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你是否想看到,那段往昔之日?

    术者,藏之于心中。

    名者,呼唤真名之术,使精灵鬼怪从我而游。

    形者,提振形体之术,使□□凡胎至半神之境。

    令者,号令创生之术,命无生命者有如生者。

    约者,订立契约之术,可束缚八方,可结不破誓言,可使身魂受困。

    祝者,祈求祝福之术,可净化治疗,可操生杀之柄。

    此名、形、令、约、祝五术。另有杂术者,炼兵制器,莫不相同;另有古术者,使万物混而为一,天下不知是非,非常人之所及。

    ——来自七页纸的《巫术入门》

    杜七河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她曾经在课堂上写下来。

    年轻的语文老师做过一个随堂小游戏,让所有人写一张匿名纸条:“如果只剩三天生命,但可以无条件的实现一个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

    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将雨滴般的愿望写在羽毛般的小纸条,如同一只只白鸽飞上讲台。英语老师念了许多小纸条。那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都希望吃好吃的、玩好玩的、看好看的,有个孩子写道:

    我希望再骑一次我的小马,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载着我喜欢的女孩,一直骑到海边,我要告诉她我已经喜欢她很久了,不仅这一辈子喜欢她,下一辈子也会一直喜欢她。她的名字就是:陈嫣然!

    全班笑作一团,陈嫣然红霞满面,来自内蒙古的徐云飞骄傲的挺着胸脯。

    杜七河的小纸条偏巧紧接着徐云飞的那一张,对着她的愿望,语文老师的笑容消失了,她偏了偏头,说道:

    “嗯……这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孩子。”

    这句评语让杜七河脸红不已,即使没有人知道是她写的。她终结了全班欢乐的气氛,没有人喝彩,也没有人评论,很快就被下一个愿望掩盖了。让杜七河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没有人提出相似的想法,她以为会有很多、很多、很多人与自己一样。

    到头来所有人之中,只有她存有这种阴郁的细腻。这更让她浑身发热,在班级的角落里喘不过气。

    朋友们,你们想知道七河的小纸条上写着什么吗?

    在那轻盈的纸片上,她真诚而忧伤的写着:

    希望能有一种魔法让妈妈把我忘记,这样她就不会难过了。

    冬至。小寒。大寒。节气中的第二十二个,第二十三个,第二十四个渐次过去。木芙蓉盛放后凋谢,银杏叶金黄后飘零。夜空中北斗星西沉,猎户座东升,仙后座高踞,飞马座凌空。草衣们的服装从轻薄光滑的长袍变成了厚实柔软的大衣,宿舍和万事屋在小雪后开始供暖,暖气源头是竹林地下居住的一群火蛇,每到冬至就会回到这处巢穴。如果恰巧哪只鲁莽的小蛇不小心钻进了巫师们的房间,不仅会引起好一阵骚乱,还会让那里热得好似沙漠的中心。

    杜七河逐渐习惯了这里与外面世界的所有不同之处。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到食堂吃早餐,顺便让幽灵“小黑”在牛奶里泡澡(幽灵们最喜欢泡热汤了);然后到其他组开门,带上平板车开始给各部门送东西。那些东西五花八门,例如装在玻璃瓶里的暗云和亮星、填上地址就能自动寄出的邮票、吃了一肚子书籍需要寄养部处理的青蛙、只能响七次但每次都可以直接传输物品的老式电话……如果有什么东西摔坏或遗失,小邋遢会帮她修复和找回;如果东西送不完,皮蛋会让他的幽灵“快脚”帮忙。午后往往有一段空闲时间,但她和袁山山常常要取宅兽,眼看离最后期限越来越近,搬家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还经常被塞给一些“垃圾活”,像是给“钉子户”上门做思想工作、给召唤法术研究协会的左邻右舍加装防护板、给在家研究草药的巫师开辟可以消除气味的水渠……

    这半年来,除了与妈妈通电话,杜七河甚至很少使用手机(所有外面世界的新闻仍然可以看到),换做之前的自己看来是多么匪夷所思啊!每次她都想向妈妈汇报自己小小的成就:又掌握了新的咒语,虽然只会一点点;又见到了奇特的生灵,虽然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又碰上了有趣的巫器,虽然只是在平板车的筐子里……而不是在电话里背诵每门科目的成绩。

    比起打电话、发短信或邮件,巫师们更喜欢用幽灵传递手书信和物品,批评那些使劲戳着小屏幕的人看起来像傻瓜;但是,他们又一点儿也不介意对着老式电视机观看上一整宿节目。巫师们还有一些狂热的爱好,例如,就像某些人热衷于集卡片一样,许多巫师们酷爱收集具有创生力量的晶体,水晶、火晶、虫晶、藻晶、瓦晶、沙晶等等,如果市面上出售的某一套晶体在他们的收藏中少了一枚,他们简直会食不下咽;他们还热衷于自创和品尝各种各样的饮料:成百上千种茶叶、咖啡、果汁和酿酒,甚至草药、露水、浆汁、花蜜,都会毫不吝啬的倒进口中,每人每天不喝上几杯就觉得缺了点什么。

    此外,巫师们也像白壳子们一样拥有“流行和时髦”的东西,咒语也不例外。例如,十几年前流行铜板召唤法术,以至于巫师的薪酬里都要发铜板,近来却流行起莲蓬召唤法术,所有池塘里的莲蓬都被采了个精光;上个月巫师们还趋之若鹜的学习“大扫除开始”咒语的清洁法术,这个月就变成了“屋似明镜毕得净”咒语,据说,使用前者时,做清洁的跳蚤们会把家具移来移去,最后主人也找不到东西在哪里;使用后者时就不会这样,但麻烦的是跳蚤们会吃掉屋子里所有已开封的食物。

    他们还有许多奇怪的癖好和特征,出于工作考虑,杜七河花了一整个晚上把万事屋里的职员们整理成册,从关于杂物部的部分中就可以窥视这份宏伟名单的一角:

    【杂物部

    领导干部如下:

