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伤得可不轻呀!”一个穿着黄色衣裳的年轻女子走到床前,伸手拍了拍于美人还渗着血的屁股。

    “啊~嘶~”于美人疼得倒抽了口凉气。要搁从前,要有人敢这么对她,于美人早就翻脸以牙还牙了。如今身处景灵宫,又行动不便,别说以牙还牙,她连放狠话都不敢。打她屁股的女人是同一年入宫的一个姓邱的才人,在于美人的印象中互相使使小绊子是难免的,和此人并没有什么大过节。

    就在于美人打算给众位冷宫前辈陪个笑脸,缓解下气氛时,屁股上又冷不丁重重地挨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陌生女人抬手冲着于美人翘翘的小屁股就是一巴掌,嘴上还道:“哎哟妹妹,这是谁打的啊?下手可够狠的。”

    “住手!”于美人疼出了泪星子,也疼得失去了理智,冲打她的女人怒骂道:“你丫成心的是吧?等我出去了弄不死你个烂货!”

    “哈哈哈哈哈哈——于美人脾气还是那么大啊。”陌生女人蹲在床前,伸手紧紧捏住于美人的下巴道:“大兴上百年基业,还没听说过哪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最后出去了的。美人是不是认不出我了?冷宫催人老,认不出也怪不得美人。”

    于美人听陌生女子这样说,才偏着头细细地瞧着仅离她一尺远的那张脸。是有些面熟……可她真的想不起来,宫里的女人实在太多了,她得宠后眼里只有皇上,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可能费心去记住那些和她有过不愉快的女人呢?而且同她有过不愉快的女人那么多,便是想记也记不住啊!

    她又定定地望了那人一会儿,一个模糊的名字慢慢浮现在脑海当中:“你是惠妃娘娘身边那个叫九儿的宫女……”于美人想起来了,那时她才入宫,惠妃娘娘身边的这个宫女被皇上宠幸成了选侍,当时入宫后郁郁不得志的她因为嫉妒造谣这选侍与惠妃宫里的太监有染。

    反正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她也就是随口同人胡说了句,没放在心上,过了不多久她就得了皇上的宠,更将此事抛诸脑后了。难道这选侍竟然因为自己的一句闲话进了冷宫?

    于美人突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弄倒个人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她还费那些老劲干嘛?

    “美人想起来了?”九儿冷笑着站起身,对身后看热闹的人们道:“姐妹们,赶紧过来给咱们于娘娘请安啊!”

    接下来的一幕既诡异又残忍。

    女人们嬉嬉哈哈地笑着,像击掌打招呼一样挨个儿过来拍打着于美人那对只简单包扎过还流着血的屁股瓣。众人的哄笑声,于美人的惨叫声,还有手心与屁股蛋击掌的啪啪声……平日里没有半点生气的冷宫因为于美人的到来格外热闹。

    选侍大笑着对于美人道:“以后咱们朝夕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姐妹们,过来搭把手,把于美人抬院里去透透气,打今儿起她就睡院里吧!”

    于美人疼得说不出话,想放下架子求求情都不能,眼看那些女人要过来抬她,南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靛蓝布衫,头戴断木发簪的女子逆着光静静地伫立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铜盆。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邱才人笑着上前招呼道:“兰妹妹,这人你可不许求情,我以前没少被她欺负不说,九儿姐姐也是被她传的谣言害进的冷宫。”

    兰贵人把手中的铜盆往前伸了伸,面色平静地道:“姐姐们放心,双兰不是来替她求情的,是来替死去的燕贵人姐姐报仇的!”

    邱才人凑到铜盆前一看,抚掌大笑起来。名唤九儿的选侍也到了兰贵人面前,一看铜盆里红得发亮的辣椒油也笑出了声:“咱们兰妹妹这样好性子的人都对于氏痛下狠手,足可见于氏有多可恨了,”

    听到死去的燕贵人的名字于美人的心猛颤了一下,众人幸灾乐祸的笑声让她更是不安。

    兰贵人她认识,兰贵人进冷宫前也得过宠的。只是不知做了什么,先是被禁足,后来直接被打入了冷宫。

    “请姐姐们回避一下吧!双兰没做过折磨人的事,当着大家的面实在下不了手。”兰贵人轻轻将铜盆放在洗脸架上,冲众人道。

    大家本来是想围观看看热闹的。一则于氏可恨,看恶人受难很过瘾,二则兰贵人动手折磨人实在是百年难遇的奇景,谁也不想错过。

    兰贵人进景灵宫的日子不短了,为人和善待谁都好,冷宫里的日子苦,她却是个不怕苦的,处处为人着想着。都说患难见真情,大家在冷宫里苦熬着,兰贵人那种见人就帮的菩萨性子自然有个好人缘。

