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他找个时间约妙铎出来悄悄打听——

    妙铎倒是很大方:“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是很爽快利落的人。怎么突然打听起她来了?”

    沈仪祯不想把爱丽丝的事情说出来:“以后要在她手下干活。总是心里有点底比较好。”

    妙铎哈哈大笑:“你放心,我会让她多照顾你。咨询部是个好地方,熬两年,说不定还能升。”他看着沈仪祯的表情,露出亲人的关怀与爱怜:“舅舅知道不好混,全都是人精呆的地方,你自己也要多留心眼。安这个人你不用担心,舅舅给你保证,不会害你。”

    沈仪祯看得出来妙铎的认可发自真心,他认可的人想必信誉还是有的。

    妙铎夹了一筷子菜在外甥碗里,颇有感慨。沈仪祯出生当晚他在医院,他是看着这个外甥长大的,感情很深。沈家几个孩子里,沈仪祯读书最好,相当聪慧伶俐,虽然骨子里有点懒惰,但是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他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又继承了爷爷的博雅通慧,在妙铎看来,只要在好的平台上经过历练几年,沈家日后的荣光无需担忧。

    结果,进指挥所第一年就遇上了劳军。在这件事上妙铎是很自责的,当时他在外面出差,总统连任选举正是最紧张的时候,他为此奔波数个月,每个区去走访调研,就把沈仪祯的事情抛在了后头。等姐姐告诉他的时候,人已经送去五区,来不及了。劳军过后沈仪祯性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工作上变得极其低调谨慎,凡事不肯出头,一味躲懒。

    妙铎很懊悔,如果当时他肯稍微分出一点神来,打几个电话,最多也就是半天时间,沈仪祯就不必去那次劳军。那里头都是些什么花样儿他很清楚,一个大男人谁受得了这个?何况沈仪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从小受诗礼之训,那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性子。

    这几年沈家没有人敢提这件事,也不敢再给沈仪祯任何压力。妙铎甚至想,只要人还在,开心顺遂就好,什么家族门楣,什么事业野心,都比不上一个健康的外甥来得重要。

    没想到沈仪祯突然有了动力,升级调岗,还成了宵山的专属秘书。可宵山是谁呀?那是寻常人能去当专属秘书的吗?妙铎想不清楚,也不会傻到以为这是个巧合。

    为了外甥着想,妙铎不得不多说一句:“宵山这个人,你还是留个心眼。”

    沈仪祯筷子一停:“怎么了?”

    妙铎只当他年轻不经事:“你现在肯定觉得走了好运,他这样炙手可热,跟着他前途肯定不错,对不对?但是伴君如伴虎呀,祯祯,你以为高官秘书都是好当的吗?他今天喜欢你,你就是前途无量,明天他转个性子喜欢别人,你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再说,上位者多疑,有的没有的瞎想,想多了就不喜欢你了,你还要怪人家冷血无情。”

    沈仪祯噗嗤一声笑出来:“舅舅,你这话可别被总统听去了。”

    妙铎是总统行政团首席秘书,是多年的老秘书了:“你是我外甥,这话只对你讲。”

    “我没想这么多,”沈仪祯一边咀嚼一边说:“况且我什么都没有,他能图什么?”

    妙铎当他是天真:“乱讲话,你的人生、你的前途、你的名誉……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沈仪祯敷衍地笑笑。他的人生全都被宵山搅乱了,名誉是早就没有了的,宵山钦点他当秘书的时候他就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攀高枝,哪还有什么名誉?他又没有野心,那还要什么?

    从劳军的那间帐篷里开始,宵山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心里、在他或好或坏的梦里、在他的办公室里、在他的卧房里……

    到今天,他的全部人生好像就只剩下宵山了。

    第20章 绝顶的难事

    47楼统战部。联军总指挥官办公室。

    宵山跪得笔直。月岩石的地板,又冷又硬,跪上去膝盖先是发麻,然后刺痛,时间一久,又酸又疼,饶是宵山这种吃惯了苦的也暗暗咬牙。

    冯激灵劈头盖脸地骂,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前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连同整个47楼都不见外客。宵山在他的震怒中低着头,冯继灵虽然脾气也不好,但上次骂得这么狠的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让我来教你怎么做事?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趁早滚蛋!别他妈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

    冯继灵抄着桌子上的文件夹就往他脑袋上砸:“两条人命!你让我拿什么去跟国务大楼赔偿?把你和那个姓姜的送过去好不好?一命抵一命,反正事情是你们惹出来的,就让全国人民看指挥所的笑话!”

    见宵山脸色不好,他冷笑道:“你还觉得委屈?我还要委屈呢!现在人家可得意了,你没听见早上妙铎给我打电话那个语气,他以为他是总统咧!他妈的总统都没有跟老子这么说过话!”

