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泊边到洞门口,一路无阻。

    临别前绵绵问花花,这件事会不会连累到她和王德贵。

    花花说:“罚就罚了,大不了辞职不干了,我和德贵早就不想在这里待着了,妖精的寿命这么长,我们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花花怕绵绵不相信,极其认真地补了一句“真的”。

    绵绵就说:“那以后来小秋山。”

    花花含着眼泪点点头:“来小秋山。”

    云湛牵着绵绵的手,带他下山去。花花站在山顶,远远地喊说:“绵绵,以后要好好的,千万别再被抓到玄纣洞来了。”

    绵绵回过头去招了招手:“知道了。”

    绵绵被二哥拉着又走了几步石阶,说:“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两位姐姐。”

    “总会再见的。”

    绵绵点了点头,忽然眼前一黑,险些栽下了石阶。云湛连忙将他扶住:“绵绵你怎么了?”

    绵绵说他没事,说完竟吐出一口血来,接着便不省人事。

    ……

    谭闵的那一掌本是打向云湛的,是绵绵替他受了。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气得一塌糊涂,那一掌怎么也伤不了他,绵绵一只灵力低下的小妖精挡什么挡。

    他将绵绵带到山下的一片花林里,准备为绵绵疗伤,却在那里遇到了茗淇上神。

    茗淇上神给绵绵服了一颗金丹,云湛再运功为绵绵传输了灵力,绵绵才幽幽转醒,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

    云湛让他靠着树干,问他还有没有觉得难受。绵绵摇摇头说没有。

    云湛抱拳道:“谢上神相救。”

    “谢就不必了。本君瞧你不过两三千岁,尚很年轻,却不知为何,本君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云湛敛眸未答。

    茗淇上神直言道:“本君有些好奇,你怎知我是为了三公子和绵绵的事情而来?”

    绵绵靠在树上,闻言睁大了眼睛:“上神你是为了我的事情才来玄纣洞的吗?二哥也知道?”

    云湛道:“司水君返山时虽说动静和阵仗大了些,却也不至于能让夜岈君劳烦上神来这霜华山走一趟。我便猜想,是三公子的事情也闹到了夜岈君处,夜岈君才请上神过来一探究竟。”

    “你猜得不错,确实如此。”茗淇上神道:“前几日小秋山有个叫云朵的小妖精写信将谭闵告了一状,想来是你们家中姊妹了。夜岈君统管善冥之境万年,行事向来小心谨慎,不知事情是否属实,自然不敢冒然来霜华山搜查。”

    “依我之见,就算三公子囚禁绵绵之事证据确凿,夜岈君碍着司水君和银宣龙神的面也不会严惩于他,顶多是到善冥之境关押几日。”

    茗淇上神愣了愣,旋即轻笑道:“此话不假,所以你故意设计,将司水君一家和本君从晚宴中引出来,只为了让你光明正大地报复三公子?”

    云湛低眉颔首:“是。司水君忌惮上神威仪,必定不敢轻举妄动,除了将这口气咽下去,别无他路。”

    “那你又怎知,本君不会让夜岈君治你一个私下斗殴、打伤玄纣洞三公子之罪?”

    “所以谭闵必定要先动手伤我。我此举才能实属正当防卫。横竖是他玄纣洞理亏,必然不敢让神君告知夜岈君。”

    “果真是你算好的。”茗淇上神笑道,“你怎知我不会偏袒玄纣洞,来个抵死不认?”

