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报一下吧,万一……”

    “他是私下里送你的,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我也看过了。有人问,你就说是我同意的。”

    沈仪祯皱着眉头,不知道这个人情怎么还。

    宵山以为他又生气了,只能放低姿态:“等会儿我和所里打个招呼,让他们填个表把手续补齐。东西你就留着,你不说,人家也不知道。”

    沈仪祯更过意不去,他收礼,然后让宵山给他打掩护,这不是徇私么?他早该想到去见杨韶青就是个大坑,这个人情他根本是还不上的。就因为宵山说已经约好了、不能放鸽子,他也没多想,心心念念可以见到偶像,就去了。现在这个局面都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吃完饭沈秘书还是要走的。

    宵山威恩并重,爱丽丝不敢在他面前撒泼闹脾气,但让她离开沈仪祯,眼眶还是红了。沈仪祯自己也鼻酸,忍不住说:“你别对她太凶了。”

    宵山抱怨:“你自己来带,我巴不得不管她。”

    沈仪祯瞪他。对面是爱丽丝泪眼汪汪的小脸,他叹了口气,最终把孩子抱了过来。爱丽丝环着他的脖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她一整天都太紧张了,小心脏悬着放不下,她害怕沈仪祯不选她,她只能看着他走,她受不了。沈仪祯把她接过来,她终于释放了全部的压力,他还是选了她,她没有看错人,终于有一个人发自心底地爱她,会不顾一切站在她的身边。

    沈仪祯的眼睛也微微湿润。宵山松开眉头笑了笑,投去感激的目光。

    只剩下两个大人单独谈话的时候,宵山还是有点恍惚。

    他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还是要谢谢你。”

    沈仪祯不确定是为了还人情还是为了孩子,他也上了一课——世间的事是复杂的,一件事的结果往往不是单向因果逻辑,而是多方面因素影响,再有各种巧合意外才走到了最终。

    宵山也不废话:“孩子的生父母已经有了眉目了。我想你也应该知道这件事。”

    沈仪祯蹙眉:“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其实不快,也不难查到。只是从前没有人去查。

    姜培带着人去了智海航天中心,很快要到了人员名单。官方记录上是没有失踪人员的,但在615年到620年期间,有二十七名员工因公牺牲。这二十七个人里面,有一对夫妻,姓马里诺,是620年登记牺牲的。生前,丈夫是宇航员训练中心教导员,妻子是检测师。航天中心表示,这对夫妻是执行公务的时候不幸牺牲,遗体已经火化送回家乡。

    宵山解释:“姜培觉得不对,一个教导员和一个检测师,都不是高危岗位,又不用出太空任务,就算是出现意外,也不会在两个不同的岗位上同时牺牲。航天中心只说是事故。姜培去了他们老家,马里诺太太的亲妹妹透露,620年春天,的确有航天中心的代表送还了骨灰与遗物,家里还得了一大笔补偿款。但她完全不知道这对夫妻有孩子。”

    “所以这对夫妻是爱丽丝的生父母吗?有没有做基因比对?”沈仪祯问。

    宵山拿出检测报告。姜培拿着爱丽丝的头发去和马里诺先生留下的备份基因做检测,结果显示的是相似度99.99%,支持马里诺先生是爱丽丝的生物学父亲。

    报告后面附有这对夫妻的照片。马里诺先生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他像那种勤恳低调的科研人员,一辈子安分守己地呆在自己的岗位上,即使没有升职加薪,他也不敢有怨言。这样的人在国家科研队伍里要多少有多少,毫不起眼。反而他的夫人——马里诺太太是个标志的美人。根本不用基因比对,十个人里九个人能看出来爱丽丝是她女儿。她们长得太像了,爱丽丝的细眉大眼和母亲如出一辙。

    沈仪祯仍然有很多疑问:“牺牲了?”

    怎么牺牲的?为什么牺牲?在哪里牺牲的?

    宵山回答:“他们没留下多少东西,罕见文字记录,所以没有第一手的证据反应他们的遭遇。根据马里诺妹妹的回忆,620年的新年,这对夫妻还出现在家庭聚餐中,马里诺太太对妹妹透露最近压力很大,睡眠质量也不太好。妹妹以为她只是随口抱怨工作,没有当一回事。结果,新年过后不久夫妻俩都失联了,家里人打电话去单位问,航天中心说在封闭办公。直到春天,才递回消息说夫妻俩因公牺牲。”

    “620年才失踪?之前家里人没有长期联系不上他们吗?”

