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面朝湖泊抚着琴,那风吹得他的纤尘丝不停地飘荡着。又是那阵香气,闻了便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外面的光那么耀眼,将清尘的身影照出了个轮廓,那轮廓似乎整个都在发光一般。

    这清尘上仙,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朝言忍不住心中赞叹。我这么个铁血真男儿都看得两眼发直,若是这世间女子见了,岂不得春`心荡漾、非君不嫁了?

    这么想着,朝言索性走到清尘身侧坐了下来,细细看着清尘抚琴的手。

    好漂亮的手。看着,竟不像男子的手。虽说手如柔荑、指如青葱是用来形容女子的,但用在他这双手上,却是一点都不为过。单是这样看着,一点都看不出来,抚琴之人竟有眼疾。

    想到眼疾,朝言又抬头看了看清尘的眼睛。还是蒙着纤尘丝,那双眼睛,若隐若现。

    纤尘丝的里面,到底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哎,等等,这个想法,好像什么时候有过?

    朝言强迫自己快点回神,想起自己过来的本意,便开口道:“那个,清尘。。。上仙。。。那。。。结。。。界。。。”

    看清尘似乎完全无视自己,也觉得在别人抚琴时说话就像是赏乐时夹杂了噪音一般,朝言说着说着便没了底气。

    正在纠结着该怎么继续,只见清尘停了手,一挥衣袖,琴与琴案都凭空消失了。朝言趴在琴案上的双手一时失去了支撑,惯性地往地上冲了冲。

    清尘起身,走向了另一个房间。

    “哎,清尘上仙。”朝言无奈,冲清尘的背影喊道,“好饿啊,只有水果,吃不饱啊。”

    没有回应。

    “有没有肉啊?”朝言不甘心,继续朝那个方向喊了声。

    还是没有回应。

    “番麦也好啊!”

    依旧没有回应。

    “大不了祝余也行啊!”

    果然没有回应。朝言只能离开九曲殿,刚踏出门槛,一个什么东西从湖中飞出来,“啪”地打到脸上,还溅了一脸水。

    朝言本能地接住那东西,哟,还是个活的。

    是条鲈鱼!在朝言手上扑腾着。

    真是绝了。这湖里还养鱼???

    顾不上想其他的,朝言双手抓着鲈鱼,朝灶间奔去。

    有了前车之鉴,这会朝言万分仔细地清理了鱼身。想着应是清尘给他的鱼,不好自己一个人独享,就更该好好料理这鱼了,到时候也分他一半。

    算是全心全意地煮了这鱼了,只是这卖相,好像和心里原本设想的样子,差得有点远啊。

    算了,好歹也是锅鱼汤了。朝言端着锅,朝九曲殿走去。

    “喏,你给了我鱼,我煮了鱼汤,我们一人一半。”朝言将锅放在清尘面前,自顾自地说道,“我以前一直都是和鲲池一块儿吃饭的。你看现在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不如咱俩就凑合着一起吃吧。”

    朝言给清尘盛好一碗鱼汤,又给自己盛好一碗。端着碗,见清尘不动,便堆着满脸笑容说道:“不用不好意思,喝吧。”

    清尘还是没有动作,朝言腹诽着,这清尘上仙真是端着架子折磨自己。自己便开始毫不在乎斯文为何物地呼噜呼噜喝了起来。

    一口汤入口,一阵齁意充满口腔,他用余光瞟了瞟清尘,想着不能丢人,硬是憋着咳嗽把汤统统喝了下去。

    盐放得也忒多了些。不过。。。也还好,我口重。朝言一边心里嫌弃着,一边又不愿承认自己做得不好,胡乱找了个理由,就也心安理得地继续吃了下去。

    待他吃完,清尘还是没有动。朝言心想,他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吧?于是便先行离开了九曲殿。

    待朝言走开,清尘放在腿上的手,微微动了动。想抬手,又放下。良久,还是端起碗尝了一口。

    不尝倒还好,这一尝,自然也是齁到他差点吐出来,奈何长久的冷清生活让他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和幅度过大的动作,他还是将那口汤咽了下去,又默默地将碗放下,拿起一边的茶水,补了口茶。