    部长老吴:从未出现过的神秘人物,但单独的办公室里经常传出摇滚乐,据说年轻时是乐队成员。只为他送过一次幼猫猫粮,敲门无人应答后放在门口,再经过时就不见了。

    副部长巴巴掌:安排和处理杂物部的大小事宜,总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使用“大步流星”咒语的关系)。喜欢一切与梅干菜有关的食物和肥皂剧,工作再繁忙也雷打不动的要看《今夜幸福再敲门》,因此经常需要为他送录像带。

    投诉举报组组长江姨:每天都穿毛线袜的女士,工作的时候会让人产生“千手观音”的错觉,其实是与她定下契约的“纤首鹳”妖怪在接打电话。对投诉人经常进行威胁恐吓,但对部下很亲切。需要大量不织屋的毛线和四时屋的泥鳅。

    遗失及寄养组组长吕小姐:超喜欢榴莲的女士,为人热情,但其他部门全都尽量避免通知她开会,因为就算不发言她也散发着大量榴莲的气味。能够在日常对话中就不自觉的使用秘祝法术的力量,让人很难拒绝,这也是大家回避她参会的原因之一。

    法术开发组组长迪迪:脾气很好、但经常丢三纳四的年轻人,一只兔子每时每刻都趴在他的头顶。虽然是老好人,但能够不参加的活动和聚会都会想办法拒绝,甚至不惜假装骨折(为他送过绷带和石膏)。喜欢制作和收藏微缩模型,还能用倍数咒语将模型变得跟实物一样大。

    目录调查组组长海大爷:脾气很坏的老头子,但不知道为什么精灵们很喜爱他,经常能从领子下面拎出小小的幼灵。他自己则喜欢一切与玫瑰相关的事物,如果定期给他送玫瑰花便能获得好感,但决不能在午休时打扰他。

    其他组组长加哥:略

    普通职员如下(此处只节选其中几位):

    豌豆婆婆:年龄很大了的返聘职员,听说曾任内务部副部长,圆滚滚的身躯与豌豆无异,因为行动不便而许多事情都由小小的式神代劳。节俭、朴素、抠门,喜欢收集大大小小的包装盒,据说是给孙子孙女的玩具。

    欧队:前任卫兵一队队长,是个像鸡蛋一样的老头儿,一点儿也没有精干、严厉的样子。据说是身体原因调换到投诉组,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喝茶看杂志,时不时请假看医生。从没见过他使用任何法术。

    张美蕉:个子很高的年轻麻衣,有着与杂物部不相符的美貌,却喜欢剃光头。正常说话听起来也像在教训人,因此连巴巴掌都很怕她。擅长使用一系列安抚和镇定的咒语,对那些寄养屋的生灵很有一套。

    宋铁皮:以皮糙肉厚闻名遐迩,大家都说飞机撞上他都要栽筋斗。嗜酒如命,每天晚上都有酒局,每年体检都拒绝参加。虽然看起来蛮不讲理,其实是个热心肠,利用探查法术帮助大量居民寻回了遗失物品和走失生灵。

    王三:极其罕见的喜爱数学的巫师,每当研发遇到困难时会在法术组的黑板上演算难题,称这个过程为清洗脑浆里的垃圾。擅长利用创生力量开发有次数或时间限制的巫器,比如只能剪十次的剪刀,剪后的东西短时间内可以重新拼合;只能撑五次的雨伞,就算子弹也穿不进来;每天最多发挥八小时效力的重影眼药水,滴入眼睛后可以看到自己幽灵的视线,但使用者会遭受轻重不一的头疼(年度销量最差产品之一。)

    哈妹儿:成天傻乐、没心没肺的女孩,今年才刚刚升为麻衣。很喜欢吃粽子,脸上经常粘着糯米。因为父母都是考古学家,她会使用顶尖的“往事如烟”咒语,能够追溯各种东西的来源和用途。

    僵尸:因为枯瘦得跟僵尸一样而得名,实际上是个肠胃不好却偏爱吃泡菜的忧郁青年。不喜欢出差却不得不频繁出差,每次都会携带大量保健品。据说是能够使用化身法术的强者,曾经听到卫兵尊称他师哥。】

    如果不是因为写名单写到手抽筋——巫师们喜欢手写东西,即使内容缺胳膊少腿也没关系——她会勉强同意他们的看法:白壳子有三个还不错的贡献:不会反抗的机器、不会唠叨的网络和只要付钱就可以完成大部分事情的制度。他们所作的其余事情要不就是瞎忙活,要不就是这里捅一个娄子、那里戳一个窟窿。

    这段时间,草衣们谈论得最火热的话题有三个。第一个是刚刚过去不久的腊八驱傩大典,大君以十年一遇的礼仪为冬屋举行了祈福仪式;第二个是即将到来的第三位挑战者,虽然人还未到,但已经震惊了整个巫师世界:金林屋的刺婆决定于惊蛰节气开启混沌行;第三个是围绕一名小小草衣发生的种种怪事,不仅万事万物屋最具人气的明星“投靠”向她,还有接连不断的生灵为她送来礼物。

    这名草衣,就是杜七河本人了。

    自打与山鬼会面之后,杜七河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最先到来的是森林里的动物们:黑熊为她叼来肥美的鱼、鸟雀为她衔来新鲜的浆果、大雁撕下自己胸前的绒毛塞进她的口袋、松鼠将沾着露水的花朵摆满她的窗台……有一天她差点踩到一条横在门口的鳄鱼!鳄鱼张开大嘴,送来河底晶莹剔透的鹅卵石。

    它得是走了多远的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来到这里呀!

    随后到来的是精灵和妖怪们。第一位来访的一个长满宝石的小人儿。它坐在洒满月光的枕头上,仔仔细细的端详杜七河。它苍白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眼睛像两潭清泉,当它用细小的手指触摸杜七河的鼻子时,就像一枚冰屑悄悄融化。杜七河只眨了一下眼睛,它就消失了,床上洒满宝石。

    胡梦狮说,精灵给予时总是给出一切。宝石小人儿大概已经变回一只无知无觉的幼灵了。

    比起精灵,妖怪们更为慎重,有的絮絮叨叨,有的不言不语,但总要在杜七河身边转悠上几天才做决定。它们躲在箱子里、床底下、兜帽、口袋或鞋子里,用黑葡萄似的眼睛关注一切。它们还要互相商量哩,有一天杜七河就听到这样的对话:

    “比起做牛做马,我更不想改吃素呀。”

    “比起吃素,我更不想被束缚在一处呀。”

    “比起这些,你们难道不担心一辈子都只能做善事吗?”

