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苍白的肌肤上显出血色。

    “愿得……”

    ——“挽禾姑娘,太子殿下新得了一匹狐裘,请您过去瞧!”

    掌事太监霎的出现,美人的手慌乱地颤动几下。

    纸上的前半句被彻底抹开。

    只能依稀可见因为错漏,而将“心”写成了“新”。

    她散了力气,只能重复地将墨痕擦净,最后晕成了一片。

    美人坐在原处,夕阳落下将窗棂染成金晖。盛夏的夜晚不免有几分寒凉。她轻轻笑了一声,眸子中湿润了几分,空落落滴像哭了一样。

    酷暑时节却收到狐裘,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喜事,阴差阳错。

    掌事太监未听见应答,狐疑地唤:

    “姑娘可在?”

    屋内传来如常的清冷声音。

    “我即刻就去。”

    -

    紫禁城,坤宁宫。

    宫室华美巍峨,涂了椒墙,所用的器皿物件各个都是贡品中精挑细选了送来的。

    饶是如此用心装点,却碍不过娴妃娘娘命人常年点了数十盏巨大的红灯笼,没到入夜便点了起来,可与夕阳比朱色。红通通一片,像火,像血。

    “母妃。”

    楚凭岚跪在地上,行礼问安。

    他随了母亲锋利美艳的容貌,生的俊美异常。

    贵妃榻上的人没有抬眼,她旁边大大方方地坐了一个男子,阴柔尖细的下巴十分光洁。此刻正用手指拨了葡萄喂给她,汁液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

    “舔干净。”

    太监乖巧照做,逗的娴妃抓起身旁的金叶子轻佻地塞进他的领口。两人从始至终未曾低头看向等在原地的皇子。

    良久,她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儿子。

    一双美目微眯:“今日来的晚。”

    她拎起旁边镶着大颗异色宝石的镂空袋子,用纤长的指甲刮出一丝粉末,长出一口气,仰头倒在太监的膝头,低低地笑。

    楚凭岚皱眉:“服散伤身,母妃……”

    他话音未落,娴妃突然站起身来,赤足抄起床边一个华美的瓷瓶中用盐水泡着的柳条,重重打了下去。

    楚凭岚没有躲,低头生生挨了一鞭。

    他的脊背很直,低着头似乎习惯了这皮开肉绽的痛。他平静地陈述着齐文宣罕经的动向。

    “中宫即将大婚,万法阁守卫懈怠。”

    散着发的美艳宫妃咬着指甲,笑的越来越夸张,她的眉眼耷拉下来,满是厌倦和烦躁。

    “你真舍得。”

    她用那段拧成几股的藤条挑起他的脸,“你和你父皇一样,都是不择手段的疯子。”

    太监突然被娘娘拉住了腰带,牵着扯着往内殿去。

    他回头,发现四皇子还沉默地跪在原地,看不清神情。

    伤口火燎般痛,楚凭岚闭了闭眼睛,他忽然想到了此刻中宫府邸的那个人。他们相识十年,她却一直以为这些鞭痕是习武留下的印记。

    心软又愚蠢。

    寻涪四十年,她收养了一个弃婴。

    他笑她在国寺呆的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个菩萨。

    “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又愿意求神拜佛呢。”

    她的声音很轻,不知在说给谁听,又像是仅仅为了说给自己。

    楚凭岚慵懒地靠在窗边,皱眉看她笨手笨脚地掀开那个襁褓,用干净的布料重新将那个婴孩包裹。期间还要忙乱着制止地上趴着那条疯狗不要舔舐婴儿的手脚。

    他被逗笑了:

    “怎么每次见你,你不是被骂就是被打。”

    “自己过的也不算好,还能耐着性子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的捡回来。”

    挽禾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口中的“东西”是什么。

    她手中迅速系好了绑带,感受到被包裹的感觉,婴儿停止了啼哭,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打骂还算不得什么。”

    她终于从沉寂的样子中恢复过来,又变成了往日那般明艳的模样。

    美人眨了眨眼:

    “以前有被骂的更狠,打的更重的时候呢……”

    “今日的安稳已是求之不得啦。”

    她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么,面前人的衣袖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挽禾翻找出针线,帮忙缝补整齐。

    看着恢复如初的袍子,她又是一笑:“好了,这样也不会让人笑话。”

    “而且也不会让你母亲担心。”

    六岁之后,娴妃娘娘冷漠又厌恶的神情占据了全部的记忆,男人面具下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全然不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透亮。

    似乎不记得昨日的沉疴,不在乎明日的风浪。

    在红烛微微动荡的暖光中,她仔细地挽起衣袖,露出细白的手腕熬药、照顾陌生的婴孩。

    对每一刻都分外珍惜,庆幸着今日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