    “行,咱们都出去,让兰妹妹好好替燕贵人报仇。”九儿算是里边较年长的,虽然进来得晚,却有大姐大的派头。冷宫里可不管位分高低,谁服众听谁的。

    ***

    景灵宫的于美人水深火热,姚喜在宁安宫的日子也不好过。

    太后娘娘一定是闲得太无聊了,关心完她的下面有没有被人瞧过后又问起她入宫前的事。姚喜知道自己是顶人入的宫,但她对姚姓小太监的情况一无所知,连多大年纪籍贯何地都不知道。

    如果说得和内务府的存档不一样,太后娘娘查她的底细时肯定会心生疑窦。娘娘一疑心万一再往下查,查到买她进宫的六公公那里,顺藤摸瓜查到她哥嫂那里,最后查出她是个冒顶进宫的丫头就糟糕了。

    “从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奴才小时候是被人下药拐走的,后来又是被人下药卖进的宫,人贩子药下得太重,奴才下边儿挨那一刀都没醒。昏迷了好几天,醒来时已经在司苑局了,打那以后从前的事就有些糊涂,应该是被人贩子药坏了脑子。”姚喜应景地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万妼没想探姚喜的底,她已经派人去内务府查了,不必多此一举。不过小阉驴这么一说,万妼倒明白了,就说这奴才冒失得很,瞧着鬼灵鬼精的,其实是一根筋。原来是脑子被药坏了的缘故。

    万妼再看姚喜不禁有些同情,亏得是个小子,要是个丫头,长得这样招眼指不定被卖去什么地方呢。

    “姚喜也不是真名?”万妼懒洋洋地倚在炕桌上。

    “不是。”姚喜胡诌道:“人贩子给取的名儿。谐音:要喜。说是喜事儿不会从天而降,得自个儿努力去要才能得着。从天而降的大多是祸。人贩子这话也实在,娘娘您看,我落进他手里可不就是祸从天降么?”

    万妼笑了:“那依公公所见,进宁安宫服侍哀家是喜从天降还是祸从天降啊?”

    “是福从天降!”姚喜道。

    “不见得吧!方才哀家若是执意要搜公公的身,公公会如何?”万妼想逗逗这小阉驴,她不过提到搜身二字,小阉驴还挂着泪痕的小脸又变得煞白。

    “奴才……唯有一死。”姚喜隐隐觉得,太后娘娘是舍不得她死的。

    万妼变了脸色。她不喜欢小阉驴张口闭口都是死,像是拿命威胁她似的。难不成小阉驴以为她会在乎一个奴才的生死?现在有些许舍不得不过看他是个可以解闷的玩意儿,玩腻了也就扔了。

    “公公宁死不肯做的事儿可真不少。宁死不入宁安宫伺候,宁死不向于美人下跪,现在又宁死不愿搜身。”万妼笑道:“而事实如何呢?公公现在就在宁安宫。哀家若不出言拦阻,公公被于美人挑断脚筋不仅会跪,还会趴着。至于搜不搜身,也在哀家一念之间。甚至……”

    万妼居高临下地觑着姚喜:“公公死不死也由不得自个儿,哀家不让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

    “奴才明白。”太后娘娘这话还蛮伤人的,可又句句都是实话,毫不留情地道破了姚喜一直不愿面对的那种无力感。是啊!她遇事除了寻死觅活,再没别的反抗的方法。姚喜眼中的光暗了下去,肩也无力地垂着。

    派去甾县的人还没回来,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万妼脸色还差着,冷冷地对姚喜道:“过了今夜姚公公有没有命都不好说,物尽其用,今晚就由公公替哀家试膳吧!”

    刚被太后娘娘那番话打击得没有半点活力的姚喜茫然无措地抬起头:“试膳?”

    宁安宫曾经死过两个试膳宫女,太后娘娘的人缘真心不咋样,有人会在饭菜里动手脚。不止尚膳监,连宁安宫小厨房里的膳食也不一定安全。

    两个试膳宫女都是被下了剧毒的膳食毒死的。

    姚喜真的想问问太后娘娘:娘娘您自个儿得罪过多少人心里没点x数吗?就不能养几只小白鼠啥的吗?

    第29章

    也许不是太后娘娘没有自知之明, 而是宁安宫的宫女太监对娘娘来说就是死了也不会觉得可惜的小白鼠吧!