    三只妖怪嘟嘟囔囔,迎面走来。一个是四张面孔、四只长耳朵的兔子武士;一个是腰部以下是芍药花的公主;一个是坐在公主肩上戴斗笠的光脚童子。它们靠近时,周围的其他人都变成了慢动作,说话变成“嗷——呜——”的怪音,每眨一下眼睛的时间都够杜七河在万事屋和宿舍之间做一次往返跑;三只妖怪分别取出内丹送给杜七河,念出主仆契约的誓言,然后一个拉住自己的耳朵、一个牵起自己的裙子、一个压下自己的斗笠,眨眼间消失了。

    杜七河按照袁山山的指导,将内丹埋在溪流边,再种上一丛杜鹃花,十个月后内丹将回归原主。

    其实,最难应付的还是——人。最开始,万事屋里熟与不熟的职员们全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追踪着杜七河,提出了无数个问题,恨不得把她皮肤下的血管和五脏六腑都拎出来瞧一瞧;过了一段时间后,大部分人打消了从杜七河处获得答案的念头,逐渐将兴趣转移到了出现的精灵妖怪上;再后来,那些不知道山鬼预言的人终于麻木了,胡梦狮却陷入可怕的狂热——她追问杜七河从小到大的每个细节,对任何奇特处都仔细推敲(她的人生实在乏善可陈,为对方节约了许多时间);她使用感知法术对她进行探查,逮着她的手一整天不放,连上厕所都要把手伸出门外;她还疯狂的在图书馆翻阅资料,足不出馆,由他们轮流送饭……总之,胡梦狮在其他事情上是个懒人,但在法术上是个地地道道的狂人,杜七河很辛苦的做着她的研究对象。

    关于山鬼,杜七河自己也做了功课:山鬼原本是三目人的子民和仆从,但三目人远走他乡,寻找新家园时,带走了同为“鬼”的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和河伯,却不知为何将山鬼留在了白原上。它们永远离开了自己的主人,但依然拥有强大的感知力。其中,魑是红皮青角的大鬼,能上天入地;魅是蛊惑万物的心鬼,能号令百鬼;魍是浑身长刺的小鬼,能任意变换;魉是黑皮獠牙的疫鬼,能使万物患病。据说山鬼出没之地充满瘴气,巫师们总是避之不及。但又有一些久远零碎的荒野故事记载,那些山林并不可怕,反而十分洁净,万物欣欣向荣,生灵井然有序。

    狂人胡梦狮和山鬼之外,还有两人值得一提。

    郑笑鸣对精灵妖怪们感兴趣没几天,发现它们并不会理睬自己,便转而关心起他的新朋友们,对他们种种经历都大感兴趣。年轻的卷发卫兵是那么热情而周到,但他太让杜七河那颗敏感的心灵自惭形秽了,每次交谈时她都恨不得落荒而逃,因此表现得冷冰冰的——虽然她的心里已经放下了以往的过节,变得像其他人一样喜欢这位朋友了。除她以外,胡梦狮对卷发卫兵态度堪称恶劣,要么冷嘲热讽,要么颐指气使。不过,据杜七河观察,坏脾气的天才女孩也并不像嘴里说的那么嫌恶对方。

    至于袁山山,唉,袁山山。他带给杜七河太多、太多、太多的烦恼。她承认,自己曾经喜欢过很多人:班里的体育委员、数学课代表、打篮球的高手、前排那个幽默的胖男孩,但那些喜欢如同小企鹅浑身上下的绒毛,很快就褪去了;可是,对袁山山的喜欢如同一棵黄桷树的种子,越长越高、越长越高、越长越高。她喜欢他对待周围的恶意时的安静和镇定,喜欢他把胡梦狮当做救命恩人来听从时的无奈,喜欢他完成一天的工作后虽然脏兮兮的,但一笑露出白晶晶的牙齿……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两个月,一天风雨交加,中午像傍晚那么黑,又来了一位奇怪的访客。他束着高高的红发、披着长长的大红袍子,走进其他组时需要弯腰低头、还得有人给他牵着袍子。当时郑笑鸣正坐在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扒盒饭(他已经成了这里的常客),胡梦狮正躺在窗边的紫藤下午睡(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外面的风雨灌进来,客人袍子上的金色小铃铛响个不停。

    回组的袁山山一进门就愣住了:他觉得好熟悉啊!

    跟在后面的杜七河没留神把他撞进了屋。

    “找杜七河是吧?”胡黄豆已经习以为常,想当初每出现一个精灵或妖怪他就要大惊小怪好一阵。他扬起筷子一指:“诺,在那边。”

    客人转头时发髻差点儿碰翻吊灯。他微笑着俯视女孩,眼睛既不像精灵,也不像妖怪,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说话时也像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杜七河,久仰大名。我走了许久的路,有些累了,你能请我喝杯茶吗?”