    事情是这样的。

    一大早上冯继灵刚起床,总统行政团首席秘书妙铎就给这位联军总指挥官打电话,大意是总统知道了航天中心负责人自杀的事情,为国家失去了核心科研人才感到痛心疾首,连班都不想上了。行政团的人苦劝无用,只有冯指挥官最得总统的心,还请指挥官亲自去请总统上班。

    冯继灵半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羞辱,早饭没吃骂了司机一路。好不容易赶到总统官邸,看了不少行政团的脸色,总统用沉重的语气对他说,“传出去整个北半球都觉得我们苛待人才,把人家搞得自杀了!你看到现场照片了吗?就差血书一个恨字在墙上了!”科学工程部部长跪在旁边号丧似的叫苦。

    冯继灵像生吞了十斤鸦片,又恶心又痛苦,还必须鞠躬赔笑,坚决支持彻查。最后他亲自给总统拎着包,搀扶着他老人家上了车。

    国务大楼这次是抓住了把柄,势必要让这位总指挥官吃瘪。

    这口气总统压了很久了。冯继灵坐镇指挥所近十年,指挥所在国民心中的地位渐渐有超过国务大楼的趋势。统一国家版图后,冯的支持率更是达到了空前的程度,有些部队甚至“只知指挥所,不知国务楼”。总统表面上忍了,但是个人就不会没有脾气,何况这个人还是一国总统。

    如果冯继灵不给出一个足够满意的交代,国务大楼一定会咬着这件事不松口。就算不能给这位总指挥官定责,能除去宵山和78师这些鹰犬也是好的。

    冯继灵可以不在乎其他人,但是舍了宵山他是不愿意的,他亲自栽培调教多年,没了宵山等于斩断他一只臂膀。

    又要保住宵山,又不想让指挥所被人背后戳脊梁骨,一道难题放在这位联军总指挥官面前。

    冯继灵头疼得不得了,气喘吁吁跌坐在皮椅里:“你说吧,怎么办。”

    宵山开口:“我会去向航天中心道歉,去总统面前道歉。和您没有任何关系,是我私自下令让人去航天中心调查。任何处分我都愿意接受。”

    冯继灵问:“你手下那个姓姜的呢?”

    宵山答:“我和阿培都是军人,我们服从一切组织决定。”

    冯继灵摇头。宵山在军队里呆的时间太长了,当军人打仗他是无可挑剔的,但进了办公室,还是欠火候。

    “你以为不提我就没事?他们要的就是除掉你,才好打压我,”冯继灵说:“你现在去要求担责任,正中他们的下怀!”

    宵山又把头低下来,不说话了。

    冯激灵冷笑:“想动你?做他奶奶的白日梦!你在国民心中的地位这么高,现在又和爱丽丝绑在一块儿,要是真的动了你才是后患无穷。”

    总统就算恨宵山恨得牙痒痒,也要考虑一下,宵山没了后如何安抚国民无处安放的英雄情怀。

    冯继灵抬抬下巴,示意宵山站起来:“站到门边去。”

    宵山不明所以,起身后退,退到办公室门口。

    只见冯继灵突然发难,从书桌抽屉上掏出一把手枪,“砰砰”对着宵山就是两枪!

    子弹穿透肩膀和小腿,宵山只来得及捂住破碎的肩骨,疼得两眼发黑,冷汗顺着他的两鬓滴落。他撑着一条腿靠在门上,艰难地喘气,到底咬紧嘴唇没喊出一声来。

    冯继灵很满意:“你记着,今天你送爱丽丝去做节目,在停车场有人行刺,你为了保护国民女儿受伤。歹徒打了你两枪,随后保镖将歹徒就地正法。我会让他们随便挑个死囚的名字登报,公关组的通稿会把事情定性为恐怖袭击。你只要统一所有人口径就好。记清楚了?”

    宵山点头。这是冯继灵在保他。他如果因为保护爱丽丝而受重伤,国务大楼就不敢动他。

    冯继灵给他拿上风衣外套,送他出门:“过两天,你去人事部说一声,就说你伤情严重,没办法正常上班,申请停职两个月。至于姜培,以后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宵山心情一沉,抓着他的袖子:“那咨询部……”

    冯继灵挣脱了他的手:“你放心,咨询部有安在。这两个月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在楼下等宵山的保镖吓坏了,拉着人就往医院。宵山摇头,让人通知军医回官邸。

    去医院会把事情闹大,那么多人看着,他没办法保证所有人的嘴巴都严实。

    军医一脸沉重地检查伤口,关节脱位、肩骨局部破碎,腿上失血严重。他把破碎的骨头取出来,放进生长机里复制打印出这一截骨头,再重新移植进人体。复制人骨的材料是钛,比尔吉钛铁厂出产的最高等级的金属钛,密度高、耐腐蚀耐湿、无磁性无毒,能在极端高低温下保持延性及韧性。就这么一小截骨头,嵌在殷红的血肉里,像根漂亮的银条埋进泥土。

    宵山神智涣散,麻醉药掠夺了他大脑的控制权。他恍惚地记起有一次他被燃烧瓶打中,背部大面积烧伤,要把整块烂肉挖出来再换皮。他趴在一口玻璃棺似的机器里,红色光线上下来回地扫,麻醉后的大脑产生了幻觉,他以为整个人都被点燃了。醒来之后浑身冷汗,背后的皮肤已经换好了,崭新如初,连伤疤都没有。以至于后来他要讲这段经历也没有证据证明。

    他想,科学消灭了伤疤,也消灭了自我。

    再醒来室内光线是灰的。

    肩膀又酸又重,他突然想起接下来两个月可以休息了,更是伸伸腿、抬抬手的欲望都没有。

    有人站在窗户边,问:“要不要水?”

