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该去哪、几点该做什么,在法希弗出现之前,高翌翔每天就照着安排好的计画表生活,看时间已过中午,便认为这时「女儿」应该在学校。

    脑中塞满许多跳跃不连贯的思绪,洗澡、换衣服、煮饭、进食……等动作高翌翔皆是在无意识间完成,他在餐桌上留下一盘炒面给法希弗,恍恍惚惚的走出家门。

    「又想去哪?!」

    他在电梯口遇见法希弗,双手环胸挡在电梯门前的男子仿佛是凭空出现,离开家门前明明没有见到对方跟出来。

    「我警告过你不可以单独行动。」阴暗的脸色很明显的不悦,沉着脸的恶魔,后脑勺的头髪有几绺翘起,像刚从床上爬起急忙赶出门。

    「究竟明不明白你现在的处境?我说过,没有允许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法希弗说得很是霸道。

    「现在是因为魔界还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你才可以过得这么安稳,若被魔族潜伏在人间的眼线发现你,传到古塔夫的耳里,你就危险了。」高翌翔没做回应,法希弗自己就劈里啪啦的讲个不停。

    「电梯……」高翌翔指着被恶魔挡在身后的电梯按钮。

    法希弗侧过身按下下楼键,两人走进电梯后他又继续说:「先不提古塔夫,外面有多少脏东西在觊觎你的灵魂知道吗?恶魔的胎儿可是很滋补的。」

    法希弗的脸色让他感觉自己似乎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提到自己的孩子,高翌翔总算有了紧张感,他垂下头,说:「因为你睡着了,但我以后会注意的。」

    高翌翔的反应仿佛作错事、认真道歉的小孩,可爱的举动让法希弗不忍再责怪。

    「啧!算了。」跟个神智不清的人讲再多都没用。他放缓语气,「你要去哪?」

    「我想……」他想去哪?「嗯,应该是去诚品。」

    「书店?」法希弗不意外的知道诚品是什么,「随便啦,又要挤公车?」

    恶魔皇族自恃甚高,很不愿意跟一群平民百姓──而且还是「低贱的」人类──挤大众交通工具。

    「坐捷运。」

    「那还不是一样!」

    一楼到达,他们相继走出电梯,但法希弗的脚步却有些迟疑。「我不想现在跟『那边的家伙』正面冲突,我们从侧门出去。」不由分说的,他拉着高翌翔走向大厦的侧门。

    「那边的?」高翌翔不解,「可是捷运站在……」

    「我说,」法希弗突然停下,他掀起长大衣抖了抖,说:「这件衣服,其实是『翅膀』。」

    「翅膀?……」高翌翔多看个一眼。

    抖动的衣料发出「唰唰」声响,法希弗身上这件黑色长大衣,材质乍看像是一般的尼龙或混毛料,却比毛料更轻薄柔软,随着他的脚步一扬一摆,仿佛拍阖的黑翼。

    「难不成我是爬楼梯到你们公司天台?」

    这么说,的确很难想象恶魔招计程车或是排队买火车票的画面。

    「啊,你会飞?」

    法希弗抓着高翌翔的手臂,将他拉近自己,在耳边低声说:「试试看如何?」

    恶魔的影翼人类眼睛无法看见,只能感觉他身后光线的折射,翅膀拍动的声响压过周围所有的声音,他大衣的下襬成弧形展开,无风却飒飒地摆动。

    被对方贴近的俊美脸庞稍稍分了神,「什……什么?!」感觉身体一轻,不过一个眨眼的空白,眼前景色突然改变。

    高楼大厦、街道行人瞬间落在足下,他们将整座都市丛林踩在脚底,宽阔苍穹毫无遮掩的展开,周围略显稀薄的空气,有股清爽的味道……

    被法希弗抓着双手,在转瞬间飞上高空,高翌翔的思绪尚还无法跟上环境的变化,一时没有反应,他双眼眨也不眨,眼珠子从法希弗身上缓缓往下看,瞧见空荡荡的脚底。

    连一○一高楼的塔尖都在他们之下,可猜想这高度离地面最少上千呎,一不注意还可能会撞上着陆中的飞机……他是曾经想过跳楼没错,但从高处坠落跟飘浮在半空中完全是两码子事,前者眼睛一闭便一了百了,后者是持续的精神压迫。

    连恶魔甩尾的声响都会让高翌翔吓得跳起,回神发现自己正双脚悬空飘浮在天上的情况对他更是冲击。

    傻个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双脚踢了一踢,感觉到地心引力的拉扯,他打了个冷颤,这一颤引起连锁反应……

    「噫?!噫噫噫噫──」瞳孔倏的缩起,脸色瞬间唰白,他发出高于平常声线好几度的颤抖尖叫。

    「不要、不要、不要!──」

    高翌翔的精神状态几乎崩溃,本能的想逃离现况,手脚胡乱挥舞挣扎,在法希弗的身上脸上抓了好几下。

    「冷静,冷静点,我在这里,不会掉下去的。」法希弗连忙将他打横抱起,手臂勾起他的双腿把他揽入怀中。

    不敢再开高翌翔玩笑,担心他胡乱挣扎会害自己摔落,虽然很有自信能及时将对方捞回,但这人类已经无法再承受惊吓。

    起先以为高翌翔又跟平时一样神情恍惚没有反应,没想到竟也会有被吓得六神无主、哇哇大叫的时候,明明可以面无惧色的袭击恶魔……完全不能理解。

    「真是的,原来你也会怕啊。」

    法希弗笑得很恶劣,挥手变出根香烟,叼在嘴里。

    仿佛溺水之人紧抱住浮木,高翌翔整个人扑向法希弗,两手死死缠着对方的脖子,身体抖个不停,犹在惊惧混乱的状态。「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比平常人见识过更多的人情冷暖,过去的他成熟、冷静,处事圆滑,为了给女儿更稳定的生活与经济来源,他要成为上司眼里最可靠的员工。

    高翌翔可以完全无视其他部门主管的怨恨,面色不改砍掉当年度大半的预算,或是在金融风暴影响最严重的那几年间,冷静的计算该做出多少比例的人员减缩以应付亏损,他认为自己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成熟社会人士。

    精神的韧性已磨得超乎实际年龄,他将心里的伤口一层层覆盖,咬紧牙关,撑起向前的步伐,但愈是努力佯装坚强,一旦加诸身上的打击超越承受力,崩坏的心灵便再也无法复原。

    于是黑暗趁虚而入,死亡的结局成为他紧捏在手里唯一的希望。

    「飞……飞起来了……」他不停喃喃自语,紧紧抱住法希弗。

    「是飞起来没错。」

    法希弗笑着拍了一拍他紧绷的背,被高翌翔突然抱住,他有些受宠若惊。同情心恶魔是没有的,只觉得得意。

    怀中颤抖的身躯让他油然生起捏碎、蹂躏的渴望,对恶魔而言这样的渴望是变相的爱怜,游走于迷情的漩涡边缘,法希弗恐惧同时并享受恐惧,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孰胜孰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