    杜七河脸红了,她请红袍客人坐下,自己去泡了茶,在客人对面正襟危坐。郑笑鸣好奇的凑过来,胡梦狮眯着眼投来一瞥。袁山山端着盒饭经过时,伸着鼻子使劲嗅了嗅。外面大风大雨,客人却一点也没有打湿,还携带着一股烟火气,他又感觉在哪里闻过。

    “对不起,我想先说一句,”杜七河生怕客人突然行动,抢先说道。“许多人给我送过礼物了,有精灵,有妖怪,有动物们。你们的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

    客人笑眯眯的打量她,茶杯在他长长的手指间像一个小玩具。他说:“礼物不好吗,人类?已经很久没有人给我送过礼物了,如果有人送,我会很高兴的接受的,我会这样想这件事:我愉快的接受就是最好的回礼。”

    杜七河努力做出坚决拒绝的样子,但脸红得像番茄。

    客人将茶杯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咔嚓一口全部吞下。

    “就像我愉快的接受你的茶和茶杯,小家伙。作为交换,我想给你三个秘密,可以为你们指引前路。”

    眨眼间,周围黑了下去,房间里只剩杜七河一人,以及这位神秘的访客。就像勇叔为她引荐大巫师时一样,她仿佛站在大海中央,又仿佛站在群山之巅,森林的枝爪和生灵的面孔将她包围,月亮和星辰不停的轮转。

    客人向她伸出手,牵她漫步,边走边念诵起来:

    “第一个谜语关于命运:

    绿色的心里沉睡着往昔之日,

    深入好坏参半的命运沼泽,

    探寻记忆中的秘密和意义。

    第二个谜语关于真实:

    白色的嘴里囚禁着恶魔的仆人,

    走下百转千回的虚无阶梯,

    发现不为人知的另一个故事。

    第三个谜语关于未来:

    黑色的匣子里藏着埋伏已久的背叛,

    走近亦真亦假的神圣之人,

    分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道路。”

    第一遍是奇怪的客人念诵的;第二遍是天地山海之间发出的声音;第三遍是杜七河自己的声音。回过神来时,奇观壮景消失了,她脚踩厚实的橡木地板,回到一片狼藉的房屋里,地上到处都是纸屑和花盆泥土,连窗户都碎了好几扇。胡梦狮像头雄狮一样冲过来,拉住她的领口嚷嚷。

    “天哪!幻境之术!能够操纵幻境之术的妖怪!它给了你什么?”

    杜七河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神奇的是,那三个谜语就像刻在脑海里那样清晰。她问其他人看见了什么,他们看见她化成五彩的泡泡、飓风般的光影围绕房屋中央疯狂旋转,邓苦瓜被陶土花盆砸了个包,皮蛋被卡在两张桌子之间,杨姐养的金鱼全洒在地板上拼命扑腾。

    小邋遢的幽灵“缝纫机”出来帮忙,把一个个破碎的花盆和茶杯装在身体里,就像启动了洗碗机;郑笑鸣擅长家务法术,他用“物归原位”咒语将桌椅物品摆好,又用“大扫除开始”咒语让跳蚤们忙碌起来;胡黄豆和邓苦瓜把纸张扫到一堆,愁眉苦脸的分拣着;袁山山忙着去给金鱼打水,他的老幽灵无动于衷的泡在热水壶里看着大伙儿忙碌。

    无所不能的胡梦狮呢?早已沉浸在谜语里啦。她嘴里念叨着,在屋里踱来踱去,跃上窗台吹着穿过碎玻璃的冷风冷雨。腊月的天多冷呀,她吹了半个钟头(还不许幽灵来修补),脸都冻僵了,才说道:

    “绿色的心一定是指海屋的青湖,那里古时候曾被称为青色沼泽——”

    “嗯?难道不是庭院里的绿屋子?”蒋伯已经来了有一会了,靠在后门嚼着一张煎饼。

    “什么?”胡梦狮迷茫的转过头。

    “绿屋子的主人竹取童子,号称拥有冬屋所有的记忆,难道不是指它的心里藏着往昔之日?”

    胡梦狮震惊的无法动弹,郑笑鸣问道:“蒋伯,那什么是命运的沼泽呢?”

    “不知道,”蒋伯干脆的撕下一大块饼,在裤腿上擦着油腻腻的手掌。“这难道不是该你们破解的谜语?”

    胡梦狮相当重视此次谜语事件。他们在图书馆查了许多资料,向历史师父询问了许多问题,又讨论了整整三个午饭和晚饭,最终决定:他们要同时聚齐好运童子和厄运童子,再到绿屋子的沼泽探险。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不巧的是——或者说,恰巧——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协会(简称剑鱼协会)为了训练感知法术,向内务部就业组申请、并由就业组与庭院组沟通后,其成员进入绿屋子,已经取走了全部童子。经就业组的职员帮忙,他们联系上协会,协会主席告诉胡梦狮等人,他们已经把好运童子交给了患病者和孤寡老人,为那些困境中的人带去些许欢乐;而厄运童子则散落在城里——虽然最初是想悄悄送给达官贵人——由有缘者得之。

    于是,四名小巫师分工合作:协会提供了好运童子的获得者名单,由郑笑鸣想办法收集;厄运童子由胡梦狮负责观察动向,整理名单,之后由杜七河负责寻回;袁山山的任务是前往绿屋子寻找沼泽。

    没过几天,胡梦狮就给了杜七河一张名单,是冬屋城里那些最不幸的的倒霉蛋们:

    1快要崩溃的家庭主妇,住在梨花街6号的房子里

    2爱吃鱼和甜饼的扁鼻子厨师,在荔枝巷1号黉馆餐厅工作

    3无精打采的灰发药剂师,上午在石榴之屋做义工,下午在药房接诊

    4随身携带枕头的大耳朵流浪汉,比起其他地方更容易出现在镗钯街10号的长凳上

    5忙得不可开交的登记员,在东郊交易区b区14号仓库工作

    6慌慌张张的花匠,家和工作地点都在西郊温室的玻璃房子

    杜七河向蒋伯告了假,向法术组借了“橘子”,骑着郑笑鸣那辆紫色的节节车出发了。这天天气晴好,她首先去了梨花街6号。那是一栋漂亮的老屋,贴满崭新崭新的绿色花砖,常春藤车棚下停着一辆洁白的小汽车。她刚把紫色的节节车放在花架下,就听见半开的木门里传来一阵阵哭泣。

    “嗷嗷呜——嗷嗷呜——”是小宝宝的哭声。

    “妈妈呀——妈妈呀——”是小孩子的哭声。

    “哼哼不——哼哼不——”是大孩子的哭声。

    “呼呼呼——呼呼呼——”是大人的抽泣声。

    一时半会儿是没人理会她了,她走进门廊、走到客厅里,看见乱成一团的景象:家具该立着的全都倒下了,该倒着的全都竖起来,到处都洒满食物、玩具和衣服,如果不是哭声,她都没法儿发现她们在哪里!她从衣服堆里抱起小宝宝,从玩具堆里扒拉出小孩子,从倾倒的柜子里找到大孩子,最后从地毯下面找到孩子们的妈妈,她还在“呼呼呼”的抽泣。

