同的胡师傅。

    甲太监:哟,那位可是出了名的好手艺。来,我瞧瞧你的……(一番把玩后),费了不银子吧?切得真利落,伤口也齐整。

    乙太监:可不贵么!家底儿都搭进去了,你是哪个师傅动得刀啊?

    甲太监:进宫前饭都吃不起了,哪有那闲银子?自个儿在家咬着被面儿手里刀落!

    乙太监:我瞅瞅……(又一番把玩后),啧啧啧,下手也忒狠了。

    有时候遇到同一个师傅手里出来的,还攀攀关系,比见了老乡还热络。

    此刻干净整洁的恭桶就在面前,膀胱都快憋到爆炸了,可是寸步不离的小太监那灼热的视线让姚喜不敢解开裤头。这才真的是脑袋别在裤腰袋上啊,裤腰袋一松,脑袋也就掉了。

    “公公转过身去好不好?”姚喜快憋不住了:“你看着我尿不出来!”

    小太监比姚喜还不好意思,姚喜的脸是憋红的,他却是臊红的:“太后娘娘吩咐了,让我仔细盯着公公,公公当我不在就好。”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神却望着与姚喜之间的虚空,没有把视线定焦在姚喜身上。

    姚喜看这太监小脸通红满是羞涩,更绝望了。不会这么倒霉遇到个对太监感兴趣的小断袖吧?那完了。还说当他不在就好?这么个大活人就在跟前立着,她得多大心才能假装看不见啊!

    “太后娘娘为什么让公公盯住我?”姚喜打算说服小太监:“因为娘娘怀疑我藏了她的东西,让你盯着我是怕我趁出恭的时候把东西藏在这里。可这净室里就这么些东西,这桶里也干干净净的,我有没有从身上掏出东西扔在这里不是一目了然的吗?还是说公公你有窥私癖……想趁机占我便宜?”

    “我绝没有那种癖好!只是太后娘娘的旨意我不敢……”小太监低着头轻声细气地辩解着。

    姚喜算是看出来了,这太监是个善良老实的,性格甚至有些懦弱。刚才在大殿这小太监奉旨拉她去后边儿搜身时就轻手轻脚的,没有说因为有太后娘娘的旨意撑腰就对挣扎反抗的她拳脚相加。

    说理说不通,那就用情打动吧!

    “我今日就是憋死在这里也不愿将伤处示人。公公和我一样,都是去了根的,难道被人看到伤处不会觉得屈辱吗?”姚喜说完还挤了两颗金豆子,被尿憋得青紫的脸,又为她的委屈伤心增色了几分。

    小太监似被戳中了痛处,垂着眼喃喃地说“我明白的……下面那个疤我至今都不敢看,宫里那些太监扒我裤子捉弄我,当时……”小太监咬着嘴唇道:“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姚喜赶紧顺着太监的话道:“公公也是受过此辱的人,能体会我的心情对不对?”姚喜脸上笑着,心里已经骂娘了。现在谁特么都体会不到她有多绝望!洪水决堤的感觉渐渐逼近,姚喜咬得牙齿咯咯响才能勉强挺住。

    终于!!!

    小太监转过身道:“公公请吧!”净室里是藏不住的东西的,小太监想到自己被人欺凌时的屈辱感,那种把伤口曝露于人前时又羞又愤的绝望。唉!都是可怜人,何必相互为难呢?

    姚喜望着小太监的背影,热泪盈眶地在心里道:大恩不言谢啊!

    ***

    姚喜去净室后,万妼吩咐芫茜道:“派人去甾县看看那两千两银子是怎么回事。再命人去内务府找到姚喜的档案,查查这奴才的底细。另留几个人在这里把东西重新清点一遍。”

    芫茜屈身应了,把事一一吩咐下去才折身回到万妼跟前伺候:“回娘娘,都吩咐下去了。奴婢扶娘娘去歇着吧!”

    万妼摆了摆手。她还在想着小阉驴被搜身时激烈挣扎的模样。

    不愿将残身示于人前?啧啧。那还和宫女做对食?

    姚喜迈着轻快的脚步往大殿走。

    出恭前和出恭后完全是两个世界啊!之前的世界对姚喜来说完全是一片昏暗,从净室出来后觉得花也香了,风也凉了,甚至有心情听听院子里的鸟叫了。

    那个小太监检查完净室又跟了过来,虽然被人查看排泄物挺那啥的,不过比起性命来算个屁啊!

    姚喜满面春光地进了大殿,忽然石化了。

    太后娘娘还在殿里,而且正盯着她。

    “公公心情不错嘛!”万妼觉得好笑。刚才也不知被憋成什么样,瞧瞧现在这一脸轻松的嘚瑟模样。

    姚喜马上跪下了。

    “公公不愿搜身哀家也不为难你,反正用不了多会儿就会水落石出。趁公公还有气儿,陪哀家唠唠?”万妼笑着道。她真心盼着小阉驴是个蠢笨不会来事儿也没多少心眼的,刚才芫茜让她进寝殿休息,万妼才发觉自己现在唯一的乐子就是逗小阉驴。

    深宫寂寞又无聊,忠心的奴才常有,有趣的奴才却不多。

    姚喜面色一暗。啥叫趁她还有气儿的时候唠唠?这话怎么听都让人不安啊!

