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

    “你放开!”行至殿外,无赦甩开必安的手,“不仅王这五百年的心思白费,我俩这五百年也白忙活了。咱幽王殿难不成怕了那被仙界除名的罪人和妖界小儿不成?”

    “他们四人,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动的。”必安冷静应道。

    无赦不屑,但并没有打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四人,一个拥有上古应龙式灵、曾被天罚却有幽荧圣尊暗保,虽是罪仙却也难免被仙界借机生事,一个是凤凰族唯一的九玄火凤、圣尊坐骑,一个是上古白泽神兽、负治世祥兆之名,剩下一个。。。虽然只是条小小黑游蛇,但他好歹也算是妖界一方弟子,你这一个不服气,要动的是神界、仙界、妖界三方势力,岂不太过冒险?”

    “我们鬼界行事,何时怕过这些?再说了,是他们自己擅闯鬼界的,真要理论,也是他们行错在先。”

    “小诸公子的事,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不能通过鬼界之手。”必安叹了口气道。

    “不通过鬼界之手?”无赦满脸狐疑地望着必安。

    “你以为,他们所行之事,是那么容易就能达成目的的?”必安抱剑,继续解释道,“他们欲重聚烛照圣尊元神。”

    “什么?!”无赦大惊,“烛照圣尊?他不是千年之前早已陨落?”

    “是。”必安道,“药师先前给他们施下束缚蛊,王早已经探知他们的目的。那清尘手中有一枚荧极翡。那荧极翡本是上古神物补天之石,具有汇聚元神之效。上古大战之后,烛照圣尊陨落,元神化作五块,附着在六界宝物之上,而正因为宝物拥有了元神的强大神力,才成为了各界的至尊圣宝。如今他们踏六界聚元神,必然要与各界交涉,取得他们的神物,人界和鬼界,还算容易,去到仙界,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仙界那帮道貌岸然之人本就对桐柏宫的神物虎视眈眈,当年集结讨伐,却终未得偿所愿,如今一个罪仙上门,岂能说拿走就拿走?再者,到了神界,他清尘害死烛照圣尊,本就是神界的敌人,要取得神物,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到时候用不着我们动手,就算仙界百门没能要了他们的命,神界也容不下他们?”

    必安点点头,浅笑着看着无赦,问道:“现在,你还气不气?”

    无赦被必安这一笑笑得小鹿乱撞,将视线移开,心中念着“真是个妖孽”,红着脸道:“行了行了,喝酒去。”

    必安也不点破,跟在无赦身后,用肩膀撞了撞他。无赦别扭地回撞了他一下,几番打闹,两人便笑着一同出了幽王殿。

    城外破庙。

    “尊上。”翌日,胤雪与锦凰进入寺内,等待下一步命令。

    “瓯越。。。璎珞镇。”自精魄归位,清尘便不再覆纤尘丝了。故而眼神的躲闪,也特别明显。

    胤雪与锦凰对视一眼,心中已经了然,并没有说什么,干脆地应承。

    一路上,朝言坐在锦凰真身上,抓着她的脖子问道:“清尘他。。。”

    “朝言大哥不必担心。仙界桐柏宫虽是故地,但对尊上来说,收集圣尊元神才是当下重中之首,其他事情,皆不会成为阻碍。”

    重中之首。。。是啊,为了重聚圣尊元神,其他事情都不会也不能成为清尘的阻碍。这一点,在鬼界,他也已经见识过了。可他又能说什么呢。他有此番游历,本就是为了伴他一同收集圣尊元神,如若他可以轻易放弃,自己便也没有一直相伴的理由了。而他为达目的做出相应的事情,不都是理所应当的么。

    只是。。。在得知了五百年前那些过往之后,朝言心中说不出的担忧。桐柏宫当时已将他逐出师门,仙界更是将他除名。他身上虽负有上仙之境,在外却无上仙之名。此次前往,不知桐柏宫会如何对待,更不知仙门百家会有多少人前来讨伐。

    而清尘之所以选择先到璎珞镇,怕是心中也有所迟疑吧。

    所谓近乡情怯。桐柏宫之于清尘,自然是有着太多的意义。那里是救助自己、抚养自己、教导自己的师尊留下的基业,还有看着他长大的师兄。原本是自己的家,如今却被除名。而也正是因为自己,才使得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背负了骂名。个中种种,都让清尘不得不踌躇。