    “我真的太失败啦!”她哽咽着说,“我竟然让幽灵照看炉子上煮的牛奶,让刚打扫完厕所的跳蚤去切蛋糕,用原封不动咒语熬粥,结果牛奶烧干了,蛋糕弄脏了,锅里的每一粒米都还是生的,而我干了什么呢?翻遍了整个屋子却连一把勺子也没找到,最后三个宝贝一个也没吃上饭,饿得哇哇哭!我给他们穿衣服,把大宝的两条腿穿在一条裤腿里,他一抬腿就摔倒;把二宝的头往袖子里套,疼的他直叫唤;三宝呢,尿裤一整天都忘了换,屁股红的像猴子……”

    她真伤心呀,完全听不进杜七河的话。杜七河只好自己动手,从她乱糟糟的头发里摸索到躲藏的厄运童子,紧紧抓住它长条状的耳朵,同时取出“橘子”,念出咒语:

    “小不点,巨无霸,

    别害怕,全住下!”

    把“橘子”猛地罩下去,再抬起来一看:厄运童子已经被收进去啦!将橘子皮剥开一片,每个橘子瓣儿都是一个小房间,缩小后的厄运童子拥有十一瓣小房间,里面有白毛青苔做的小床、栀子花骨朵做的小沙发、松针做的楼梯和秋千、松子壳做的浴缸。

    杜七河把“橘子”装进背包,安慰了三个宝贝的妈妈,骑车前往下一家。

    下一位扁鼻子厨师是城里有名的“鱼餐厅”主厨,在这里就餐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还需要至少花费一枚金币。杜七河抵达时,扁鼻子厨师正被愤怒的客人包围,他给他们提供的料理实在太不像话啦!刺身是熟的,炸鱼是生的,汤是冷的……正混乱时,坐在厨师肩上猫咪(一只有三根尾巴的妖怪)突然从嘴里吐出绿色的汁液,还放出响亮的、绿色的臭屁!原来厨师把黏糊糊的蜗牛加入面粉、做成面包喂给了自己的妖怪——它们唯一讨厌的食物就是软体动物。一阵阵有毒的绿色烟雾喷射而出,客人们溃逃了,但厨师被薰倒在地,杜七河捏住鼻子闯入烟雾中,在自己也差点儿晕倒之前揭开了厨师的白色高帽——

    真是千钧一发呀。她取走第二个厄运童子,心有余悸的出发了。

    下一位是灰发药剂师,杜七河兜了好几圈,才在诊所背面的小巷的废旧纸箱里发现他。不久前这位绝望的好人对自己施放了“木头人开始”咒语,因此四肢都变得机械和僵硬——这样他才放心自己不会犯下什么过错。他如提线木偶一般引领杜七河回到悬挂着“今日停业”的诊所,那里几面墙的中药柜,每个小抽屉都一团糟,不仅药材全乱套了,熬药的罐子、制作药剂和药膏的工具也乱七八糟,那些磨一点粉末就能熬一锅药的火晶、切一条细丝就能让人精力倍增的藻晶、剥一片碎屑就能提高药效的菊晶,他更是不敢碰,正为明天要给石榴屋孩子们带去的方子愁得不得了!

    杜七河取走了第三个厄运童子,在药剂师的盛情下收下了一小瓶菊晶,继续出发了。

    下一位是大耳朵流浪汉,他没有躺在镗钯街的长凳上面,而是俯卧在下面,用枕头挡住脑袋。因为每当他往上一躺,就有鸟粪从天而降,甚至有乌鸦降落在肚子上,啄他的肚脐眼儿。其实长凳下面的日子也好不了多少,孩子们的皮球踢来踢去,野狗把他的手指当成香肠,野猫以为他的胡子里藏着老鼠。他念出一个“昏昏欲睡”咒语想让自己昏睡过去(这在面对困境时通常都很管用),没曾想却变成“招蜂引蝶”咒语,一群蜜蜂围着他嗡嗡打转,每当他眼皮耷拉时就会刺上一下。杜七河问他为什么不去只相隔两条街的流浪者之家,那里的树屋里有舒适的小床,为他们提供有面包和牛奶,还可以跟松鼠和花栗鼠共享一个窗台。大耳朵流浪汉奇怪的反问:活着只是接受免费和舒服的东西,岂不是失去了人生的真谛?

    杜七河深思着取走了第四个厄运童子,继续出发了。

    下一位是东郊仓库的登记员,那里一排排三角形的房屋连绵不绝,像白原上那些大港口一样壮观,杜七河费了很大劲儿才在“精灵鬼怪食品区”找到他。他是这里最勤快的登记员,每月的加班点数都远超标准,不仅其他职员,连幽灵们都不喜欢跟他搭档,因为他不会给它们泡澡的时间。杜七河抵达时,他仍然在疯狂的工作,将品种繁多的精灵粮食、妖怪粮食、幽灵汤剂、黑牙安抚剂等等登记造册。他的面前有六个屏幕,看起来恨不得长出六个脑袋、十二只手。这个可怜人还不知道自己记录的每一个物品都是错误的编号,已经由幽灵运输到成排的货架上去了。天哪,他如果早点知道的话就不会那么努力的工作了!

    杜七河将自己的热水壶留在那了里,带着第五个厄运童子继续出发了。

    最后一位是西郊的花匠,寻找她时天色已经擦黑了。西郊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果园和植物园。晚霞像新娘的红妆涂抹在冬天的田野里,一栋栋玻璃房像一颗颗水晶。花匠本人就像一位奇怪的新娘:她的口红涂在眉毛上,耳环和项链戴在头发上,浑身脏的像在泥潭里滚过的河马。她正在驱赶肆意妄为的黑牙,洒出的却不是小米,而是绿豆,黑牙们围着她又蹦又跳,恨不得连口袋一起吞下。

    花匠一见有人来就沮丧的说:

    “天哪,我今天比平时还糟糕!做的全部事情都是错的,还打碎了比昨天更多的花盆!为什么这些可恶的小鬼越来越多了?噢,天哪,我再也不敢碰那些小苗,能麻烦你帮我浇浇水吗?”