    殿中有几个奉旨清点财物的宫女,万妼觉得这里不清净,便起身对姚喜道:“咱们换个地儿唠!公公临终前有想说的都可以同哀家说。”

    万妼被芫茜搀着进了暖阁。

    姚喜也赶紧爬起身跟了上去,她实在想不到和太后娘娘之间有啥好聊的。难道说,娘娘又想听相声了?这次寒秋姑姑可不在,只能说单口了。

    “给姚公公赐坐!”万妼吩咐道。

    姚喜不安地在椅子上坐下了,双手乖乖放在膝前,像等待审问的犯人。

    “公公别拘着啊!”万妼按过芫茜递来的茶喝了口又道:“方才公公说不愿将残身示于人前?”

    “回娘娘。这是奴才最后的倔强。”姚喜总觉得太后娘娘话里藏刀,只是一时悟不出来那刀是啥。

    万妼淡淡地瞥了姚喜一眼:“净身后再没给谁瞧过?”

    姚喜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奴才自个儿都不敢看。能净身入宫伺候主子们是奴才的福气,但少了那么块宝贝疙瘩,难免自卑。”姚喜搞不清楚太后娘娘为什么对一个太监的那里那么感兴趣。

    “相好的呢?也没瞧过?”万妼不怀好意地挑起了唇角。

    相好的?姚喜愣了愣,然后才明白过来太后娘娘所指的是郑大运。司苑局的人都以为她和郑大运结了契兄弟,太后娘娘让她进宁安宫做事,肯定趁着她清点财物的功夫派人去司苑局探过她的底了。

    “回主子。奴才谁也没给瞧过,而且他也不是我相好的。”

    万妼突然有些心疼钟灵宫那个宫女,姚喜这小阉驴也就模样好些,连这个都图不着也不知那个宫女哪根筋不对非要和姚喜在一起。难道这小阉驴有别的不为人知的好处?

    还说不是相好的。万妼意味深长地望着姚喜,难道怕自己被发落连累那个宫女受罚不成?在她面前撇得这样干净?自己并未道明名姓,小阉驴却张口闭口就是“她”,若不是相好的怎么知道说得是谁?

    姚喜见太后娘娘面色似有不悦,不敢再多言,木讷地坐在椅子上无所适从,等着太后娘娘派去查探的人回来,还她清白。

    ***

    于美人是被人抬进景灵宫的。

    冷宫里和冷宫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打入冷宫等于终身禁足,以前再风光的主子进了这地方也威风不起来了,冷宫里有着自己的食物链。景灵宫里的人吃得差住得差还是其次,最怕的是人缘差,这里的人缘不看权势地位,只看恩怨情仇。

    于美人当然是那种人缘差的。要是老于家在朝中有些权势还好,冷宫里的女子怕给母家惹上麻烦或许不会为难她,老于家祖上也出过京官,不过都败落好几代了,于美人深得帝宠但位分一直升不去就是这个原因。

    她从前结下的梁子今儿都砸下来了。

    不死心的于美人被抬进冷宫时还嚷嚷着要见明成帝,这一嗓子把冷宫里没疯没傻的女人们都招来了。景灵宫来新人了,正闲得无聊的各位冷宫前辈们都来了兴致,没有比调教新人更有趣的了,再一看这新人是大名鼎鼎的于美人……大家何止是来了兴致,简直是过年的气氛。

    第28章

    要不是冷宫物资稀缺, 大内禁止喧哗, 大家真想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地喜迎于美人入住。

    “听说于氏进来了。”

    “哪个于氏?”

    “下巴扬老高, 走路看天不看路那个。”

    “就说花无百日红嘛, 走,瞧瞧去。”

    ……

    大家奔走相告, 集结着往于美人所在的后院南房去了。

    把受伤的于美人抬入冷宫的几个婆子早走了,前两日景灵宫闹鬼的事人人皆知, 大家嘴上不敢瞎议论, 心里都怕着。于美人被扔在床上后刚开始还嚎着要见明成帝, 嚎得口干又嚷着要喝水,可是喊叫了半天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阿嚏——阿嚏——”屋里也不知多久没打扫过了, 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有重重的灰, 呛得于美人打了好几个喷嚏。

    南房采光本就不好,景灵宫又是年久失修的废宫,屋里瞧着破败阴暗得跟鬼屋似的, 独自在只铺了层烂褥子的硬板床上躺了一会儿的于美人渐渐害怕起来。景灵宫闹鬼的事她知道,那女鬼当夜还从她的仪秀宫门前过了, 凄厉的哭声不止让人们那一夜没睡好, 更让心怀鬼胎的人们再也睡不好。

    前不久有个在景灵宫自尽的贵人, 就是于美人陷害进来的。

    一想到这茬,于美人背后就滋滋冒凉气。她被打了二十杖,伤得太重动弹不得,眼瞧着再过些时辰天就要黑了,屋里没有半点灯火, 禁不住慌了起来。

    所以冷宫的女人们涌进南房时,于美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哪怕明知来者不善,她也想有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