    云湛不卑不亢:“我在蓬莱山修炼时,曾听师父提起神君。师父曾言,天界众神之中,唯茗淇上神称得上‘万年清流’,为神刚正,心怀万相。”

    “你竟是蓬莱弟子?不知你师父是哪位仙灵。”

    “虚灵子。”

    “原是虚灵子上仙,无怪如此。本君早听闻他有个骁勇善战的闭门弟子,叫云湛,原来就是你。”茗淇上神道,“果真是七窍玲珑,算得一点都没错。”

    绵绵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又是云里雾里。

    茗淇上神似是很欣赏二哥,有意想让二哥入他的神宫做仙官。云湛借口修炼未成气候,给婉拒了。

    茗淇上神走之前还跟云湛说“潜心修炼,他日必定大展仙途”,还让云湛日后多加小心司水君一家。

    云湛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多谢上神”,眼看着他化风而去。

    茗淇上神走后,云湛就带着绵绵御风而行,回小秋山。

    绵绵问道:“二哥,成仙不好吗?为什么茗淇上神要你做他的仙官,你还拒绝了?”

    “傻兔子,做神君的仙官有什么好的。况且我即将登仙籍,尚在待命,此时也不好接受茗淇上神的好意。”云湛看着远方,看着明月星辰之下的山川河流,“如今三界尚有妖魔作乱,暴乱未平。我不甘拘于一方宫殿,一世安享太平。”

    云湛看向懵懵懂懂的绵绵:“绵绵,你自小在小秋山长大,从未经受战乱困苦。你不知道那些战乱之境,多少妖民身处炼狱,无家可归,在永不见天日的地方飘零。”

    “我自拜入蓬莱起,就立志平定三界,哪怕是要用我的骨血去换取。”

    绵绵说:“我不想哥哥死。”

    绵绵没有什么志向,也没什么本事。他最大的心愿不过是一家团圆,永远在一起。二哥的志向,他朦朦胧胧地能明白一些,却又不能感同身受。

    云湛轻笑:“二哥不会死,因为绵绵还等着我。”

    绵绵“嗯”了一声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哥哥你是故意让谭闵先动手打你的,你一开始就是全部都算好了的!你就是不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害得我一直在担心!”

    云湛觉得他这反应极慢的弟弟还挺有趣的。

    穿过层层云雾,月光下小秋山的全貌已经显现了出来。云湛忽然揽住绵绵,朝下而行,惊得绵绵一下子环住了二哥的肩膀。绵绵紧紧闭着双眼,衣袂和头发都飘飞起来,凉风在耳畔嗖嗖而过。云湛抱着他,乘着夜风缓缓地落在了自家门外的山径之中。

    一落地,绵绵就打他:“哥哥你要吓死我!”

    云湛哈哈大笑,拉着他向家门走去。

    云家门口挂着灯笼,橘黄的灯光从窗中透出来,很温暖的光色。窗户纸上有绰绰的影子,洞中传来家中兄姊说话的声音。

    第二十八章 二牛

    绵绵上前敲门,屋里传来一声“谁啊”,开门的是云朵。

    绵绵笑着唤了声姐姐,被云朵一把抱住:“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这么些日子担心死我了。”

    云朵看向他身后的云湛,激动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二哥你总算是变回来了,我就知道有你在肯定出不了事。”

    家中哥姊都在,皆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心问话。一个个恨不得把绵绵抱起来掂掂轻了没有,消瘦了没有。

    九哥云夜握住了绵绵的手,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十哥说:“你们被带走的这些日子,家里都着急坏了。云朵给妖界之主写了很多信告状,你们要再不回来,我们都打算亲自去善冥之境击鼓鸣冤了。”

    十二哥说:“绵绵你有没有在玄纣洞受苦?谭闵有没有欺负你啊?”

    绵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二哥在。”

    云朵拉着绵绵进屋坐下,问他和谭闵之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绵绵看了眼一旁的云湛,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交代了一遍,将这段时日在玄纣洞的经历也说了一番。

    云朵听罢和小十二同时拍桌:“岂有此理!”

    云朵说:“谭闵真不是东西,居然使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他们家也欺妖太甚,居然还试图杀妖灭口,太过分了!”

