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情不自禁道:“你笑的时候挺帅,做人该常笑才是,老板着酷酷的一张脸,多没劲。”

    沉戟看着阿斗双眼,低声道:“和你在一处,我才笑得出来,去罢。”

    阿斗离开书房那刻,沉戟又道:“你的诗,比曹孟德作得好。”

    阿斗头也不回,笑道:“抄的!”

    桌上宣纸被风带得翻了个面,许久后,沉戟对着空寂一室,微笑道:“有一个人信我,便已足够。”

    是夜,乌云蔽月,旷野中漆黑如墨,近万战马以棉布裹上马蹄。

    赵云缓缓拉开长弓,架上一根燃烧的长箭。

    姜维坐在栅栏上,眼望漆黑平原。

    “伯约?”

    姜维道:“士季兄还未睡下。”

    钟会笑道:“春夜露重,难以入眠,今夜月黑,过来走走。”

    他站在栅栏后,一手搭着姜维肩膀,道:“曾听伯约少时与刘公嗣一同长大,这许多年间皆为太子伴读,伴君如伴虎,料想日子亦过得不容易。”

    姜维笑了笑,不予置答。

    钟会又道:“如今入我大魏军中,论功行赏,军阶分明,伯约一身好武艺,他日荣华指日可待,还请听我一言。”

    姜维略侧过头,端详钟会。

    曹操已死,许褚,典韦等猛将已老;如今魏国是年轻将领的天下,曹真,司马昭,邓艾,钟会等人盛名流传,钟会面容英俊,谈话却是老成,其风度不下于曹真等人。

    其父乃是曹操麾下著名谋士钟繇,钟家在洛阳显赫无比,钟会少年时才华横溢,又受众人赏识,若能令他归降蜀汉,当可为刘禅再添一员智将。

    姜维见这能文能武的士族世子,便动念起了招揽之心。

    钟会双目清澈,注视姜维许久,姜维正要出言时,钟会却道:“伯约……不如索性降了我大魏罢。”

    姜维心下凛然,却佯怒道:“何出此言?伯约确是真心投诚,不必再假意试探了。”

    钟会沉吟半晌,叹道:“我确是有心,伯约把此当作笑话,也罢。”

    姜维斥道:“什么道理?你且说来听听。”

    钟会双眼如一泓静水,许久后缓缓道:“丞相已料到你诈降之事。”

    听到这话,姜维停了呼吸,只是一瞬,却又恢复如常,冷冷道:“原来司马丞相没死,那日帐内,是蒙骗小弟来着。”

    钟会对姜维表情视若不见,径自道:“稍后蜀军若来袭营,伯约不可贸然倒戈,退入营后便是,此战胜后,我可保你无恙;听我一言,来日你我纵横沙场,快意平生,当比作个太子陪读要强。”

    “切记。”钟会极轻声道:“为兄不想你身首异处,此乃肺腑之言,望你珍惜。”

    姜维手足冰凉,正寻思要如何脱身去通报蜀军,司马懿未死之事。

    就在那刻,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点光亮,穿透了上千步的夜,如流星一般飞来。

    姜维把手扶在营帐栅门旁。

    着火的利箭“登”的一声钉在木柱上。

    钟会沉声道:“保重!”旋即转身离去。

    “杀——!”

    静谧的曹军大营被怒吼声惊醒!旋即,上千骑兵无声无息地冲进了曹营!

    营内机关发动!马匹惨嘶,士卒呐喊,带火箭雨覆盖了夜空,如一张网般从平原的尽头平地掀起,笼罩了曹军营地!

    阿斗着急喊道:“该撤了——!都冲进去两千人了!”

    赵云吼道:“不够!”

    阿斗心急如焚,驱马在阵线上来回奔驰,又道:“伯约呢!”

    赵云不理会他,挥手,登时又有一队人投入了战斗。

    赵云道:“差不多了,你在这等着!见曹军反击,便带人后退,沉戟绕过去,准备截断司马懿后路!”

    赵云与沉戟互相拱手,赵云沉声道:“此去险阻无数,保重!”

    话音落,纵马驰骋,一骑当先,冲进了战团。

    阿斗忽有种不祥的预感,疑道:“什么险阻?你不是绕到营地后面,去偷袭司马懿么?”