    “这对夫妻在四区工作,老家却在一区,因为常年在保密单位从事繁重的科研工作,经常好几个月联系不上,甚至过节过年不能回家团聚。家里人也都很习惯了。他们会定期给家里发信息,在618年到619年两年里,马里诺太太每个月还会给家里发信息。所以家里没有察觉。”

    信息可以提前编写好定时发送,甚至可以假冒她的身份发送。这不是难事。

    沈仪祯震惊的是航天中心的反应。马里诺夫妻不是620年才失踪的,应该是618年就去了地球,619年冬天回到了月球上。也就是说618年航天中心必然知道他们失踪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到620年新年两个人都回来了,家里人也见到了,航天中心竟然还承认他们在单位工作!

    这是违背常理的。两名员工没有请假、长期不来单位上班,单位一开始肯定不会想到他们是逃离星球了,也许是生病,也许家里出事了。单位会在第一时间联系家属找人,至少询问一下他们是不是回家了。私自离岗超过一个星期,单位就可以视作主动离职,甚至可以报警。

    航天中心既没有找上家属,也没有报警。如果他们告诉家属这对夫妻在“封闭办公”,那就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对夫妻是逃离星球了,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失踪”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航天中心为什么知道这对夫妻是逃离星球了?

    一种可能是,马里诺夫妻在叛逃开始就被发现了,仍然顺利逃脱。私自逃离星球是重罪,航天中心要承担责任,单位负责人为了逃避责任隐瞒不报;第二种可能是,航天中心也参与了逃离月球事件,他们负责把这对夫妻送出月球。

    沈仪祯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直觉航天中心不可能参与了逃离月球事件。这太荒谬了,一个国家科研机构,参与并策划叛逃星球,高层都去哪里了?难道整个机构都叛国了不成?既然都送出月球了,为什么还回来呢?

    如果是航天中心为了不承担责任、瞒报实际情况,那么马里诺夫妻是怎么顺利逃离的?还在一年半后冒险带着孩子回来了。航天中心就算瞒报过失,私底下也应该有挽救措施吧?比如派人去地球找叛逃人员押解回来,不仅没有找到人还眼睁睁从眼皮子底下让人溜回来了?

    这里面很多事实都不符合逻辑。

    沈仪祯开始整理现有的调查结果:“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马里诺夫妻就是爱丽丝的父母。他们都是月球种,在四区智海航天中心工作。618年春天叛逃到地球后生下爱丽丝,再见到他们就是619年冬天,他们带着孩子出现在二区瓦罐街的杂货铺。”

    宵山点头:“孩子应该是在619年冬天托付给了二区废料回收厂的工人夫妻,然后马里诺夫妇就‘牺牲’了。627年二区废料回收厂遭遇空投,工人夫妻遇难,孩子被救援队救活。他们乘坐的飞船现在还没有找到,可以肯定,智海航空中心在618年之前仍然有处理不当的飞船,比如615年在莱曼坑中央峰出现在失事飞船就是这个航空中心的注册飞船。”

    沈仪祯把报告放下,表情很凝重:“不是第一起?航空中心怎么解释?”

    “他们说,那艘失事飞船是执行保密任务失败,已经报废回收了。”大概也就鬼能相信。

    沈仪祯眼睛一亮:“保密任务?那有没有可能马里诺夫妻不是叛逃,是执行任务?”

    如果这些神秘的“太空任务”是奉航空中心的命令而执行的,那么很多事情就会说得通。

    马里诺夫妇可以大大方方开着航空中心的飞船去地球,然后在那里生下孩子(当然,生孩子可能并不是任务的原计划),然后完成任务再从月球回来。飞船回收在航天中心里,谁也不会发现异常。这样一来,他们根本就不是“叛逃”,他们是“出差”。

    从一开始,宵山和沈仪祯总觉得这是个“叛逃”事件,因为爱丽丝这个地球上出生的孩子让人很难不把事情往这方面想。在马里诺夫妻这趟地球之行之前,应该还有不止一次的任务尝试,比如坠毁在莱曼坑里的那艘飞船,它失败了。直到619年,马里诺夫妻成功返回月球。