    杜七河告诉她是厄运童子在作祟,并拿出背包里的五个“橘子”。小东西们有的坐在松针楼梯上晃荡双腿,有的剥下一片花瓣细细咀嚼,有的蜷缩在小床里做着美梦。她取出最后一个递给花匠,花匠揪住自己的长辫子,问道:

    “这么说,我是中了冬屋的倒霉大奖了?请再跟我多讲一点关于它们的事情吧,我很想听一听!”

    趁她分心,爱搞破坏的黑牙们撞倒了一个大花架,还啃着摔碎的花盆,杜七河扬起扫帚,奋力赶走了它们,然后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花匠:

    庭院里的绿屋子有千亩绿竹,它的主人名叫竹取童子,是几乎与庭院同时诞生的古老精灵。据记载,它的根系很广很广,延伸到整个冬屋的地下,因此它知道所有在冬屋发生的事情;它的叶片很多很多,飘落到整片大陆生根发芽,因此它可以探听世界上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传说中,每个有幸与竹取童子见面的巫师,都可以看到一段记忆、可以提出一个问题、但也要给与一点回报……

    “原来是这样,自从石榴屋毕业后,我就只顾跟随师父照料花圃,虽然我的花儿们去到世界各处,但我自己却始终呆在这里。我真该多到庭院去看看啊,那么葱茏的竹林,起风时一定很美。”花匠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仰起那张花里胡哨的脸:“请问,能让我再跟它多待一天吗?”

    杜七河不明所以的望着她。

    “一想到冬屋很快就会消失,我就想要珍惜一切,即使是厄运,也想跟家乡的厄运再多相处一阵子。再说,我的厄运,不正是他人的好运?”

    她又想了想,微笑着求助杜七河:“对了,还是要请你帮我浇浇小苗……”

    杜七河是最后一个完成任务的。郑笑鸣很快就拿到了全部六只好运童子,当胡梦狮好奇的打听时,他开开心心、啰啰嗦嗦的讲了一大通跟每个对象的相处经历,直到他们都不想听了为止;袁山山花了三天时间在绿屋子里搜寻到了隐蔽的沼泽,当胡梦狮关心的询问时,他报以一笑,回答是“我可是找了三天呀。”至于杜七河,胡梦狮很不耐烦的追究她为什么花了那么长时间。

    杜七河说了花匠的事。

    胡梦狮没好气的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下次别理这种神经病了!”

    四个小巫师前往绿屋子那天刚好下了场鹅毛大雪,地上很快铺起了一指高的雪。蓝瓜正好执行任务,顺便捎他们一程,他们与几位捂得严严实实的侍奉巫师一起前往庭院,然后踩着咕吱作响的步伐继续前进。

    绿屋子没有守门人,只有两个半人高的石人像守着一个小小的空门。石人像是闭眼垂手的素装巫女,她们脚下的石座上都刻着四个字,组合起来是:

    在物为物,在人为人

    穿过空门,出现绿茫茫的竹海,竹叶在大雪中翻飞,起伏的风用数万支碧绿的竹竿吹奏着乐曲。在这里,法术不起作用,四个小巫师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着,大雪让道路更加难以分辨,周围看起来全是一模一样的竹子、竹子、竹子。但袁山山仍不停歇的领路,带领他们走入竹海深处。静谧的气氛让杜七河直犯怵,郑笑鸣本想唱一支歌,但一张嘴就灌进雪花。他们沉默的走着,反复咀嚼那短短的谜面:

    第一个谜语关于真实:

    绿色的心里沉睡着往昔之日,

    深入好坏参半的命运沼泽,

    探寻记忆中的秘密和意义……

    许久后袁山山才停下来。“就是这儿。”他指着一块铺满竹叶的土地说。那里看起来与他们走过的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但用脚试一试,便软软的往下陷。他们又在周围发现了四个埋在土里的石人像,它们只有一掌高,闭眼垂手,系着红绳。胡梦狮让所有人聚拢、说了一番话:

    “各位,自从我们遇到山鬼之后,已经看到了许多生灵奇怪的举动,它们献出自己的全部,因为认定杜七河是冬屋的救星。我们自己也像无头苍蝇一样探索过了,但并没有结果。如今终于有厉害的妖怪给我们提示,从各方面来看,都应该是指这个地方无疑。我查阅了很多书籍,曾经来到这里、希望一睹命运的巫师还有很多,他们有的根本没有找到沼泽,有的找到之后化险为夷,也有的嘛,就此不见踪影。我想提醒各位,这不是一场没有赌注的冒险,但也绝不是一场没有意义的冒险!杜七河这个笨蛋身上的秘密一定是极其重要的,就算不关乎冬屋的生死,也值得一探究竟。”

    她停下来抿了抿冻僵的嘴唇。

    “因为每个巫师都有机会——一辈子有且只有一个机会——向竹取童子提问,我的计划如下:我们选出三个人,拴上绳子一起进入沼泽,这样就可以看到三段记忆、提出三个问题,足够我们了解想要知道的事情了。当然啦,这三个人也要给予三个回报,从以往的情形来看,不会是太过分的东西。留在岸上的人一方面要检查绳子,另一方面要防备意外发生。那么,谁留在岸上呢?”她直盯着郑笑鸣,似乎要瞧他的反应;这样还不满意,又添了句:

    “墙头草,你说呢?”

    郑笑鸣苦笑了一下,叹息着将背包放在地上,倒出好运童子。

    胡梦狮给他们都取了外号,袁山山是小矮子,杜七河是小虫子。其实,最想退缩的就是这只小虫子呀,但她怎么说得出口呢?她一边愁眉苦脸的取出厄运童子,一边看着袁山山取出绳索寻找固定的地方。胡梦狮正念叨着“我先来给你们讲一下我准备的三个问题——”忽然间,脚下的地面变得好软呀!就跟踩在海绵上似的,大地一瞬间淹过了她的腿。她还在犯迷糊呢,就听见胡梦狮慌张的大叫:

    “沼泽变大了!快,绳子,绳子!”