    沉戟微一颔首,朝阿斗看了一眼,道:“小心照顾好自己。大胜之后,定军山下,树林里等我。”

    他把阿斗扶上赤兔马,自己带领三千亲侍,循另一条路隐入夜色中。

    阿斗听到这句,才安下心来,远处大火连绵,烧穿了营帐,火海中响起呼声与无数惨叫,司马懿的伏兵发动了!

    阿斗道:“撤!别集队!大家快散了!”

    战况完全在双方的预料之中,伏兵一出,局势瞬间逆转,蜀军逃兵散了整野,又有一队上万骑兵,咬着撤退的蜀军之尾穷追不舍!

    阿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极目眺望,队伍举起一面“曹”字大旗,料想是曹真追兵,再朝后看……

    是姜维!

    姜维单骑沿平原西侧飞速疾驰,曹军分出一个小队前来追捕,阿斗纵马奔去,吼道:“伯约!”

    “别过来——!走——!”姜维之声远远传来。

    追缉姜维的武将却是眼利,弯弓搭箭,一箭射中姜维战马,战马吃痛,登时把他甩了下地!

    姜维摔得全身剧痛,堪堪爬起身,那队追兵已以箭瞄准姜维。

    钟会驻马最前,叹了口气,道:“伯约,你终究不听规劝。”

    战局再变,横里一箭飞来,一名骑兵大喊,被射下马去!

    赤兔马停蹄,马背上,阿斗弯弓虚指钟会,道:“下一个,便取你性命。”

    钟会缓缓转身,阿斗的手不住颤抖,又道:“伯约,过来。”

    姜维剧烈喘息,走出一步,阿斗微微抬起头,与钟会对视,沉声道:“百发百中,跟黄忠赵子龙学的,你射他试试?小爷送你上西天。”

    阿斗手中箭不下弦,那眼神轻蔑到了极点。

    姜维翻身上了赤兔马,阿斗方收了弓,神驹如风,一转头,登时猛冲,把追来的箭雨甩在背后。

    “司马懿没死!”

    “知道!”

    “他们要冲城里了!”

    “师娘等着呢!”

    短短两句,姜维与阿斗交换了各自情报,姜维才道:“你箭法怎变这么准了?”

    阿斗笑道:“乱射的。随手射倒一个,吓吓他。”

    姜维左臂揽着阿斗肩膀,阿斗会意,二人互相错身,换了前后位置,阿斗到了姜维背后,终于腾出空来,轻松笑道:“黄老爷子是指哪儿打哪儿;老子是打哪儿指哪儿。”

    姜维爆笑,接过阿斗递来弓箭,道:“等着看小爷出风头罢!”

    两名少年越过漫野逃兵,沿巴中城外墙逃去。

    城内喊杀声不绝,黄月英显然成功地把近万曹军引了进来。阿斗与姜维隔着那堵城墙,听到惊心动魄的,临死前的呐喊。

    诱敌之计伤的俱是己方士卒,虽知为达成胜利,这手段确实必要,然而听在阿斗耳内,终是心头不忍。

    姜维转头低声问道:“你说的‘炸药’,引火的瓦缸在哪儿?”

    阿斗道:“师娘安排杨仪守着呢,在城外的土坡,怎么?她说见南门开了,我们就得去和她汇合……”

    姜维道:“先去看看,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两人策马朝坡上去,阿斗又道:“这一下得炸死上万人,老子晚上做梦……一群冤魂野鬼来缠,也真……作孽。”

    姜维道:“你是帝星,怕甚野鬼,冤魂躲你还来不及呢,别怕。”

    鬼神之说虽属飘渺,阿斗仍捏了把汗,此刻听姜维开解,心下宽慰不少,少顷,姜维停了。阿斗疑道:“怎么了?”

    姜维静了片刻,方道:“千万别……探头出来。”

    山坡上,夏侯渊驻马而立,注视城内火光,南门大开,无数乱兵冲出,没命奔逃。

    坡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尸体,那是黄月英派来点火的士兵,杨仪被捆在一棵树上,满头是血。

    “丞相早知那贱妇阴谋。”夏侯渊沉声道:“这处究竟有甚机关,如今你还不招!”

