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雪作揖,将朝言拉出九曲殿。

    “哎哎哎,你拉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做饭。”朝言道。

    走出殿外,胤雪说道:“朝言公子,这几天,你都对尊上做了什么?”

    “什么做了什么?我没做什么啊?”朝言一脸无辜。

    “尊上有些。。。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不还是一副死人样。”

    “那是你没见过过去的尊上。如今的尊上,比过去不知好了多少倍了。”

    “啊?这样都已经算好了多少倍了?那过去得多冷血啊?”朝言不信。

    “也不是冷血。”胤雪语气中带着心疼与伤感,“尊上曾经。。。倾尽毕生柔情心系一个人,可惜。。。哎,不说了。”

    朝言心里咯噔一下。倾尽毕生柔情。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刺痛,有些酸楚。有那么片刻,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提不上气,也发不出声。

    “你结下这虚泽渊结界,可是想好了与我死生不复相见?”这句话突然在他脑海中回荡,竟让他觉得有些可怕。

    “是。。。什么事?”朝言虚弱地问道。

    “我也知晓不多。而且,尊上的事,我不便妄议。”

    “可是与那古琴的主人有关?”朝言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

    胤雪错愕地看着朝言:“你。。。怎么知道?”

    朝言苦笑。果然,之前梦到的那个景象,果真和这位清尘上仙有关。

    这般说着,两人便到了灶间。

    胤雪似乎也不愿多说清尘的是非,而朝言也意识到,自己本来就是机缘巧合闯入虚泽渊的,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探究主人家过往俗事,确实也不太合适,便不再追问。

    有了胤雪,朝言便又开始与他打闹起来。毕竟胤雪外表显得更软萌可爱一些,比起那高冷孤僻的清尘上仙,好相处多了。

    当晚,朝言又约着胤雪跑屋顶上赏月去了。

    朝言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浊水,一边自言自语道:“浊水无明荡,无着共清尘。”

    胤雪在旁边,看到朝言脸上露出的无奈笑容,问:“这诗。。。”

    “噢。”朝言收起神色,解释道,“在清尘的玉骨扇上看到的,觉得蛮有意思的。才知道他会使扇,所以便让他教我了。”

    “我们尊上本是混元仙身,之前的功法,都是。。。都是圣尊亲授,这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就连我都没有这个福份呢。” 胤雪道。

    又是圣尊,他到底是谁?

    对朝言而言,胤雪所说的人事物都太过遥远,完全不是他日常所接触的信息。要说些犹乐境的事,或许他还能与胤雪八卦上三天三夜。但胤雪是神界的上古神兽,之前所说的那些女帝什么的,他真的知之甚少。

    “总是听你提起圣尊,他,是谁?”朝言小心翼翼地问道。

    “噢~就是烛照圣尊。大罗天上的烛照圣尊。”胤雪这么说起来,倒是有些自豪。

    也不知是不是这月色惹得人醉,话匣子打开之后,两人似乎全然忘记了之前的优柔寡断、畏畏缩缩,开始畅谈起来。

    “你家尊上的功法,是烛照圣尊教的?”朝言不信,“就是那与天地同寿,却跳出六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烛照圣尊?”

    “是了。就是他。”

    这是什么情况?所以,这冰天雪地的虚泽渊里,住了一个大人物?

    “既然是三十六重天上的,怎会与下界之人有所交集?”

    “圣尊说,相遇相识相知,皆为天命所归。虽然他之缘法,三生石上不显,天机镜中不现,但却不表示别人没有这造化。即是天命使得对方遇上自己,自己便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世间万物,最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别人将此事看作造化,他却只当顺势而为。真是无心。

    说到无心,朝言脑海中闪过清尘的身影。他无奈一笑,果然是无心之神教出来的无心之仙,现在遇到了自己这么个有心的小妖。

    “你们圣尊,是当真对一切都无心么?”朝言好奇。

    “本该是这样的。两仪圣尊对世间万物皆无欲无求。”胤雪说着,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后来,我也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心了。”

    “怎么说?”