    但他们没有告诉航天中心,在地球的一年半里,他们还孕育了一个生命,一个计划之外的生命——他们珍贵的女儿爱丽丝。这个孩子应该是马里诺夫人在地球上怀的,他们是春天去,到第二年冬天回来,在地球的时间大大超过10个月。

    他们决定把孩子藏起来。这个特殊的孩子如果被人发现了,他们就是犯罪,是破坏生物研究法的。于是二区那对常年无法有孩子的工人夫妻成为了接盘的对象。

    孩子被送走后又发生了什么意外,导致马里诺夫妻“牺牲”,恐怕很难查得出来了。可以肯定的是,航天中心与“牺牲”脱不了关系。

    “也许是航天中心安排的保密任务,在没有成功或者得到有效成果之前不宜对外公布,所以对员工家属也只要能骗则骗。”沈仪祯说:“国家处于特殊时期,如果有保密任务无法对外公布,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成功率无法保证,如果任务失败又容易动摇民心。”

    宵山皱眉。到目前为止好像只有这个说法最合理。

    他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可以公开申请调查了。”

    沈仪祯深吸一口气:“有没有我能帮得上的?”

    宵山暂时还不想让他参与:“你先别急着淌进来,水多深还不知道。”他伸手道:“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留下来。哪怕是为了孩子,我也很感激,我知道你牺牲了很多。从前我有不对的地方,我再次和你道歉。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他风度大方,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沈仪祯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如果宵山真的能和他保持工作关系,他们之间应该会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第19章 心神不宁

    沈仪祯搬了两次工位最后还是在10楼咨询部部长办公室旁边落了脚。

    副部长安聘请的那位老太太见到他来,很高兴,给他泡茶拿报纸。他不忍心劳动老人家,又暗自腹诽,该退休就退休吧,一大把年纪的万一倒在办公室怎么办?

    他把报纸拿到部长办公室去,一低头就见众多标题里赫然印着:“四区智海航天中心负责人自杀”的字样。内页有一条短消息,在国内新闻版面占据的位置并不惹眼——

    11月10日傍晚,智海公安局接到航天中心员工报警,有两人在办公室上吊自杀。警方到达现场确认自杀者系航天中心负责人金郑民及其助理韩彩言。

    10日16点,有航天中心值班人员发现金郑民办公室房门从内反锁,几次敲门没有回应。到傍晚18点,员工已无法联系上金郑民。随后办公室主任以备用权限开锁,发现金郑民和韩彩言在办公室内上吊。警方目前已排除他杀的可能性,具体自杀原因还在进一步的调查中。

    “看到了?”宵山从沈仪祯背后走进来:“昨天下午4点自杀,警察7点到场,咨询部9点接到消息。公关组忙了一晚上,才活动出这两百字不到的通稿。”

    沈仪祯敏锐地问:“自杀原因已经知道了?”

    宵山的脸色也不好,把现场照片摔了一桌子:“办公室六台碎纸机满满当当,一张纸片都没留下,电脑和所有通讯器删得一干二净。还不够明显吗?”

    他还没来得及去和冯继灵汇报,一下就死了两个,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就是要告诉他,如果再查下去,还会有更多人命要牺牲!一个小小的分区航天中心,还没把手往里面伸呢就敢以死明志,这要是查下去还不知道要搞出多少东西呢?

    沈仪祯赶紧把门关上,免得他一把大嗓门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小声点。”

    咨询部拿到的照片都是第一手现场照。金政民的办公室收拾得像样板房,一排碎纸机尤其扎眼,甚至带着点炫耀和示威的意思,好像深怕人家不知道他们生前在消灭证据,还要嘲讽那些觊觎秘密的人:不是要真相吗?有本事你把碎纸都复原呀!

    连同整一出自杀都是精心准备的表演,从销毁文件、清理现场到最后的上吊,就像完成工作任务一样有条不紊。只有反复排练过的演出才能完成得这么漂亮,才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做到。

    仿佛这两个人很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甚至为了这天预演过无数次。

    也难怪宵山会生那么大的气。换了沈仪祯,他也会觉得这是挑衅。

    沈仪祯压低声音说:“依我看,我们的人找到航天中心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在准备自杀了。金郑民肯定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而且很早就有准备,这个自杀更像是个应急方案,一旦有人注意到航天中心,就启动方案,及时止损。”

    宵山冷笑:“做贼心虚。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呢,这么急着自杀,摆明了告诉人家有问题。”