    朝言回到房中,躺在床上睡了会。一觉醒来,已是晚上,觉得实在无聊,想出去转转。可出去转转,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九曲桥前。

    天哪,真是疯了。关在这里面,什么事都做不了,唯一的活人就是那个“活死人”清尘。找他吧,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不找他吧,连打三棍子的机会都没有。想想之前在净水临渊,鲲池每天陪着自己,练功、下棋、摸鱼、抓鸟,从来没觉得闷过,真是懊恼自己当初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想来这虚泽渊一探究竟。都说好奇害死猫,原来好奇也能害死蛇!

    朝言又爬上后殿屋顶,心想着还是这里风景好,看着那月亮,用手比了比,似乎能捏到一般。有风拂面,带来那阵香气。他想起小时候鲲池教与他的童谣,唱了起来。

    明月朗,清风绕,莺儿落在屋顶上。丁花传来阵阵香,摘下几朵做香囊。

    明月朗,清风绕,谁家娃娃在哭闹?原是夏蚊惹人恼,一个香囊都赶跑。

    明月朗,清风绕,举杯对影成一双。纵是无人伴身旁,我与我影共藉糟。

    。。。。。。

    那歌声,传入九曲殿,传入那白衣之人的耳中。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番麦:明嘉靖三十九年的《平凉府志》:“番麦,一曰西天麦,苗叶如孙识蹋┯兴肴绲径鞘怠!

    ☆、花果盛宴

    睡梦中,一切又回到了兄弟五人结拜的那天。

    “我鲲池。”

    “我铄金。”

    “我子芒。”

    “我锦轩。”

    “我朝言。”

    “愿结成兄弟,自今日起,当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隔河山而不爽斯盟,历岁月而各坚其志,天地作证,山河为盟,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五个清秀少年,相视而笑,那一日,漫天桃花飞舞,年少青春正好。

    四百年前。

    朝言对自己的身世并不知道多少,只知道自记事以来,便在水渊尊人门下修习功法。

    水渊尊人是净水临渊的主人,乃这一片地界灵气凝结而成。朝言真身出现在净水临渊边界时,水渊尊人带着百岁的鲲池恰巧经过,见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小石头上,想来黑游蛇也是诞于净水临渊的,便将他带回来医治并收留了他,取名朝言。朝言打小活泼顽皮、鬼灵精怪,从来都对鲲池直呼其名。所幸鲲池虽只大朝言一百岁,却是事事礼让、事事照顾,从未与他计较什么。时日多了,两人反倒习惯了这般没大没小的相处。

    那日,是不巍山春栖原百花盛开之际,百年一次的花果盛筵正要召开,不巍山之主生机老人传帖于妖界犹乐境各方,请大家前往参筵。

    水渊尊人正值静修,便派鲲池和朝言前去。

    鲲池如今已是六百岁,这类盛筵自是参加过的,倒也见怪不怪,很是乖顺地答应了。

    倒是朝言,虽说五百岁了,已能化出人形,却从不曾出过净水临渊,那想要去外头放`荡的心早已遮掩不住。头次听说妖界还有这么个盛筵,一听就是吃喝玩乐的好地方,一下子来了劲头,围着鲲池不停地问着:“花果盛筵,都有哪些人去?有果子吃吗?有没有灵鼠呢?有酒喝吗?那不巍谷春栖原是个什么地方?可有什么品貌俱佳的仙子修习?”

    鲲池倒也丝毫没有不耐烦,笑着一一作答:“春栖原是百花之地,自是以貌美的女花精居多。那花果盛筵,百年召开一次,各种果子数不胜数。有羊桃之花做成桃花酿,甜蜜可口,不善饮酒之人,饮之可醉三日;又结出羊桃果,馕软汁足,食之可涨十年修为。有迷榖树,花开后会发出耀眼光芒,将迷榖果佩在身上,便不会迷失方向。有橘树,结出的橘果酸甜可口,果皮芳香可入茶。有嘉木,花朵明黄,花萼却是血红,结出嘉果,食之可消除烦恼,故又称为‘忘忧果’。在与赤霞谷交界处还有赤霞藤,可结出赤霞珠,是酿酒佳果,这赤霞珠如若以常法酿酒,除了饮得人醉,却是其他一点作用也无,若用九玄凤火催出汁水,炼制百年,就能得到最精纯的玄火酿,饮之可增百年修为,所以这片赤霞藤上所结之果都给了赤霞谷,而赤霞谷每百年也会将十坛玄火酿赠与春栖原。”