    袁山山也陷入了突然扩大的沼泽中,他试图将绳索系在最近的竹子上,可是竹子也一同陷下去;很快他们的腰部就被淹没了,杜七河和胡梦狮发出惊惶的叫喊,他们还在往下陷!

    “别慌,本来我们就要进入沼泽!”袁山山飞速的思考,“把童子聚集起来,看看会怎么样?”

    “橘子”们被颤抖着举到半空中,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们还在飞快下陷,沼泽已经淹没胸口,那感觉就像在石膏里等待凝固,每个人都忍不住大口喘息。

    “把它打开呀!”袁山山着急的说。

    杜七河和郑笑鸣赶忙念出解放语:

    “小不点,巨无霸,

    别偷懒,快出来!”

    眨眼间,童子们钻出了各自的小房子,它们慢悠悠的漂浮到空中,先是绕着彼此转圈,然后手牵手围成一圈,长长的耳朵全部竖起来,像竹林开放的柔软花穗。好运童子的面具是黑色的,厄运童子的面具是白色的,面具下的脸庞凑在一起唱起一支歌谣:

    “斑竹枝,斑竹枝,

    点点泪,谁人知?

    好运流,厄运流,

    人间事,最相思!”

    咕咚——!

    杜七河感到一下子跌入深潭,被冰冷幽绿的潭水包围,她正焦急自己不会游泳,忽然发现鼻子和嘴巴里冒出一串串气泡——原来在这个潭底她可以呼吸!

    她发现的第二件事是自己变成了独自一人。袁山山、胡梦狮和郑笑鸣都不见踪影,前后左右只有墨汁般的潭水。她使劲晃动胳膊想往上游去,这时一个比春台上的广告牌还大的荧光绿影子笼罩下来,两只巨大的眼睛从漂浮的身躯上俯视着她。

    竹取童子如同一个放大千万倍的幽灵,眼睛的颜色让杜七河想起溏心蛋,短短的手脚比身体的颜色略浅,发出淡黄淡绿的光辉。

    它张开嘴,原本应当长着牙齿的地方,长着山峰和沟壑。

    “人类,”那声音仿佛贯穿杜七河的灵魂。

    “你带着我的孩子们前来,必然知晓我的承诺。

    说吧,你想看到哪段时光?

    几百年前的,或是几千年前的历史?

    最惨烈的战役,还是最美丽的岁月?

    切记,想要看到的越隐秘,付出的回报越珍贵;

    索取的答案越艰深,付出的回报越艰难。”

    杜七河颤抖着,她不知道是因为寒冷、对竹取童子的敬畏还是对如此接近真相的激动。他们成功了,而且其他人不在她的身边。她猜想朋友们应该没有危险,因为自己是所有人之中最弱的那个呀。

    杜七河鼓起勇气说:

    “请让我看看我出生后的那段日子吧!”

    “你?”

    “是的,我。我的爸爸妈妈照顾着襁褓中的我,跟随铁路迁移的日子。”

    竹取童子的身躯像水母一样膨胀、收缩、膨胀、收缩,随后一幅画面展现在杜七河眼前。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爸爸。眉毛浓浓的,鼻梁挺挺的,脸颊瘦瘦的,笑起来让人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

    然后她注意到的是妈妈。年轻的、一条皱纹也没有的妈妈,坐在床铺上,怀抱着小小的她。

    他们都在看那个小小的、丑丑的她,冲她直笑,爸爸手里拿着一个铃铛,嘴里叽叽咕咕逗着,她的小手丫伸到空中,咿咿——呀呀——

    一个陌生人突然撞开门闯进屋。杜七河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居住的临时工房只有很薄的一层铁皮,屋外大雪飞扬,就跟来绿屋子时一路的大雪一样。

    没错,她出生在冬天。

    陌生人身材高大,剑眉入鬓,裹一条黑乎乎的又厚又脏的风衣。他望了望屋里愣住的两人,特意瞧了瞧襁褓中的她。他脸上的凶狠收敛起来,说了句抱歉,退出屋去。

    屋外风雪吹啊吹,人影很快消失了。

    爸爸首先追出去,妈妈则把她轻轻放在被窝里。没多久爸爸将陌生人领了回来,扑通一声坐在垫着毛圈垫的木椅子上。他喝了热水,吃了饼,靠着墙壁休息了一阵。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爸爸妈妈逗弄他们的小宝贝,神情逐渐变得放松、柔和。

    傍晚了,风更大,雪更大,但陌生人执意要离开。

    走之前他放了一枚鹅蛋大的石头在小小的她手中,那石头表面剥落的地方亮晶晶的,还带着温热,她立刻张开小嘴啃下去——

    哎哟,那石头太大啦,根本无处下口!她口水流遍了一整个石头,还不放弃的嘬呀嘬。

    爸爸妈妈无奈的笑着,再一转头,陌生人已经不见了。

    接下来杜七河看到的影像就像一组快镜头,从竹取童子轻纱般的身体过渡到她的脑海里。

    石头成了她挚爱的玩具,妈妈甚至给石头取了个名字,叫“鹅蛋”。她困的时候要抱着它睡觉、醒的时候要翻来覆去啃嘬、连吃奶的时候都要用一只手摸着。等到会爬以后,只要把“鹅蛋”放在前方,她就会噗噜噗噜的爬过去抱住。

    “鹅蛋”失踪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不知道。那是个夜晚,一家人都沉睡了,爸爸挂在床边缘,妈妈背贴着墙,她香甜的睡在中间,怀里抱着“鹅蛋”。一只像她的小黑幽灵那么黑漆漆的幽灵光临了,先是像蝙蝠一样贴在天花板上观察,然后像树叶一样飘下,取走了她的“鹅蛋”。

    第二天她简直哭的要断气了!第三天她时不时想起来要“鹅蛋”而不得便大哭一场。第四天哭声小了些。第五天偶尔抽泣一下。第六天好些了。第七天便全忘了!

