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心中一动,想起元夜老君观之事,忽侧头看了看老道士,笑道:“爱上这个,又爱上那个,不知该选哪个才是,又想专心……这日子难熬,当了皇帝,也撕掳不开。”

    老道士捋须道:“你可知道家有一仙药,有医死人,药白骨,固颜续命之效,唤混元长生丹?”

    阿斗暗自心惊,老道却悠然道:“此丹价值连城,若得其一颗,愿给谁吃,那便是你该选之人。”

    阿斗一听此话,登时哭笑不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然而却只得恭敬道:“谢天师指点迷津。”

    老道道:“罢了,助你本无妨,刘公嗣,为君者一言九鼎,来日须得谨记你今日所言。否则纵在万里之外,我定以飞剑取你项上人头。”旋松手撒剑。

    阿斗不由自主一躲,却见老道御剑凌空,剑锋化作一道虹气,划破长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登时巴中城内近半人见老道士御剑腾空而去,万民膜拜,山呼张道陵尊号!

    阿斗愣愣看着淡去人影,老道之声传来,如洪钟当空:“汉中子民,从此须奉汉室刘家后裔为主,望人间天子善待生灵。”

    正仰望间,巴中城内已是跪了一地,身旁道观内,那炼丹铜炉倾倒,炉内硝石源源不绝倒出,遇火则燃,轰然爆响中,几名道童被炸得粉身碎骨。

    阿斗吓了一跳,失声大叫,背后却有人扑上前来,把他带得趴在地上。

    “呸、呸!”阿斗好不容易吐出满嘴泥巴,斥道:“老子刚当汉中王,就摔个嘴啃泥……师父?”

    赵云抱着阿斗起身,为他拍去衣上泥土,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好当你的王罢。”

    赵云松了口气,显是被方才那阵爆炸吓得够呛,搭在阿斗肩上的手久久不离,片刻后,又把阿斗揽到身前,道:“下次出门,记得叫人跟着。”

    阿斗“嗯”了一声,把侧脸伏在赵云胸口,闻到他熟悉的气味。

    他们之间,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赵云揽着阿斗肩膀,阿斗抱着赵云的腰,彼此搂在一处。劫后余生,安静看着道观内燃起大火。

    一切都如此自然。

    赵云低头,伸手去揉阿斗额头,道:“那老道士是张天师?”

    阿斗点了点头,问道:“师父,你一路跟着我么?”

    这答案他心下分明,知道赵云已听到自己和张道陵交谈之事,阿斗又问:“你和那老头子打,谁赢?我猜他本来想杀了我,说着说着,又改变主意了。”

    赵云避之不答,只道:“你做得很好。”

    阿斗忽然道:“我想到个法子,夏侯渊这次玩儿完了,快,我们走!”遂不由分说,拉起赵云,朝汉中府内奔去。

    “一硫二硝三木炭。”阿斗喃喃道,一路冲进成都府,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师娘!伯约!哑巴!”

    黄月英匆匆出来,挽了一把头发,美目圆睁,道:“空中说话那人是谁?你遇上天师了?”

    阿斗仓皇不知如何作答,赵云已把张道陵把汉中托付一事告知黄月英,月英伸手去揪刘禅耳朵,怒道:“他是你先生的师父!见了也不磕头,作死了!”

    阿斗这才记起诸葛亮乃是张道陵的徒弟,哎呀呼痛道:“师娘,快叫伯约来,我想到个好法子,这次不用打了!”

    月英收回手,看着阿斗,许久后道:“伯约被我派去曹营,投司马懿,施计去了。”

    阿斗犹如五雷轰顶,方想到姜维昨夜所言,颤声道:“司马……司马懿那老狐狸?师娘是在开玩笑罢,你俩胆子大狠了,他能……他能瞒得过司马懿?!”

    同一时间,汉中盆地,曹营。

    姜维被五花大绑,捆在钟会帐内,低下头,双目注视地面。

    钟会吩咐道:“去请丞相来。”

    姜维似是愤怒,又似是不屑,嗤道:“钟将军便是如此对待降将?伯约非虎,何以粗索加身?”