    云夜捏紧了拳头:“当日在礼坛上我就该杀了那条小恶龙。”

    十哥说:“司水君一家势大,你要是杀了谭闵,他们家肯定不会放过云家,怕是我们也得陪葬。当时如果二哥没有变成原形,就打得过谭闵,又能劝住绵绵,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了。”

    云朵说:“诶不对,冬仪夫人知道兔子就是二哥,那为什么谭闵到最后才知道?”

    绵绵说:“我跟谭闵说,冬仪夫人知道了他是断袖,要打断他的腿。他就不敢去找冬仪夫人了,躲着还来不及呢。”

    “哟我们绵绵居然也会这么灵光。”小十二笑得直蹬兔子腿,“我估计冬仪夫人也没想到二哥的威胁会这么大,她应该是没听过虚灵子的弟子云湛吧?她要是听过肯定不敢留二哥在洞里。”

    这时一只陌生的妖精掀开厨房的门帘走了出来。他说:“云朵,碗都刷完了。”

    云朵拍拍一旁的凳子说:“没什么事了,过来坐。”

    那妖精穿着一身棉布衣衫,衣袖挽起。容貌生得俊雅无双,眉宇之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他在云朵身旁坐了下来。

    绵绵从来没见过这个妖精,问道:“姐姐,这是家中的客人吗?”

    云朵转头看了看那妖精:“算是吧。他叫‘二牛’,是我前段日子在门口树林里捡的,他应该是受到了其他妖怪的攻击,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暂时住在我们家。”

    绵绵看向那妖精:“叫二牛吗?”

    “是啊,我取的。”云朵说,“不好听吗?”

    “好听。”

    “还是绵绵有品位,我就说你这些阿哥阿姊都是大老粗,他们居然嫌我起名字土。这是土吗?这是稀有矿物土,土就是潮流,他们什么都不懂。”

    云湛蹙着眉头看着二牛,云朵一看到那眼神,就知道自己要挨骂了。云朵赔笑道:“二哥二哥,先坐,唠会儿家常。”

    二牛望着绵绵,微微发愣:“这就是你的弟弟啊?”

    云湛搭上绵绵的臂膀,默不作声地看着二牛。绵绵不明所以,抬头看了一眼二哥。

    “是啊,妖称‘小秋山百万年小仙兔’,是不是有种百闻不如一见的感觉?”

    二牛莞尔:“之前还以为是你书中描绘得夸张了。”

    云湛眉头蹙得更紧了:“书中?”

    云朵僵了一僵:“是告状书,给妖界之主的告状书。我告谭闵绑我弟弟,我总得在书中描写一下他的样子吧?”云朵呵呵笑着,桌子底下狠狠地给了二牛一脚。

    云湛道:“说来也得感谢你的这封告状信了,不然我们或许也不能这么快脱身。”

    “二哥哪里话,都是一家的妖精。几千年来我们家中的兔子,分家的分家,游玩的游玩,求学的求学。家里就剩下我们几只兔子,总不能被风浪冲散了。”云朵说这话时,认真又温和。

    云湛点点头:“但我还是觉得把绵绵托付给你不可靠,所以我打算今后亲自照料。”

    “嗯……啊啊啊啥?”云朵猛然抬起头来,“你要把绵绵带去蓬莱吗?”

    “在这之前先成亲。”云湛说,“父亲逝世,大哥早已与我们分家,云家便是由我作主,绵绵同我成亲,随我入蓬莱,诸位可有意见?”

    几只兔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头沉默了。

    云湛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诸位可有意见?”

    兔子们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云夜弯身拉起绵绵的手臂:“绵绵,你告诉九哥,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小十二对云湛道:“二哥,其实吧,绵绵也才刚成年,不必操之过急。”

    “急不急都无碍,绵绵身上的缚情结已经绑上了。多等几年也一样。”云湛道。

    “缚情结?”云夜拧着眉头,一把拉起绵绵的衣袖,施了一点灵力,他的手臂上立即显现出缚情结种后留下的淡红纹印。

    绵绵自己也不知道身上有这个,挽着衣袖仔细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