    宵山有点意外,没想到沈仪祯在。

    “先来根烟。”

    沈仪祯从床头的烟匣子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宵山张张嘴示意他喂进嘴里,沈仪祯犹豫地送到嘴边上。这时候宵山脑袋完全清醒了,心想,为着这根烟,两颗子弹挨得也值得了。

    沈仪祯单纯地因为他清醒过来松了一口气:“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宵山轻轻地拉着他的手:“陪我坐一会儿。”

    沈仪祯咬着嘴唇,还是坐在床边,瞪着一双干净的眼睛等他说话。宵山觉得好笑,突然抬起手来摸摸他的脸颊和鬓边发根,他没有轻浮冒犯的意思,只是想确定一下这个人还活着。

    如果每天都能看到你,合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他想。

    沈仪祯被他眼里的痛楚弄得敏感不安:“到底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宵山现在不想解释:“想让我死的人太多,难免着了人家的道。不过接下来两个月可以放松放松了,只要管管小孩子就好。”

    沈仪祯也不是傻子:“是不是国务大楼那边不好交代?”

    宵山懒懒地说:“现在就好交代了,只是可惜了阿培。”

    沈仪祯心头一震,明白姜培的下场恐怕不会很好。冯继灵这颗子弹不仅伤了宵山的肩膀,还断了兄弟情。难怪宵山连调侃的心情都没有。

    但除了这个处理方法没有其他选择。姜培难道是私自带人去航天中心调查的吗?冯继灵难道不知道宵山派人去航天中心吗?他知道,而且是他授权的,但是出了事情,就是姜培和宵山来承担责任。冯继灵只会说这是属下越权,自己推得干干净净的。他是联军总指挥官,他不能犯这种错,一旦他认了,47楼统战部就要换人坐镇了。

    多年袍泽之情忍痛割裂,这不是断了一根骨头可以比拟的。

    沈仪祯忍不住安慰:“你别太伤心,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被迫的。”

    宵山不说话,只抽烟,一口一口用力地抽。沈仪祯看不下去,把烟从他嘴里夺过来扔在脚下。

    宵山挑眉:“胆子大了是吧?”

    沈仪祯有胆子也是充大的,扔完烟头就缩回去了,连退了两步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宵山忍俊不禁,把他拉起来:“干嘛呢?演戏啊?”

    沈仪祯嘴硬:“伤还没好,就抽烟,回头就说我看护不力。”

    宵山拉着他的手,挺高兴:“你替我着急伤心?”

    沈仪祯被问得一愣,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同情心未免过于泛滥。

    “我不在乎失了一个得力助手,但是阿培和我生死与共,很多次战场上他替我挡枪犯险,没了他,我觉得手里少一块盾。这种感觉你体会不到,你没上过战场。”宵山低声说:“我把他调来后方本来是想弥补他,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活下来,应该享享福。如果知道会有今天,我干脆就不让他回来,在前方或许还能有一条出路。”

    沈仪祯听得心酸:“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他会明白的。”

    “我舍了他,你觉得他会明白我的情义?”宵山好笑地问。

    沈仪祯急起来去握他的手:“那我明白!”他断断续续地说:“杨韶青告诉我,你本来是不想去救他的,风险太大你的兵觉得不值得,但是后来你们还是去了。你的情义他明白,他一直记着。你还救过那么多人,他们也都明白。等丫头长大了,她也会明白。”

    宵山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你呢?我伤过你,你不记得吗?”

    沈仪祯闭了闭眼。他怎么会忘?一天都不敢忘。他本来应该开心的,宵山终于也有跌跟头的一天,但是现在这个颓唐的宵山,不会让他产生丝毫的畅快。

    他受过伤,宵山也受过伤,他们都是背负伤痕的人。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宵山反握着他的手:“仪祯,你可以不必记得我。”

    “你觉得有可能吗?”沈仪祯睁开通红的眼睛,“你知道我做过多少噩梦?你知道我多害怕?要不要记得你是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干什么都要你说了算,都要你来控制你才高兴。连别人想什么都要控制。”

    宵山很无辜,他只是想,如果讨厌他能让沈仪祯舒服一些,那就讨厌他吧。

    看到一个人坏的一面是容易的,看到一个人好的一面也是容易的。

    但是既要承认一个人的正反两面,还要包容他,就是世上绝顶的难事。

    连宵山自己都难做到,他没有资格要求沈仪祯做到。

    沈仪祯怔怔地说:“我以前觉得,站在你这个位置上应该很得意吧,肯定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使有烦恼,也不会比我们这些人的烦恼多。但经过这段时间我发现,你有你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