    钟会忙道:“姜兄稍安,小弟亦是迫不得已,此乃丞相命令,若有蜀将来降,必先知会于他,免得中了黄月英……”

    “休要提那贱妇。”姜维别过头去,低声道。

    钟会起身,坐到案前,与姜维相对,双手握在一处,温言笑道:“蜀寇任一女子作军师,可见其倒行逆施……”

    话未完,大地轻微摇撼,只是短短片刻,便平息下去。

    地震了?

    姜维不明所以,抬头看钟会时,钟会同样茫然,二人对视片刻,姜维面容英俊,薄唇皓目,钟会竟是不由自主的脸上微微一红。

    正要寻话来岔,帐外一兵士仓皇奔入,没命大喊道:

    “祸事了!方才天外飞来一剑!将司马丞相当场斩杀!”

    麒麟神箭

    “司马仲达被天师一剑斩了?!!”

    接到姜维密报后,黄月英的精神状态犹如十座火山一齐爆发,天崩地裂,神雷轰顶,无数熔岩飞石乱飙乱射。

    饶是月英,此刻也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了,今天才撤出汉中全部居民,又在地下埋好满城炸药,只等着姜维把司马懿骗进城来,一把火把曹军炸上天去。

    然而局势完全脱离了她的算计,曹军主帅若死,便不可能再来攻城,连带着姜维也陷了进去。

    阿斗只朝赵云背后不住躲:“别……师娘,你设下的计谋,赶紧的,收尾,收尾……”

    赵云亦是眉头深锁,道:“莫非是诈死,诱敌来攻?伯约被套出话来了?”

    月英哭笑不得,只得道:“派人快马加鞭回成都,问当家的怎么办。我们去探曹营。”

    月朗星稀,沉戟,月英与阿斗偷偷摸摸,爬上山坡,开始偷窥远处的曹营。

    按道理,阿斗本不应参加,但在他死皮赖脸,手脚并用的招数下,一切拒绝方式都彻底失效,还是跟着来了。

    “司马懿真的死了?”阿斗低声道,曹营一如既往,并无动静,又有后援部队于五丈原方向源源开来,在军营后扎寨。

    月英沉吟半晌,道:“洛阳派人前来接管军队,姓曹……将旗是谁的?”

    沉戟接口道:“曹真。”

    月英看了沉戟一眼,点了点头,说:“那是死了……”话未完,忽惊道:“不对,险些被他骗过了!有将无军师,果真是诈死等我们袭营!”

    司马懿料到姜维乃是诈降,来引曹军前去偷袭巴中城,遇上张道陵空中飞剑后,将计就计,便即诈死。

    借姜维情报网把死讯传给黄月英,赵云等人,并召来洛阳曹真,营造出军队无主的假象,同时更在大营前设下无数陷坑,营内埋伏处处,只等蜀军来趁夜来袭。

    若司马懿真死了,洛阳定会派出贾诩前来施计,不可能只有曹真一人。

    想通这关窍,黄月英松了口气,阿斗却疑道:“真见鬼了,张道陵在天上灰来灰去,一剑还砍不死他?”

    黄月英忧道:“八成是从我师父左慈那处得了什么护身符,像于吉的草人一般,这次还差点着了他道儿,罢了,想通便好。”

    月英又道:“还是子龙带兵带得多,只有他猜中仲达诈死之事。”

    阿斗忙问道:“那接下去怎办?让伯约先回来?我担心得紧。”

    黄月英再次被问住了。

    接下去怎么办?

    黄月英用的是请君入瓮,司马懿亦是请君入瓮,姜维诈降,司马懿诈死。局面演变为各使各的计,互不相干,都等着对方来攻自己大营……魏蜀军师各自摆好架势,来啊,放马过来啊,对方就是不动。

    姜维此刻却还在曹营里,黄月英虽烦得要死,却终究得承认,自己逊了一筹。

    正思考间,阿斗忽道:“看。”

    一队骑兵出了营,朝坡下缓缓行来,那是夜间的常规巡逻,领队之人正是姜维。

    阿斗把两指凑到唇边,正要打个呼哨,却被月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连声呼痛。

    “别害了他!”黄月英斥道。

    只见姜维于月光下行来,看不清面容,那营中又奔出一骑,并在平原上喊道:“伯约——!”