    菜一道接一道地从小厨房传上来, 姚喜愁眉苦脸地在桌子旁候着。按理说中毒毕竟是小概率事件, 她实在不必太过担心。可是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地遇到倒霉事, 姚喜丝毫不觉得幸运女神会眷顾自己。

    芫茜姑姑亲自给她递了筷子。姑姑这才是真的侩子手啊!

    姚喜双手接过银筷心生悲凉。算了,就把这当作人生最后的晚餐吧, 进宫以后还没吃过这么精致的东西呢,有幸尝个味儿再死也该知足了。姚喜嘴角浮现出一种看淡世事的笑容, 笑容中还带着些许垂涎三尺的兴奋。

    桌上的膳食是主子们要用的, 所以尝膳得用两双筷子, 一双银筷一双竹筷。先用银筷将菜夹进小碟子里,再用竹筷将碟中菜品送入口中, 观察一段时间后若尝膳之人并无异常, 主子们便可以开始放心吃了。

    一般都是尚膳监里的尝膳太监负责这事儿,可太后娘娘烦太监,所以宁安宫的试毒工作长期由太后娘娘亲任的试膳宫女担任。

    姚喜是个悲观的人, 以前倒也乐观过,倒霉事遇多了渐渐就有了把每一刻当最后一刻过的觉悟。尤其刚才太后娘娘又说了那么番话, 更让她觉得未来风雨飘摇。太后娘娘是条金大腿不假, 可是这条金大腿的脾气让人难以捉摸, 说翻脸就翻脸。好好聊着天呢,忽然就威胁上人了。

    所以姚喜的试膳有些悲壮,甚至带着必死的决心。

    菜很美味。是姚喜两辈子都没吃过的那种美味。古代没有现代那么多花样的香辛料,反倒保留了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又因为古代食物稀缺, 人们烹饪食物时是存有敬畏之心的,再加之是宫廷御膳,御厨技艺高超,美味不停地在姚喜的舌尖爆炸,根本停不下来。

    一般尝膳只是尝一筷子。姚喜也是一筷子,就是她那一筷子有点点大。御膳重在精致,分量都不多,姚喜那一筷子下去半盘菜就没了。

    她当然是故意的。

    尝膳这件差事,她不能做得太好。万一被太后娘娘瞧上,让她以后顿顿试毒呢?一顿没毒保不齐顿顿没毒啊?试膳可是高危工种,没有退休只有殉职。姚喜故意吃得埋里埋汰的,好断了太后娘娘再要她尝膳的念头。

    没多会儿,桌上的菜已经不能看了。

    她也不怕太后娘娘怪罪。反正菜里有毒她是死,银子的事没能水落石出她也是死,被发现是女儿身更是死上加死。在这种绝望的情绪下,姚喜借着试毒的机会大吃特吃,一大筷子接一大筷子地肆虐而过。

    如果注定活不过今晚那就做个饱死鬼吧!姚喜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万妼面无表情地托腮望着姚喜。小阉驴这是在替她尝膳还是在用饭啊?

    芫茜看不下去了,在一旁提醒道:“姚公公!!!”

    姚喜此刻刚好尝完最后一道菜,她放下筷子,向太后回话道:“回主子,奴才试完了。”

    “试完了?哀家看公公是吃饱了吧!”万妼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剩饭道。

    姚喜打了个嗝:“奴才怕尝太少了毒性不强,试不出有没有毒。”说完又打了个嗝。

    万妼又看了眼桌子上的剩菜,本是要恼的。但想起方才也没人教过小阉驴尝膳的规矩,便没有责怪。“剩下的公公都吃了吧!就当是哀家赐给公公的送行饭。”

    姚喜犹豫了片刻,见太后娘娘不是说笑才重新拿起竹筷试探着问道:“那奴才真的都吃了?”

    姚喜在司苑局的一年多养成了个坏毛病,吃饭没个吃相,狼吞虎咽的。这也怪不得她,司苑局的差事重,做奴才的也没有什么上下班时间,管事的一唤,别管是在吃饭还是睡觉都得马上行动起来,晚了就会挨揍。她倒是没挨过揍,算是沾了郑大运的光。

    但是吃饭太慢是容易饿着的,她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会抓紧时间扒拉饭,消不消化的根本顾不上,先塞进肚子里再说。

    “真当没下顿了?”万妼看姚喜吃饭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看出了胃口。她说送行饭不过是玩笑话,但小阉驴吃饭的模样真跟有这顿没下顿似的。

    姚喜艰难地咽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美食,冲太后娘娘一笑:“奴才哪里知道呢,有没有下顿全凭太后娘娘的意思。”

    万妼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公公知道就好。哀家现在就可以确切地告诉公公,没有下顿了!”

