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午后有些困倦,所以……”他的话没能说下去,熟悉的刺痛席卷胸膛。

    且因为久违,难以适应,疼得更狠了些,他的脸色瞬间发白。

    “殿下是从哪里找到的人?”

    被审问可不在风昭然计划之中,然而到了这一步,风昭然也只好硬起头皮答:“什么人?”

    姜宛卿轻轻叹了口气,“我过生辰,殿下连句真话都不能送我吗?”

    这口气极为幽然,仿佛直叹进了风昭然心里去。

    风昭然也很想叹气。

    只能说计划跟不上变化,在原计划中,姜宛卿这一觉应该睡得更久一些,美梦做得更长一些。

    “那是一位戏子,相貌与你娘有三分相似,再加上南疆军中有易容改装的高手,在舅舅的指点下,便装扮出七八分像的模样。”

    姜宛卿思母心切,再加上喝了药,七分像,便成了十分真。

    醒来方知是梦,可梦里那温暖的怀抱比任何一次回忆都真实。

    找个假人来哄人,真亏他想得出来。

    人是假的,梦却是真的,姜宛卿此时心中还残留着那种儿时才拥有的赤诚欢喜,“那红豆汤是怎么回事?怎么连红豆汤的味道也这么像?你寻来的人,难道也是岭南的吗?”

    她还想问此人现在哪里,赶紧找回来,她要好好跟着学一学怎么做。

    然后就听风昭然道:“那是孤做的。”

    姜宛卿一呆,坐了起来:“可是……怎么会?那味道明明和我娘做的一模一样……”

    “因为孤吃过。”

    姜宛卿彻底愣住:“你吃过我娘做的红豆汤?什么时候?”

    “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第一次时,你大约四岁。”

    风昭然脸上有一种很清浅的温柔。

    那时候,他七岁,才被抱养到坤良宫不久。

    那一日是正月,皇子公主们皆去姜家拜年。

    没人把他这个假太子当一回事,还故意把他引到花园深处。

    姜家太大,从前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从未来过,很快迷了路。

    当时已经到了开席的时候,他的肚子很饿,却是越走越僻静,然后就闻到了一种很香很甜的味道。

    他循着那个味道走进一所小院。

    小院干净雅致,屋檐下生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熬着一锅汤。

    熬汤的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简单的发髻,脸上的温柔的笑容。

    一个粉玉玲珑的小女孩蹲在炉子前,眼睛似两粒漆黑柔亮的葡萄,紧紧地盯着砂锅里的汤,咽了一大口口水。

    他也跟着咽了一口。

    “卿卿是不是想吃了?”女子勺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送到小女孩嘴边,“尝尝看,慢一点儿,小心烫。”

    小女孩开心地张开嘴,然后就看到了他,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娘,有个新哥哥!哥哥,你也想吃吗?很好吃的!”

    他坐在檐下,喝了一碗红豆汤。

    红豆汤里洒着干桂花,还有小小的洁白的糯米圆子,另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苦味道,去除了所有的甜腻。

    他还想再喝一碗,但皇后找来了。

    后来他问皇后,那是什么人。

    皇后给了他一记耳光。

    “不过是个低贱妾室罢了,跟生你的那个女人一样,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捂着脸,已经学会了不要哭,只在心里得出一个教训,如果对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情好奇,绝对不要让旁人知晓

    后来他还会跟着皇后去姜家,但皇后不许他离席半步,他再也没有机会去那个小院。

    再次尝到那碗红豆汤,是第二年的上祀节。

    京城贵胄于那一日在平江边游湖袚禊,皇室与贵胄之女皆聚在一处。

    风昭然刚写完皇后所罚的课业,匆匆赶到水边,还未登船,就看到周小婉抱着姜宛卿坐小船从大船上离开。

    姜宛卿半边头发有点散乱,小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周小婉一面替她扎起头发,一面低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姜宛卿忽然破啼而笑,笑容明亮得惊人。

    就在那个时候,撑船的下人长篙不知为何点歪了,小船说翻就翻。

    姜宛卿当时正站在船头上,小小的身子顿时一头栽进水里。

    水不算深,但她太小了,转眼没顶。

    风昭然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

    来不及想,若是想了,便该命宫人去救,自己不能动手。

    可这些他是把人救起来之后才想到的。

    周小婉不知他的身份,连声道谢,请他去岸边的帷幄里更衣,以免着凉。

    上祀不单要游湖,还要踏春,贵人们往往是既在湖上泛舟,又在岸边搭帷幄。

    他在帷幄里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然后就见一个小脑袋从屏风边露出来,抽抽咽咽地问他:“哥哥,你冷不冷,要不要喝红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