    思虑甚多,不知觉已到了目的地。

    故地重游,心中思绪万千。

    不仅是清尘,其实连胤雪和锦凰,都是百感交集。

    而朝言也能明显感受到这种氛围。

    一种浓浓的,与他无关的氛围。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受。朝言啧了一声,甩了甩头,暗骂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一行四人寻找住处,奈何这璎珞镇并不是人流往来之处,乃尘缘未尽未入仙门的修道者在此处汇聚形成的小镇,故并无客栈。于是他们只能找寻一家好心人暂且借住。

    “好,四位请进吧。”在院口迎接的是一位年轻人,虽身着布衣,却也一身正气。想必受仙山庇佑,此处百姓各个都比凡界之人更加强健。

    这处院落不大,左右共四舍,厨灶位于院中左侧,井口位于院中右侧。还有一片小菜地,几只鸡鸭在圈中踱来踱去。

    “四位看样子,也是修仙之人。”那年轻人和善地说道,“在下余力,不知各位。。。”

    “我家尊上乃桐柏宫弟子,外出历练多时,携友一道归来。近乡情怯,想先稍作休整,好好打理一番,体体面面地回宫。”胤雪笑着解释道,“叨扰小哥了。”

    “不碍事不碍事。”余力笑着说,“我们这儿也好久没有来新面孔了。”

    余力一路指引四人到了右侧房间,那一室大概三丈长、一丈方。只是房中陈设简陋,仅有一张五尺通铺。说是通铺,其实是一块石台罢了。

    “实在抱歉,家中从不曾来过客人,所以并无客房。。。这间本是堆积物品所用。”余力看了看锦凰,道,“姑娘应该不便,我再取两张长凳一块门板,替姑娘另外搭一处床铺。好在这房间够长,中间搭一隔断,便可隔成两室。”

    “多谢小哥。”锦凰点头示意,“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只需几床被褥即可。”

    “那好。请随我来。”

    说完,锦凰和胤雪便跟着余力去取被褥了。

    普通人家自然不会准备那么多被褥,仅能余出两床。锦凰和胤雪抱着两床被褥,铺在石台之上。

    “锦凰,你是女孩子,你睡一床吧。”朝言道。

    “不用。我们在野外呆惯了,不要紧的。”锦凰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回道,“朝言大哥和尊上睡在此处,我和胤雪会自行解决的。”

    “那不行!没床铺便罢了。有了床铺怎么还能让你自行解决。”

    锦凰噗嗤一声下了出来,眼中带着些许狡黠,打趣道:“那么,朝言大哥打算将我安排与谁同铺而眠呀?”

    “。。。”朝言愣了一下,这一点,他倒真是没有想过。

    “好啦,你和尊上一同睡在此处。我和胤雪在那边铺个位置就行了。”锦凰放过朝言,认真说道。

    “那。。。被褥你拿走一床。”朝言无奈,退让了一步。

    锦凰好笑地看了朝言许久,便顺了他的意,拿走了一床被褥。

    她和胤雪在房间另一个角落搭了块木板,将被子铺了上去,然后在房间中间梁上挂了一块布帘,当作屏风用。除此之外,锦凰还在那布帘上施了点灵力,使它不会随意飘动,并增加了隔音屏障。

    “好了。”待一切安置好后,锦凰拍拍手,满意地回头看着那床被褥,再看看满脸通红的胤雪,道,“我睡床,你睡地。”

    “是是是,那是自然。”胤雪急忙回答,差点咬到舌头。

    这么一看,锦凰到是发现了角落还有一片被布遮掩的空间。

    “这是什么。”锦凰伸手去拉布帘。

    “别看了。”胤雪阻止,“咱们本来就已经打扰了余小哥家了。非礼勿动。”

    锦凰想了想,点了点头,道:“也是。”便放下了布帘。

    那一头,随着锦凰将房中布帘放下,朝言看着石台上仅剩一床的被褥,才反应过来锦凰刚才意味深长的那一眼究竟为何,便越发地窘迫。

    他站在墙边不安地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清尘,傻傻笑着,说:“清尘,你,你睡床,我睡地吧。”