    姚喜看了太后一眼,傻傻一笑,满不在乎地继续低头吃饭。又是送行饭又是没下顿的,太后娘娘又在吓她了。

    “哀家说你没有下顿了!”万妼说这话是想看姚喜吓得痛哭流涕,谁知姚喜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就有点挫败。说起来小阉驴也是个哭包,但凡受点惊吓就鬼哭狼嚎的,偏偏她最享受看小阉驴哭。小阉驴有血性的时候她也觉着有趣,不过前提是小阉驴的那点骨气是冲着别人的,在她面前还是千依百顺的好。

    姚喜边吃着菜边道:“奴才听到了。反正奴才说了也不算,娘娘说没有就没有吧!”姚喜不是看破一切不怕死了,而是摸清了太后娘娘的性子,她越害怕太后娘娘越会吓她。或许她装得满不在乎一点娘娘就不想捉弄她了?

    姚喜猜错了。万妼是那种看你不怕就吓到你怕为止的人。

    “那公公用完饭早点回房歇着或者和熟人道个别吧!银子公公有没有拿也不紧要了,明儿一早哀家就命人送公公上路。”万妼正色着道。她倒要看看,小阉驴是不是真不怕死。

    “娘娘为什么……”姚喜觉得自己好像玩脱了。

    万妼冷笑:“哀家杀个奴才还需要理由吗?”

    这话好像是没毛病……

    “那……奴才可以自己选死法吗?”姚喜退而求其次,眨巴着眼睛一脸希冀地望着太后娘娘。

    万妼很少被人这么直辣辣地盯过,而且对方还是个太监。更可怕的是她丝毫不反感小阉驴的视线,难道自己和明成帝一样也是个只看脸的?换了别的太监万妼肯定挖了他的眼,偏偏小阉驴瞪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渴望地望着她,不仅不反感反倒有些受用。

    “你想怎么死?”万妼冷嘲道。

    “奴才想为主子鞍前马后端茶递水,伺候主子一辈子直到老死。”姚喜信誓旦旦地道。

    万妼似笑非笑地瞥了姚喜一眼。小阉驴真是出息了,拍马屁求饶的功力见长啊。

    ***

    众人离开后,兰贵人轻轻合上了南房的门,屋里本来就暗,门一关更暗了。她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屋里的油灯,然后抬了椅子轻轻放在床边,手理着裙边慢条斯理地坐下了。整个过程静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动作也是慢腾腾的,是让性子急躁的人也能静下来的那种慢,好像生活本来就该这样,优雅得体,处变不惊。

    “就剩咱们俩了。”兰贵人开了口。连说话也是慢条斯理不急不徐的,声音轻柔低沉。

    于美人被人拍打的痛此时才缓过来一些,她看着这位兰贵人总觉得不像冷宫的女人,冷宫里的女人没死心的花枝招展,死了心的蓬头垢面,更有囚于冷宫多年的变得痴痴傻傻疯疯癫癫。这位兰贵人显然是那种对皇上死了心,却对生活尚抱有热情的人。打扮得清雅素净,不像冷宫囚徒,倒像是隐居此处的世外高人。

    “燕贵人是自个儿了断的,你要替她报仇也不该找我。”屋子太小的缘故,于美人躺在床上都能闻到辣椒油呛鼻的味道。她怕了。

    “我若不说替燕姐姐报仇,她们也不会出去。”兰贵人从怀里掏出一瓶创药放在床头的案上道:“问美人几个问题。答得好这瓶创药美人留着,答得不好架子上那盆刚熬的辣椒油会要了美人的命。冷宫是什么样的地方相信美人今日也看到了,不会有太医来的,您的伤可不能再恶化了。”

    “好。你问吧!”于美人道。

    “左佥都御史姚和正大人占人家财草菅人命的官司后来如何了?”兰贵人是一年多以前入的冷宫,当时正逢姚家出事,可惜案子尚未定论她就进了景灵宫与世隔绝。平日里给冷宫送日用吃食的奴才是不许同冷宫嫔妃说话的,她没法向宫女们打听,后来进来的九儿姐姐又是个对朝中之事漠不关心的,一问三不知。

    好不容易于美人进来了,她想打听打听姚家有没有脱罪。

    于美人道:“你进冷宫不久后皇上就下了旨,姚大人全家发往南疆,无旨不得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