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心眼里,她们瞧不上桑枝。

    整座楼府,无人把这外来的丫头片子放在眼里。

    教导桑枝规矩的高阁高于大半楼府的屋落檐瓦。

    凭栏就可以看见大半楼府屋瓦上皑皑的雪,庭院里的假山瑞兽,游廊步亭中忙碌往来的丫鬟小厮。

    在嬷嬷说可以休息的空挡,桑枝就趴在木栏杆上,伸出了胳膊接外头的雪。

    雪花落在桑枝刚挨打的掌心,冰凉冰凉,很快又消融。

    桑枝微眯眼,享受片刻的悠闲和欢愉。

    不远处传来了嘈杂。

    声音之杂乱,仿佛整个楼府都在震动。

    桑枝睁眼寻声望去。

    看见了被下人牵走的高大骏马,看见了穿过游廊,一群着着齐整盔甲的士兵,为首是墨衣黑袍身姿高武的男子,还有忙不跌从里头迎出来的楼老夫人。

    “孩儿……好孩儿……”

    桑枝头一次见端华肃容的老太太显露出如此悲戚的神情。

    楼老太太向来直挺的背有那么一瞬的佝偻,老泪沾湿丝帕,双手紧紧地握着男人的手,一边流泪一边不住地叫着小名。

    男人垂眸,轻轻回搂住楼老太太瘦小的肩。

    隔着远远的距离,桑枝看不清男子的容貌,但却能看出人气势不凡,就像一棵屹立的柏杨。

    挺拔,冷俊,生人难近。

    是桑枝从未见过的。

    “呀!是大少爷回来了!”嬷嬷也走了过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大少爷终于平安回来了!”

    不苟言笑的秦嬷嬷站在桑枝身边激动地连道了几句,又捏着袖子擦了擦眼角。

    桑枝再回头眺望,看见了许多衣着华丽的人匆匆都从里宅里出来。他们也围聚着,但走得都不如楼老夫人离得近。

    桑枝认出了几个最早看见的二房的人。

    然后,桑枝感觉有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那个高大的男子抬眸看向了她这边。

    不可能吧——

    高阁离正院的距离少说隔着五六个宅落。

    秦嬷嬷:“看仔细了,那是大少爷,就是你以后要侍奉的主子。”

    桑枝愣了下,再望去。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和那个百米里远的男子对上视线。

    墨裘积雪,那是一双漆黑如隼的眼。

    桑枝的心咯噔跳了下。

    第3章

    楼家大少爷回来的第一天。

    皇宫便赐下金银珍宝数箱。宣旨的老公公捏着尖细的嗓子,侍卫们一箱箱的珠宝往楼府里搬。

    楼老太太由嬷嬷搀扶着,喜而泣泪。

    楼老太爷在世时也才只是个伯爵。楼老爷时进爵为侯,楼老爷战功赫赫,然单单侯爵已有人道不平。却因战死沙场太过突然,又逢老皇帝病危,北边战事不休,所以赏赐封爵一事便随楼小将军顶替出征而被搁置了下来。

    如今楼小将军回来,竟然还未进爵。

    长京城内的茶馆酒肆藏不住沸沸扬扬了。

    “小楼将军回来,那叫一个满城红袖,连深处闺阁的千金们都要出来瞧上一二……”

    “话说,要不是楼老爷去得早,当年的状元郎应就是小楼将军了,可惜啊可惜……”

    “两代忠烈,竟才只是个侯爵位,莫不是怕小将军功高盖主……”

    “说什么你,这话也敢说,怕你是嫌命长了。”

    “该死该死,瞧我一时温酒入肚,竟扯了些有的没的……”

    八年定北侯,如今还是定北侯。

    长京城的百姓替这赏赐不值,朝中各官却是看得通透。

    到底是怕功高盖主,还是有意为之,好磨卸朝中各官的猜疑?

    三日后,宫内又传出了楼小将军卸甲从文,进秘辅阁,参知政事。

    参知政事相当半个副相,而今新帝登基三年,副相五六个,然宰辅一位仍还空缺。

    百姓们讶然疑惑,百官们各自心思又是一沉。

    要知道,小楼将军出征前,可是做过新帝的两年伴读。再加上太后和小楼将军生母的关系,那可是汝灵蓝氏的堂姐妹。

    新帝此举,不言而喻。

    楼府上下沉浸在大少爷回来的喜悦之上。

    尽管百姓官豪们都议论楼小将军赏赐不该只有如此。

    但楼府除却个别,却无异言。

    楼老太太只要孙儿能平安回来就足够喜悦了,再说这几年里,逢年过节,皇宫都没少给他们宅府下达各种赏赐。——楼老太太知道,这是长子和长孙的福泽。

    桑枝这几日就见了好多漂亮衣裳,颜色艳丽的,款式招摇的,虽然都很单薄,但布料却是桑枝从未触摸过的。

    嬷嬷们日夜以花浴浸泡桑枝。

    睡卧要焚香,进补各种药汤,十指更是不能沾染任何污浊。

    桑枝原本细白但粗糙的手,竟然也被泡柔软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