    “不必。你睡床。”清尘坐在石台上回道。

    朝言有些手足无措,腹诽着“那你倒是挪一挪位置呀”,脸上依旧贴着笑容。见清尘并无动作,他只能挪着步子坐到了石台上。

    醒来之时,朝言发现自己已经睡在被中,一只手死死抓着清尘的衣角。清尘则靠墙坐着,双手抱胸,双眼紧闭,似已入眠。朝言掀起被子看了看自己的亵衣,又转头看了看枕边叠放整齐的外褂,慌忙放开抓着衣角的手,脸上泛起一阵绯红。

    他抬头再看了看清尘的脸。发现他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没有再覆着纤尘丝了。

    是什么时候呢,细细回想,好像自从进入鬼界,就没有再看到他的纤尘丝了。

    仔细打量,过于白皙的肤色,在夜色之中使得他的脸部轮廓特别明显。这张脸,没有遮挡,才不枉费这眉眼。

    朝言伸手去碰,只能摸到清尘的脸颊,戳了戳,又捏了捏自己的脸。嗯,确实。不食五谷的皮肤,比自己这杂食的脸要细嫩呀。

    他不死心,又伸手去戳了戳清尘的脸,却不料清尘睁开了眼睛,侧脸微微俯视自己。那根手指停在清尘脸上,一时间忘记了收回。

    “怎么了?”清尘抓住朝言的手,左右看了看,既而又望着满脸通红的朝言问道。

    “没,没什么。”朝言将手缩了缩,不料清尘抓得挺紧,并没能成功收回。于是便可怜巴巴地望着清尘。

    清尘松开手,回转头去靠在墙上,继续抱胸闭眼,说道:“那就睡吧。”

    朝言将手收入被中,乌溜溜的眼睛在夜色中盯着清尘。

    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清尘问道:“有什么想问的?”

    朝言张了张嘴,又将嘴蒙进被窝中,强压住自己的冲动。

    “想问什么就问吧。”清尘仍旧闭着眼睛,说道。

    朝言内心争斗良久,终于问道:“小诸公子,是你传讯请来的么。。。”

    “是。”

    没有隐瞒,没有欺骗,没有解释。干干脆脆一个字。

    然而,在得到答案之后,朝言心中反而没有了想象中的怒意。

    做了便认,坦坦荡荡,这便是清尘了。从认识之初,清尘便是一界罪仙,曾经闹出过那么大的事件,大到只能存在于传闻之中,还是藏一半露一半的传闻。这神界仙界妖界,波及三界的丑闻,世人皆为道听途说,无人得见全貌。甚至,也不可光明正大地传播此事,以免惹上是非。

    而他,至今都是无愧于心的样子。

    他信他。没来由的相信。仿佛自己也是当事人一般地,相信。

    纵然小诸公子因为清尘而提前香消玉殒,但是,这本就是小诸公子自己的选择,早一日晚一日,其实也无甚区别。至于那鬼王,无非就是能否想通的区别罢了。

    也罢,此事就不想了。

    “那,桐柏宫,你。。。”朝言又想到了别的,试探着继续问道。

    “无妨。过几日,便去。”清尘语气中毫无波澜,镇定地答道。

    他说无妨,那便无妨。朝言心中总算有了些安定。

    “你。。。”清尘反倒主动开口,“为何修为骤减?”

    “啊?没。。。没有啊。”朝言自己都能发觉自己的结巴,一边暗自骂着“真是没用,撒个谎都不会”,一边偷瞟了清尘一眼。

    “在施州便修养了许久。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清尘继续问道。

    “没。。。有。”朝言的声音越发得小了。

    “这个样子,不适宜继续前行。”

    “不行,不碍事的!”朝言急得一下子坐起身来,抓着清尘的手臂道。

    清尘睁眼,侧头看着朝言。

    朝言收回手,低头坦白:“为了将乔家赤魂石上的元神取回,我用修为换了。。。”

    “多少?”

    “就。。。”朝言用拇指和小手指相抵,小心翼翼地回答,“一点。”

    “多少?”清尘不听,盯着朝言继续追问。

    朝言放下手,有些泄气地回答:“四百年。”

    “就剩下些维持人形的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