    “我本是天界上古神兽,自小在圣尊的景宵殿长大,但是,一千一百多年前,圣尊便将我带到这虚泽渊,命我与尊上缔结血盟,认他为主,成他坐骑,生死守护,不离不弃。圣尊还将他炼出的月露簪赠给尊上,助他透万物,御五行。”

    这些过往,一千多年来,再也无人提起。当初的胤雪,得知圣尊羽化,是何等伤心。若不是早已认主,他怕是会毫不犹豫地赴死追随。

    如今,终于有人可以倾诉,胤雪便滔滔不绝起来,“还有还有,圣尊曾替尊上挡下八道天雷,助他升入真仙境,又在百年之中助他升入混元境。说起来,尊上本是仙界桐柏宫的弟子,为能顺利渡劫外出试炼,机缘巧合才落入虚泽渊中。我一开始,还蛮不乐意呢。”

    这般用心,怎么能说是无心?朝言笑道:“这么看来,烛照圣尊对清尘上仙,用心至深啊。”不知怎的,朝言避开了“情”字。

    “嗯。只是。。。”胤雪看向空中那皎洁的月亮,道,“圣尊在上古伐戮大战之后,羽化了。”

    “羽化”这个词,胤雪一直不曾说出口。一千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圣尊不喜欢自己这般软弱。当初圣尊命自己认主尊上,就是要他能生死守护尊上,他必须让自己更加强大起来,才能不辜负圣尊的信任。胤雪将揉了揉眼睛,躺下身来。

    “自此以后,你定要好好修炼,护他周全。”圣尊的话又回荡在胤雪耳边。

    朝言看着胤雪这般模样,自己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有些郁闷,这清尘上仙曾遇到过这么高高在上的圣尊,自然是不会将其他小妖放在眼里;他有些松懈,再怎么厉害,如今也已经不复存在;他有些开心,既然清尘上仙能得圣尊亲传,那教他功法,自然是绰绰有余,自己也算得了大便宜了;他亦有些惋惜,曾经这般付出过的人,最终却只能落得看他羽化的下场。

    朝言转着扇子,思绪飞到很远。

    胤雪盯着朝言手中的扇子,问:“朝言公子,你怎么会选择这把扇子做你的灵器?”

    “世间万物,风可载之,亦可毁之。行水,风可凝冰,行火,风可炙光。当初,就是想着以扇驭风,可行水亦可行火。”朝言无奈,“可是啊,我到现在都还无法自如地行水,更别说行火了。”

    “总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一样。”胤雪细语,“你似乎。。。真的同他很像。”

    “同谁?”朝言漫不经心地问。

    胤雪微微一笑,却不回答,直接转了话题,道:“你在这儿也待了七天了,我既然已经回来了,不如。。。明天便送你出去吧?”

    虽说从一早便知道自己要离开虚泽渊,但就这么突然被提醒,朝言还是有些发愣。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他也想到鲲池会担心,也想到不可能一直待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他就是突然有些,舍不得离开。。。

    或许正如胤雪所说的,他也觉得的,同他有一份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吧。

    胤雪看着朝言,眼神却早已透过了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同他像,同他。。。似乎也像。

    胤雪总是在不停地怀抱期望,却又不停地自我否定。朝言公子,他有凝水印,这是与圣尊最直接也最不可抹灭的联系。自虚泽渊结界形成以来,只有尊上、锦凰和自己拥有凝水印,另外,还有幽荧圣尊能随意进入。而幽荧圣尊决计不可能给旁人施加凝水印。

    可是。。。可是,朝言公子的真身是黑游蛇,圣尊的真身是烛九阴,这一蛇一龙,就如同一人一神,相差十万八千里。而且,朝言公子这种过分顽皮闹腾的性子,也万不可能是圣尊。圣尊那般沉稳温和,怎么可能会像朝言这般作风行事?

