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现在多了一对野鸭似的鸳鸯。

    这对鸳鸯是昨天来的,其中一只翅膀受了伤,另一只便带着它飞到了这里,暂时落脚。

    沈清濯没有驱赶它们,甚至还取了些小果子来喂它们。两只野鸳鸯得他照顾,干脆大摇大摆地在这留了下来,此时正亲密交颈,窝成一团睡大觉。

    微风拂过旁边树梢,树叶窸窣作响,沈清濯刚弯腰将小果子搁在岸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咦,有盏灯。”

    ——是那个不请自来来了死赖着不走的男人。

    沈清濯长睫轻颤,真的好想赶走他……但是没奈何,他不会与人争吵打架,这自称“龙”的男人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都会在他即将出口送客前将自己弄伤回来。

    他能怎么办,看着男人一脸“我受伤了你不给我治一下吗”的无辜模样,他就狠不下心来,只能一次次屈服。

    沈清濯是真的很喜欢孔明灯,每日都要做许多,在这住宅里,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孔明灯。龙戳了戳搁在石桌上的那盏,问:“我能放吗?”

    沈清濯可有可无地“嗯”了声。龙打了个响指,灯就亮了起来,再托着轻轻一推,那灯便自己飘乎着飞出亭子,晃晃悠悠地升上夜空。

    龙问:“放这灯有什么意思?”

    他之前曾为沈清濯用灵力捏过三千明灯,但那也仅仅只是因为他知道沈清濯喜欢孔明灯。至于为什么喜欢,龙并不知晓。

    他甚至不怎么了解放孔明灯的寓意。

    沈清濯抬头望着那盏小小的孔明灯越飞越远,逐渐变成豆大的一点光,轻声道:“也许是追溯往事,等待故人。”

    龙挑了挑眉:“等人?你做那么多灯,在等谁?他回来了吗?”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追问下去,非要沈清濯给个明确的答案。然而沈清濯比他还不知所措,明亮的眸望过来时,眼底全是困惑和茫然:“……我不知道。”

    他穿着一身白衣,衣摆在轻风中微晃,整个人浸润在轻柔月光中,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龙忽然觉得他变得好诱人,那无辜又迷茫的神色,像极了万万年前在他怀里化作人形的小花苞,纯白又无暇,无端惹人怜。

    龙心头一热,有点受不住他的小眼神,别了别眼,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明澈和他瞎几把搞事的猫。

    这一别开眼,他又看见了桌上铺着的画纸,似乎还画着什么东西。

    他毫不客气地两指一伸,将之拈了起来,仔细端详。

    沈清濯跟着望了眼,微微蹙眉。

    那画是他早上画的,画里一方清池水澈,池底各色宝石玉块,闪着漂亮的光芒,像是落了满池的星辰……这是沈清濯近来时常梦见的场景,他疑心这和他丢失的记忆有关,便画了下来,随手搁在这。

    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缺了点东西。”感受到沈清濯疑惑的目光,他将画递过去,大言不惭道:“缺个我。”

    沈清濯:“……”

    他不想搭理这个人,转身想走,奈何龙一个错步就将他去路堵住,半是强势半是胁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步步将他逼到了亭子里:“既然画了,就得画全。”

    他将纸放回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人:“画条龙吧。”

    龙的掌心灼热,沈清濯的肌肤微凉,被他烫得一个瑟缩,不自在地抽了抽手,没抽出来,男人一本正经道:“反正睡不着,不想画,我们就来赏月啊!和美人花前月下聊聊天,滋味大概不错。”

    沈清濯:“……”

    论无赖,他真没见过比这人更无赖的。

    沈清濯觉得自己是该生气的,可他看着龙唇边邪肆又得意的笑容,忽然又觉得满肚子气呼啦一下全散了,对他莫名容忍,宽容得可怕。

    僵持了一会,沈清濯无奈道:“松手。”

    龙笑嘻嘻地松了手,看着他妥协地走到石桌前,重新研了墨水,正要落笔时又喊住了他:“你晓得龙怎么画吗?”

    沈清濯:“……”

    龙道:“我很挑剔的,你要是没见过龙,我可以让你瞧一瞧。怎么样?”

    ——不怎么样!

    本来就是准备应付他完成的画作,哪还容得他挑剔!

    沈清濯抿着唇,刚要拒绝,龙已经欺身向前,朝他伸出手来。

    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亭子很小,他的背就抵在了亭柱上,下一瞬龙就站到他面前,将沈清濯困囿在他的胸膛和亭柱之间。

    沈清濯只瞧见龙抬起了手,紧接着眼上阴影覆下,龙的手捂住了他的眼,懒洋洋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带你看龙。”

    沈清濯来不及抗拒,眼前的黑暗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景象让他猛地睁大了眸。

    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龙,自由自在腾飞在苍穹之下的大黑龙。

    玄色的鳞,尖利的爪,形状霸气的角,肆意乱摆的尾。

    有什么相似的场景在脑海里同时翻涌起来,让他分不清看见的是龙制造的幻象还是他原本的回忆。直到那大黑龙飞够了,懒洋洋地落在一池清水边,发出一声龙吟,尾巴往水里一卷,就卷起来一个容貌隽秀的赤身少年。

    少年被卷上了岸,惊呼一声,那大黑龙骤然化了人形,将他牢牢揽在怀里,顺势在他柔嫩的脸颊上啃了一口。

    少年大概是被他弄痒了,微微侧过了头。

    这一侧,沈清濯就看清了少年的脸,顿时如遭雷击——这少年活脱脱就是他少年时期的模样!

    那大黑龙化作的人也跟着转过头来,正是那无赖房客的脸

    两人亲密地拥在一起,亲昵至极。

    沈清濯脸颊红晕骤然浮起,几乎是仓促地扯下了龙的手,推开他就要走,然而没走成,龙握住了他的手腕,力度不叫他感到疼痛,但一时又挣脱不开。

    “……”沈清濯连耳垂都红了个透,憋了片刻,只憋出来一句:“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