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傅长淮还在沉默,石将军再次恳求道:“大师,求你先把林小姐的事情告诉林家老爷。无论你怎么处置我,我都不会反抗,就算是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傅长淮方才是在想萧含誉的事情,不小心走了会儿神,这下听到石将军如此诚挚的恳求,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林小姐的事情你放心,我会告诉林老爷的。至于你,只要别在林家做这些小动作,安安分分地守护林府家宅平安,我自然不会多事驱除你。”

    得到了傅长淮的承诺,石像的脖颈和四肢剧烈地吱嘎响动了一会儿,骤然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灰影从石像中飘出,渐渐幻化成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男子体态魁梧,五官稍显粗犷却独有一股子英武之气,倒是没有埋没“石将军”这个名头。

    比傅长淮还要高上半头的石将军,此时却恭敬而虔诚地俯首在傅长淮面前跪下,珍而重之地感激道:“大师的恩德,石某当结草衔环以报,来日若有用得上石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傅长淮想了想,自己一个捉妖师哪有用得上妖怪的时候,当然,怀里的小家伙除外。不过受了石将军这么大礼,傅长淮还没有拂了他的一番好意,点了点头便把对方扶起来道:“好,此事来日再说。不过现下要紧的,是如何打消林府的惶恐和疑虑。”

    石将军闻言,皱眉思虑了一番,自己救林秋妍心切,做事实在有些失了分寸,非但没有提示到林家人,反而让他们人心惶惶,适得其反,这会儿可不知如何收场。

    傅长淮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胸有成竹地笑了一声,随即问道:“你偷走的那些簪钗梳篦藏哪儿去了?”

    石将军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到了这个,老实回答道:“在花园假山的角落里。”傅长淮点了点头,吩咐石将军回到石像莫要轻易现身,便独自往花园走去……

    林府上下忧心不已地前厅等了半晌,终于盼来了傅长淮的身影,而此时的傅长淮,手里平白多了个锦布包裹,也不知从何而来。林朝生急切地迎上前询问捉妖的情况:“傅大师,敢问那妖物……”

    傅长淮却挥手打断了林老爷的话,他将包裹放置在桌案上摊开,里头竟是林府女眷们近日来无辜遗失的簪钗胭脂一类小物件儿。看到了这些,林府上下一阵哗然:“这是从哪里找回来的?”“真的是妖怪偷走了这些东西吗?”

    面对林府众人的疑问,傅长淮却故作神秘地摇头道:“其实,在贵府发出怪声,取走这些东西的并不是妖怪……”说到这,傅长淮停了片刻卖了个关子。林朝生闻言忙询问道:“不是妖怪,那是什么?”

    傅长淮满脸崇敬地抬手指了指天,一本正经地胡扯道:“林家世代行善积德,上苍动容,便为林府降下一位守护神,神保佑着贵府上下平安。不过近来守护神感知到林家有劫难,特意用异象警示贵府。”

    此时林府上下对傅长淮更是深信不疑,林朝生听到此言,焦急地询问道:“敢问傅大师,我林家到底遇到了什么劫难?还求大师明示!”

    见林老爷信了自己的话,傅长淮便接着指引道:“贵府丢失的都是些女眷常用的物品,由此推断遇难的当是林家的女子,不知贵府的女眷近来可有人面临困境?”

    林家的小姐夫人,甚至丫鬟婢女们都面面相觑,担忧而疑惑地相互谈论,都没发觉有什么异常。傅长淮适时地接着提点道:“当然,不只是现居府中的女眷,出了阁的女子也依然会受到守护神的眷顾……”

    提点至此,林朝生突然神色一变,吩咐家丁道:“秋妍已经好些日子没往家里报平安了,你赶快带上几个人,到陈家去看看大小姐!”

    傅长淮目的达到,心里头也是松快了不少,接下来这些是林府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再多加干涉。

    林朝生此刻虽对自家宝贝女儿忧心不已,却也没失了贵客的礼数,他怕傅长淮和林府这一大家子人一同用膳会不太自在,便吩咐下人单独给傅长淮准备了一桌昂贵而精致的菜肴送进了他居住的客房。

    好在林府之事虽琐碎,却并不凶险,傅长淮非但没耗费多少灵力,反而被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颇有些滋润。林府家丁将菜肴奉上后,就被傅长淮屏退了下去,这么一桌子好菜,当然要和自家贪吃的小妖精一同享用。

    傅长淮兴冲冲地把萧含誉唤了出来,本想看他见到食物垂涎惊喜的模样,可没想到,萧含誉从寒玉中出来后,只是没精打采地坐在桌边,对桌上的佳肴视而不见,反倒是愁容满面……

    萧含誉的反常让傅长淮很是担忧,他轻声细语地哄着小家伙道:“怎么了,含誉,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傅长淮越是温柔,萧含誉却愈发患得患失,他有些颓唐地趴在桌案上,喃喃自语道:“妖怪和人类……是不是注定不能在一起……”

    第20章 不速之客

    傅长淮没想到平日里迷迷糊糊没心没肺的小妖精,此时竟多愁善感起来,竟连美食都宽慰不了他,不免有些无可奈何。

    傅长淮坐到萧含誉身边,搂住了他的肩膀,揉着他的脑袋哄道:“这可未必,三界众生虽各有异,但唯有情字,任谁都逃脱不得。人间自不必说,仙界思凡的谪仙,地府偷生的鬼魂,为了情字敢于忤逆天道伦常的不在少数。我可不信什么注定殊途,我只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