    而对朝言来说,不知是因为胤雪真身变小时的毛绒可爱,还是化出人形时的呆萌善良,都让自己喜欢,在不知不觉间,就与他特别亲近,似乎不需要设有防备。如同。。。如同和鲲池、铄金、子芒、锦轩他们在一块时一样。

    “不如,我再待几天?”

    朝言躺倒下来,与胤雪一同看向夜空。那月光若水,似一层烟纱缥缈四散开来。

    胤雪没有回话。

    朝言提出了多待几天的想法,胤雪也没有反对。

    对他而言,朝言的出现,似乎是件好事。于他是多了个聊天的伙伴,于尊上则是让他似乎也多出了份鲜活的人气。

    之后的几日,朝言依旧烦着清尘,清尘依旧一副爱搭不理的活死人模样,所幸在他略显严苛的冰针指点之下,朝言使扇的功法确实也进步了不少。

    而胤雪偶尔也会看到清尘拿着扇子敲打朝言的手脚,朝言总是疼得咿咿啊啊直叫。

    这样的景象,仿佛又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样子,那会儿的虚泽渊,圣尊也会很严厉地教导尊上呢。

    只是。。。锦凰。。。

    转眼间,时间都已经过去了月余日了,朝言终于还是觉得自己确实离开净水临渊太久了,便提出先回去一趟报个平安。

    毕竟这虚泽渊他能掉下来一次,说不定也能掉下来第二次。

    这一天,便到了送朝言出虚泽渊的日子了。

    “走吧,朝言公子,我送你出去。”胤雪对着朝言说。

    朝言将自己房中一套白色衣服叠好,递给胤雪,道:“诺,这是清尘上仙的衣服,你代我还给他吧。”

    胤雪接过衣服,一脸黑,说:“你。。。又是什么时候拿的。。。”

    “呃。。。”朝言有些微不好意思,道,“之前我不慎落水,‘借用’了一下。”

    “你也真是。。。胆子够肥的。”换作最开始,胤雪可能还会有些惊讶,但经过这么多天这么多值得惊讶的事情之后,好像,这种“与子同泽”的事,也已经算不了什么了,“那我现在先去交给尊上,顺便与他禀报一下送你回去的事。”

    “嗯,你去吧去吧。”朝言带着一半躲避的心情道。

    “朝言公子,你。。。”胤雪试探道,“一起过去吧?”

    依着朝言的性子,本来他是肯定要去的。但昨晚决定了要离开之后,一晚上翻来覆去的都没睡好。这会儿好像又不太敢去了。

    他又想着鲲池肯定会为了寻他而心力交瘁;又想着本是萍水相逢,如今这一走,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再回来了;再想着就算去见了,那活死人肯定还是与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好像又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明知道清尘会作何反应,又期待他能作出不一样的反应。

    就在这样的矛盾心情中,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朝言反倒又有点想逃避了。

    这可真不像他。怎么会生出不舍的情绪来了呢?不对不对,他不是不舍清尘,他是不舍得胤雪这个可爱的长毛怪。

    对,是不舍胤雪!

    “去吧,朝言公子,和尊上告别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见朝言迟迟不答,胤雪轻撞了下他的手臂。

    “。。。。。。”

    “哎,去吧去吧。”胤雪将衣服重新递回给朝言,拉着他走向九曲殿。

    清尘依旧坐在殿中,抚着那张古琴。

    “尊上。”胤雪向清尘作揖。

    清尘停下抚琴的手。

    胤雪见朝言在身后良久不动,伸手拉了他一把。

    朝言被胤雪拉到清尘跟前,将手中衣服递上,支支吾吾道:“那个。。。衣服。。。上次我借用的。还给你。”

    清尘接下衣服。

    “嗯。。。我今天就要回净水临渊了。”朝言看着清尘,停了片刻,长吁一口气,正了正自己的神色,说道,“今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次相遇。之前的点拨,多谢。”

    朝言双手抱拳,脸上强拧出一丝笑意。

    见清尘还是不作回应,朝言放下双手,转身离去。

    “尊上,我送他出去。”胤雪急忙作揖离开,追上朝言,“朝言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