    朝言听得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说道:“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鲲池宠溺一笑,道:“好。”

    净水临渊地处级北,需经过东侧浮翠林和西侧赤霞谷,才能抵达不巍山。

    到达春栖原时,已是申时。鲲池和朝言前去拜会生机老人。

    只见生机老人身边站着一位褐衣少年,看着与朝言年龄相仿,身长约七尺六寸,脸上表情十分严肃,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地站着,身型挺拔强壮,倒是能看出身手不错的样子。

    “生机老人。”鲲池和朝言一同向生机老人行礼。

    生机老人倒是十分和蔼可亲,笑眯眯地对着二人点了点头。

    随后,鲲池又向那少年打招呼:“子芒。”

    那少年子芒也恭恭敬敬地向鲲池和朝言施礼。

    这人倒是惜字如金。朝言心里嘀咕着,还对子芒上下打量了一番。

    “生机老儿。”听得一声入耳,鲲池和朝言回身望去。

    只见一暗红衣着、看着约是不惑之年的男子,满脸笑容地走来,身后跟着一位着同色红衣的少年。少年身长约七尺五寸,与朝言一般高,体型偏瘦,脸长得极为精致。那少年的眼神略过鲲池和朝言,直直看向子芒,子芒却是依旧目不斜视。

    “赤焰。”生机老人笑着回应道。

    “这是谁?”朝言在鲲池耳边小声询问。

    “赤霞谷赤焰尊人。身后那个是他侄子,锦轩。”鲲池小声回答。

    “噢~~~”朝言点头应道,又追问了一句,“那个锦轩和那个子芒,是什么关系?”

    “生机老人。”待赤焰尊人走到生机老人面前,锦轩立刻收回眼神,对着生机老人恭敬作揖。

    鲲池拉了拉还在打量锦轩的朝言,朝言立马跟随鲲池,对着赤焰尊人行了个礼。

    “鲲池也到了啊。”赤焰笑着回应。

    “子芒,你带他们去栖息居吧,顺便也可逛逛春栖原,我与赤焰有话要说。”

    子芒恭敬地答道:“是。”

    随后向着鲲池、朝言和锦轩,作了个“请”的手势。

    四人一起离开。

    离开主室,朝言就控制不住身上的肆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待一行人收拾好,朝言就拉着鲲池去逛春栖原。刚出门,便看见子芒一直站在院子里候着。听到身后声音,子芒转身,对着鲲池说道:“我带各位去春栖原吧。”

    朝言兴奋地应道:“好啊好啊。”

    鲲池微微挡了一下朝言,颇有礼貌地回答:“那便有劳子芒了。”

    子芒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朝言瞟到右侧红色身影,那锦轩一直靠在柱子边,脸上写满了“不高兴”这三个字。

    “这锦轩怎么一脸追债的表情啊?”朝言又悄悄问鲲池。

    鲲池笑:“你不要胡说。背后莫道人是非。”

    朝言嘟嘟嘴,是非没套到,更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不管了,先去尝百果饮百酿要紧。

    锦轩则远远跟在最后,一路随行。

    要说那春栖原,真真是不得了。走过一片绿林,眼前豁然开朗,满原各种奇花异草,仙果满枝,伴随着阵阵香气。中间有一空地,已搭上了一大圈的长桌,摆满各种鲜花水果,还有各色酒水。一群娇俏仙子笑着闹着,采花摘果。这景象,让朝言愣是呆了好久。

    席上,对面一位身着白底浅金色暗纹之人吸引了朝言的注意。只见他面貌白皙清秀,眉眼低垂,与周围活络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似有个无形的罩子,将他与周遭生生隔绝开来。

    朝言忍不住坐到那少年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