    本来钻在牛角尖里将自己困得逃脱不得的萧含誉,听到傅长淮这一番话,顿时豁然开朗了起来。与其胡思乱想自伤自怜,倒不如珍稀这得来不易的相处时光。

    萧含誉神色渐渐缓和,连食欲也恢复如常,他自觉地拿起筷子,也不等着对方再设法哄骗了,乖巧地夹起一块牛腩,眨巴着晶亮的双眼递到傅长淮的嘴边。

    傅长淮满意地将食物吃了下去,不管怎样,小家伙情绪恢复了便好,他可舍不得看到萧含誉难过失落的模样……

    另一边,林朝生正焦急不安地在书房来回踱步,等待派出去的家丁将林秋妍的近况消息带回来。好在陈家离林家不算多远,一个时辰过后,家丁便步履慌张地赶回了林府。

    林朝生见回来禀报的家丁个个面色忿忿,心里一寒,忙厉声问道:“是不是秋妍出事了!”

    为首的家丁林伯虽为下人,但受到老爷小姐的厚待,更是看着林秋妍长大,打心眼里疼这个小姑娘,可在陈家看到瘦骨嶙峋的林秋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伯气愤地直吹胡子,详尽地将实情禀告林朝生道:“老爷,小姐在陈家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好的一个孩子,现在瘦得皮包骨,脸色也差的不得了!小姐一看到我们就哭了起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又不敢说……”

    林朝生闻言,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林伯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林朝生,怕老爷受不住刺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着说道:“还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偷偷告诉我们,说小姐的婆婆其实是陈谦公子的后娘,孙氏为了整治陈大公子,没少在小姐身上下手,经常打骂小姐,还让她做促使丫鬟的活!”

    这话听得林朝生如遭雷劈,他气得颤抖着声恨恨说道:“都怪我老眼昏花,竟然把秋妍推进了火坑!陈家这群畜生,竟然做出这种事,不得好死!”

    怒不可遏的林老爷立马集结了府中的精壮家丁,气势汹汹往陈家赶去,强行打退了陈府的家丁,把林秋妍接回了林府,并立下毒誓和陈家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如此一来,林朝生更是坚信傅长淮不仅法力高强,而且能够通晓神谕。平定了家宅的异事,还提点自己把水深火热中的宝贝女儿解救了回来,更是对他崇敬万分,视他为林府的大恩人。林朝生带着女儿对傅长淮千恩万谢,而且备下了十分丰厚的酬金。

    林秋妍虽只是无辜受害的女子,却也被陈家所累毁了清白,城中有名望的家族也不愿再向林秋妍提亲。林朝生倒是不甚在意,自己家大业大,养宝贝女儿一辈子又如何。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不久后有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声称自己仰慕林小姐已久,特前来提亲。林朝生担心重蹈覆辙,执意要年轻人入赘为婿,留在林府,不然便不愿将女儿嫁给他。

    这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竟也不以为耻,欣然便答应了下来,只求和林家小姐共结连理。坊间将这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对这心大无比的外乡人感到很是好奇,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是这人,似乎姓石……

    这些都是后话,而接个两个活计满载而归的傅长淮,带着自家小妖精悠哉哉地回到了青川,想到可以安逸地在家里待上好一阵子,可以专心喂养萧含誉这个贪吃的小家伙便很是高兴。

    萧含誉还是头一回离开老宅这么多日子,一进了门就迫不及待地从寒玉中钻了出来,兴冲冲地往院子里跑去。傅长淮见着这么孩子气的萧含誉,忍不住笑了起来,紧跟在小家伙身后。

    可跑了一小段路,萧含誉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讶异地看向院子里正在晾晒被褥的一位美貌女子,一时怔愣在原地。

    这位姿容绮丽,眼角含笑的女子,见到萧含誉身后的傅长淮,随即亲热而自然地柔声笑道:“终于回来了啊,我可在这等了许久了……”

    第21章 锦绣如霞

    “锦幽,你怎么在做这些?”傅长淮忙上前接过了锦幽手中的活,自己将被褥往晾衣的木架上搭去。

    一旁的萧含誉看着两人亲密的互动,心底顿时一凉,这个叫被傅长淮换作锦幽的女子,云鬓斜倚,娥眉如黛,一双桃花眼微微一挑,便能勾得人为之心神荡漾。

    是啊,傅长淮长得俊朗出挑,钦慕他的女子怎么会少,自己一介妖物,偏生还是个男妖精,竟痴心妄想地要得到傅长淮的宠爱,凭什么呢……萧含誉自嘲地笑了笑,趁他傅长淮和锦幽亲密地说这话,悄无声息地往屋里走去。

    萧含誉颓唐地坐在自己的铜镜本体之前,将铜镜捧在手中,看着背面模糊的刻字愣着神,心底抑制不住地涌起阵阵酸涩。他珍而重之地抚摸着掩映在铜锈中的刻字,指尖划过粗糙尖锐的铜锈,不经意被割出一道血痕,却仿佛失去了痛感一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傅长淮将被褥晒好,又跟锦幽说了会儿,回头却发现萧含誉不见了。他猜想小家伙除了那间屋子也不会去别的地方,跟锦幽说了一声便回去寻他,好好的怎么不等他就自己先跑了呢?

    回到了屋里,傅长淮果真找到了独自坐在桌案前神色落寞的萧含誉,只见他捧着铜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指尖一道刺目的血色滴落在铜镜上,顺着铜锈缓缓地流进了刻字的浅槽之中。

    方才回到家还兴高采烈的,怎么突然成了这副模样?傅长淮忙心疼地搂住了神情落寞的萧含誉,握住他的手,将他滴血的指尖含到了口中,温柔至极地替他吮尽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