    沈仪祯答:“那又能怎么样?这时候不好往下查了。”

    金郑民是航天中心负责人,他自杀了会引起舆论猜测,等阴谋论者蜂拥而至,公关组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时候继续往里查,查出东西来还好说,万一查不出东西来,两条人命的责任宵山能不能担得起来很难说。

    这里面还有一个弯子要绕:航天中心属于国务大楼科学工程部,宵山作为指挥所的人私自去查国务大楼的地盘本来就是越权。现在还闹出了死人,如果国务大楼找上门来要说法,宵山怎么说都不好。他总不能说“我怀疑你们航天中心搞密谋”,人家肯定会让他拿证据,他现在手里没有东西,空口无凭就是栽赃。冯继灵还会骂他做事冒进,惹出这这么大个烂摊子来。

    沈仪祯想到这里有点同情宵山,苦劝:“要不,先停手吧。”

    宵山不甘心:“你觉得,咱们这里会不会有内鬼?”

    他不得不多虑。金郑民自杀的时间点太巧了,刚查出马里诺夫妇,他和助理就双双自杀。作为整个航天中心的负责人,即使被查出有问题员工,他可以找个替罪羊背锅,可以把罪责推卸到马里诺夫妻身上,可以编故事找借口,事情还远不到要自杀这么严重的程度。

    除非有人告诉他了爱丽丝的事情,告诉他你的员工私自去地球生了个孩子,不仅违反生物研究法而且叛国,这就是大罪,金郑民意识到他只有死路一条。

    沈仪祯沉吟:“倒也不必草木皆兵,说不定只是金郑民抗压能力不够。”

    “知道丫头底细的人不多,还知道我们在查智海航天中心的人更少。我、你、阿培、安、情报组几个副手。不超过二十个人。我觉得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姜副去航天中心的时候,团队里的人不小心说漏嘴的?”

    “阿培跟着我多年,他的人我放心。”

    姜培是从军队里训练出来的,军队保密纪律严明,这一块儿的工作不会比任何咨询部的人要差。那就只剩下安和情报组的几名副手,也许还有爱丽丝团队里的保姆、医生。这些人不好查,即使要查,也不能现在查。万一打草惊蛇了,再想捉到人就难上加难。

    沈仪祯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安身上。

    他和安的接触虽然不多,最密切的一次还是芳江的调职事件。当时沈仪祯脑袋是懵的,再加上宵山后来也承认了“罪行”,他就没有质疑安的动机了。

    但是站在宵山的角度想,安就可能没有那么单纯了。宵山没有来之前,她是咨询部第一负责人最有力的竞争者,老部长退下去,她又是冯继灵亲手带过来的,怎么看都应该是她继承咨询部。不想半路杀出个宵山来,她真的没有任何不甘心的地方吗?

    找到宵山的错处,就是握住了宵山的把柄,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而航天中心越权调查出了两条人命,简直就是送上来的礼物。

    “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是先不要急着定论。”沈仪祯看了看时间:“约了总指挥官九点汇报,差不多了。你先去吧,迟到了更不好。”

    宵山点头,用深沉的目光看他:“你也小心点。别被人钻了空子。”

    这场意外闹得沈仪祯心神不宁。他脑袋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宵山,一会儿是航天中心,一会儿又是安,只觉得看谁都像不怀好意。他自嘲地想,还真是像搞情报的了,疑神疑鬼。

    他在办公室等了一上午,还没见宵山回来。到午饭的点,他刚出办公室正见安和一个面孔熟悉的中年男人在聊天。两个人就在走廊上站着,他已经撞到了人前,躲都来不及。

    “祯祯?”男人笑道:“在这儿也能碰到你。”

    沈仪祯硬着头皮,有点尴尬:“舅舅。”

    安最惊讶:“铎哥,这是你外甥?”

    妙铎拍拍外甥的肩膀:“小孩子年轻,想要让他多锻炼锻炼。正好秘书室也缺人。”

    “他现在在咨询部任职啦,宵将军很信任他。”安补充道。

    妙铎没听说调职的事情:“专属秘书?怎么没跟我说。”

    沈仪祯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刚调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和您说。”

    他心里想,嚯,这下真是有意思了。妙铎是国务大楼的人,为什么跑到咨询部来?安和他是什么关系?两个人看起来很熟稔,怎么从前没有听妙铎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