    这段时间铁路在七河市附近,爸爸妈妈带她进城逛动物园。猩猩、长颈鹿、大象、老虎……她开心的把什么都忘啦!后来铁路要搬家的时候,爸爸妈妈商量着,一家人留在了七河市。那时候还小小的七河市,那时候还小小的她……

    荧光消失了,杜七河低下头抹了抹眼睛。竹取童子仍然漂浮在上方,只是变成了一个幽暗的绿色影子。

    “现在,提出你的问题吧。”

    杜七河早已准备好问题。很长时间以来,这都是她解不开的心结。她仰起脸望着竹取童子。

    “我想知道,爸爸的死是否与我有关。”

    膨胀,收缩,膨胀,收缩。气泡在透明的躯体里翻滚,竹取童子像运行起来的计算机。

    “你的父亲死于车祸。

    驾驶者喝醉了酒,无法正确处理信号。

    在闯红灯时撞到了你的父亲。

    撞击发生得太快,他立刻死亡。

    除此之外我并未发现其他原因。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

    你是父亲的女儿,他的一切均与你有关。”

    “真的没有任何与巫师相关的原因?”杜七河追问。

    膨胀,收缩,膨胀,收缩。

    “没有。”

    杜七河长吁了一口气,这件事对她而言是多么重要啊!她安静了一会儿,感到手臂和腿的颤抖停止了。

    “谢谢你为我打开心结,现在索取你的回报吧,竹取童子大人。你想要什么?”

    膨胀,收缩,膨胀,收缩。

    “女孩,你所看、所问都是很小的事情。

    所以,我只索取一个小小的回报。”

    那双巨大的溏心蛋似的眼睛俯视着杜七河,深潭中荡漾着柔光。

    “我看见,你的父母亲吻你千百次,仍不感到厌倦。

    他们亲吻你的脸颊、额头、手心、脚心,

    胜过精灵亲吻雨露、清风、白雪和烈火。

    我很好奇那是什么滋味,

    请你试着像那样亲吻我吧。”

    杜七河是与三名伙伴一起回到地面上的。虽然浑身都是泥土和竹叶,但毫发无伤,甚至比来这里之前精神劲儿还足呢!

    胡梦狮一出现就嚷嚷着让每个人交代情况。显然他们分别单独见到了竹取童子,打乱了她精心准备的计划。杜七河最先交代了自己的经历,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只是略去了陌生人和“鹅蛋”的情节未提。她说,自己思念逝去的爸爸,实在忍不住要见一面。胡梦狮欲语还休,愤愤的戳她的脑门,像一只发起脾气来的大白鹅。

    接着袁山山谨慎的讲述了所见的情景:银杏之门内,暗金色的云雾翻腾,十一只若隐若现的眼睛,凡人无法直视;对所提的问题却不愿回答。他用黑溜溜的眼睛直率的瞪着发怒的胡梦狮,显示出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

    郑笑鸣似乎从袁山山的倔强中得到了勇气,虽然不敢直视胡梦狮,但坚定的拒绝吐露所见的情景(他说是自己的私事,与其他人无关);关于问题,他询问竹取童子:红袍怪客是否在骗人?竹取童子非常肯定的回答,没有骗人。

    “就这样?”胡梦狮问。

    “这……我在山鬼和红袍怪客之间犹豫了很久,”郑笑鸣无辜的争辩。“我想,你这么有大局观,肯定会问山鬼的事吧?”

    “我当然是以大局为重!”胡梦狮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们一个去见了亲人,一个去见了混沌,一个连见了什么都不敢说,哪像我,全身心的想要解开杜七河身上的谜题!我向竹取童子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混沌有什么弱点?我认为这个问题可以直接回答杜七河能够成为冬屋的救星的原因。”

    “难道你还提了第二个问题?”郑笑鸣惊讶。

    “是的,因为它无法回答第一个问题——混沌是没有弱点的。”胡梦狮的瞪视让郑笑鸣把笑憋了回去。“我接着又问:杜七河在力量和法术上哪一点比我强?它也没法回答,所以我又问了第三个——”

    郑笑鸣捧腹大笑,但没一会儿他就大咳不止:雪花都呛进喉咙里啦!

    “难道这两个无解的问题,不正是说明杜七河根本就不是冬屋的救星吗?”胡梦狮恨不得冲上去咬住卷发卫兵。“我已经得到答案,所以第三个问题与此无关,懒得告诉你们!但我要求查看的情景可以告诉你们。我第一次要竹取童子呈现的是四十年前‘双王劫’的整个经过,关于那场重大灾难的记录太少,完全不能让人满意,有些地方甚至缺乏说服力,我很想亲眼见一见。”

    她看了袁山山一眼,似乎在说,他居然没有要求看看那场让他沦为弃民的战火。

    “可惜,竹取童子说那是被封印的记忆,如果我一定要看,必须付出超乎想象的回报。所以最后,”她兴高采烈的继续说道,“我才开始考虑自己的愿望啦。我一直非常好奇三目人这个种族,他们隐居森林,是净化与治疗的鼻祖。半神年代和七王年代他们数量很多,但近代已经非常少了,很难有巫师能跟他们见上一面,连冬屋都无法跟他们取得联系。传说他们曾在戈壁建立‘银叶国度’,那里的树叶像金箔和银箔,从树根流出泉水又冰又甜,庭院里的积雪像甜蜜的奶油。那里也曾经有竹林,竹取童子带我飞去俯瞰,一切都那么美丽……”

    后来,杜七河又知道了每个人给予的回报。

    郑笑鸣给竹取童子唱了一首歌——可见他的索取确实跟杜七河一样无足轻重。

    袁山山要在绿屋子里抓三天害虫。

    胡梦狮被要求的,是竹取童子能够借用一整年她的眼睛。这一年胡梦狮看见什么,竹取童子就看见什么;胡梦狮去了哪里,竹取童子就像去了哪里。

    对此胡梦狮的答复是:这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