    杨仪咬牙不答,倏然大叫一声,身旁士兵已手起刀落,把他左手手指头削了一根下来。

    夏侯渊冷冷道:“蜀寇大势已去,你再不言,此处有甚机关,亦是无用,从实招来,本将军便留你一条生路!”

    杨仪猛然抬头,嘴巴发抖,脸色煞白,道:“我……我招,我……”

    “冲过去,抢火把,抛进瓦罐里。”

    “不,你在马后,危险。”

    “听老子的!”

    “他要招了,不行!”

    话音落,第一箭旋转着飞来,贯穿了看守杨仪那士兵的脖颈。

    “来者何人!”

    夏侯渊一扯马缰,转向飞箭来处。

    连珠箭发!阿斗只觉眼前一花,数十人接连闷哼,软倒下去,咽喉上无一例外地钉上了姜维的箭!

    夏侯渊避开耳畔掠过利箭,侧脸被划出一道血痕。

    阿斗抓狂叫道:“你疯了!你敢惹那家伙!”

    阿斗只想让姜维带着自己,二人凭借赤兔马的短距离高速,冲过去抢了火把扔进那瓦缸内,虽行险,逃生机率却至少有六成,然而他决计料不到,姜维竟敢去明弓明箭地招惹夏侯渊!

    夏侯渊是谁!三国有名的神射手!司马昭的师父!

    夏侯渊拉弓,放箭!姜维冷喝一声:“贴在我背上!”

    姜维不退反进,双腿一夹赤兔,战马扬声长嘶,朝夏侯渊冲去!

    连珠箭不断飞来,夏侯渊手起箭飞,竟如有三头六臂般,阿斗死死贴在姜维背上,随着他动作来回闪躲!

    姜维竟是还有余力,抽箭上弓,回手射出!

    七十步。

    一箭飞至面门,姜维猛然仰身,把阿斗死死挡在身后。

    带绦断,战冠落马。

    姜维侧身,探手入腰间箭囊,空了。

    四十步。

    最后一箭闪着寒光,离弦破空。

    三十步。

    姜维深吸了口气,伸手一抄,血花飞溅,把滚烫的钢箭握在手中。

    二十步。

    姜维左手拉弓,右手搭箭。

    十步。

    两人同时松手,夏侯渊双眼现出愕然之色,旋即一手上扬,不知射了去何处,松手前的瞬间,姜维利箭穿过他的眉心,射进脑内。

    夏侯渊哼也不哼一声,摔下地去。战马受惊长嘶,转头奔逃。

    姜维拉着阿斗下马,阿斗双脚打颤,道:“你……你小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姜维显是消耗极剧,喘息道:“我不敢掉头,你在我背后呢,万一中箭咋办。”

    蜀军尽数撤出,乱军朝定军山方向逃跑,曹真守在南门,钟会率领援军来报。

    “曹将军!”

    曹真眼望夜空,乌云散了,现出一轮银月,汉中盆地上俱是败兵。

    曹真道:“钟将军,你可见敌军主帅刘公嗣?”

    钟会答道:“与叛将姜伯约在一处。”

    曹真沉声道:“夏侯将军呢?你领两千兵马去追捕他二人,捉到刘公嗣后,留其性命,待我亲自审问,我去截赵子龙与黄月英。”

    钟会领命去了,曹真又派出传令兵去通知司马懿,旋即带着三千骑兵出了巴中城,向西南追去。

    城外十里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映出长空月色,白茫茫晃得刺眼,流向下游。

    一柄银龙枪拦住了曹真去路。

    “洛阳曹子丹?”

    赵云全身钢铠,盔上银辉流转,犹如月夜武神。

    曹真握枪右手,手心竟是冒出湿腻冷汗。

    曹真道:“曾闻温侯单骑阻典将军千人,而后落败被擒身死;如今赵将军欲效之愚行?”

    赵云眉毛一扬,枪尖挑起,曹真部属隔着一条小溪,竟是不由自主地齐齐退了一步。

    赵云身后树林里,传来咔嚓声连响,瞬间架起百余把连弩,箭头寒光闪烁,指向曹真。

    赵云嘲道:“自古兵家有穷寇莫追之理,子龙已成丧家之犬,不劳曹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