    姜维拨转马头,来者放缓速度,驰到他身旁,两匹马并行,绕过栅栏,朝营地后方转去。

    于是阿斗吃醋了。

    阿斗悻悻道:“那小子是谁?钟会?妈的,小白脸敢勾引老子的伯约……”

    沉戟忍俊不禁,道:“谁的伯约?”一手挟起阿斗,不顾后者兀自挣扎不休,把他抓着下了坡去。

    数日后,诸葛亮的锦囊终于送到,另有一封李严的信,上书“主公亲启”。

    黄月英拆了锦囊,看也不看那信,道:“拿去交给主公。”

    诸葛亮捎来的锦囊,囊内纸条书:将计就计,以棉布包裹马蹄,月黑袭营,引敌追击,一举撤入城内,再由巴中南门脱逃。

    月英想了片刻,不由得感叹终是诸葛亮老辣,便着手安排布置。又见刘禅眉间有忧色,忍不住问道:“小滑头,李严那信写的什么?”

    阿斗把信折好,塞进怀中,道:“没什么。”继而匆匆奔去寻笔墨回信。

    沉戟两腿懒洋洋架在案上,眯着眼,窗外晚春花气袭人,叽喳鸟叫,显是十分惬意。

    阿斗一阵风般进了书房,斥道:“下来下来。”遂伸手把沉戟搁在案桌上的长脚搬开。

    沉戟双脚张开,坐正,反手把阿斗搂在胯 间,道:“有计了?”

    阿斗任他从背后抱着自己的腰,伸手去取纸笔,摊开纸来,提笔蘸墨,在砚旁描了描,开始回信。

    那字鸡头鸭脚,惨不忍睹,沉戟只忍着笑,伸手取过笔来,交到阿斗左手,手指覆上他手背,握定。

    沉戟道:“要写什么?”

    阿斗好奇道:“你是左撇子?”

    沉戟不答,手上力度极轻,随着阿斗笔势缓缓游移。

    沉戟颇觉意外,道:“周公……?”

    阿斗笑道:“你这字写得可真漂亮,还是左撇子,跟谁学的?”

    沉戟答道:“我娘,小时住在草原上,她便教我念书识字。”

    二人沉默不语,下笔如心有灵犀,沉戟字迹苍劲有力,一路龙飞凤舞写下来,阿斗赞道:“从前只以为你是个莽夫,没想到笛子也吹得好,还写了一手好字……真小看你了。”

    沉戟漠然道:“漏说一事,床上功夫也了得。”

    阿斗忍不住笑了起来,侧过头时,沉戟笑了笑,道:“闺房之乐,不过琴瑟合鸣,描眉化鬓,笔墨,音律,自然要学。”

    阿斗呸道:“老子又不是女人,描什么眉。”

    沉戟答道:“这不派上用场了么?”少顷看了那回信,正色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写给谁的信?”

    阿斗晾了晾那纸,折好入封,道:“益州李严来信,说孔明先生有篡位之心,律令严苛……架空辅命大臣……”

    沉戟哂然道:“周公当年辅佐武王,朝野议论纷纷,亦言其有篡位之意。”

    阿斗点了点头,接口道:“王莽在位时礼待儒生……当朝上下,无人知道他狼子野心。”

    阿斗忽问道:“那天你俩去喝酒,谈了什么?”

    沉戟心不在焉道:“谈你的龙椅,谈你的江山,谈如何让你当个小皇帝,不哭,不闹,安安稳稳坐着,看到锦绣江山时,就想起……”

    阿斗眼中蕴着笑意,道:“小爷才是货真价实的真龙天子,跟曹丕单挑,他等死罢。”

    沉戟笑道:“伯约诈降,我也诈降,一板砖拍倒曹丕,便轻松简单了。”

    阿斗打趣道:“省点儿吧,这世道上谁都能诈降,偏生就你诈不得降,谁还信你吕奉先呢,受了你降的,一个死得比一个早。”

    “老子哪天薨了,你也逃不掉,八成天下人都道是你做的,你可得把我保护好了啊,免得又背黑锅。”

    沉戟大笑起来,以指戳其腰部,道:“死在何处?死在床上?”

    阿斗手中握着那笔,吃不住痒,忙使力挣扎,墨笔在沉戟侧脸上划了一道,二人停了笑,彼此对视片刻。

    阿斗看着沉戟的脸,指尖抚过他粗犷的眉毛,坚硬的嘴唇,略作鹰勾的高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