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言一愣,一时间竟忘了挪动脚步。

    清尘似乎,不一样了。是,回应吗?

    这一晚,两人心照不宣地依照前一日的方式入睡,倒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尴尬,反而多了一份心安。

    翌日便是元宵佳节。余力一早便来取往年的花灯,去河边挂放。胤雪和锦凰也主动请缨,一同去帮忙。

    余力道着感谢,在他们暂住的那间屋子拉开那块布匹,胤雪和锦凰才发现,里面是很大一个空间。那里从上到下前前后后布着好几排绳索,统统都挂花灯,其中一部分花灯上,都系着一块蓝色的小石头。每个蓝色小石头上,都用红色小绳系着一个卷起来的纸条。靠墙有个架子,架子上有许多镂空罐头,里面全是这种蓝色小石头。

    “噢,这是往年元宵灯会留下来的。”余力一边挨个检查着绑在花灯上的石头是否系得结实,一边带着些许自豪地笑着说道,“我们这儿的元宵灯会,从我祖上开始就有了。我们家一直都是做花灯的,供人写灯谜,留个念想。”

    “我们修行之人,虽未得道进入仙门,但在这璎珞镇也受仙气庇佑,个个都幸福安康、长命百岁。我祖上的家乡,每逢元宵便有写诗结缘的风俗。于是,我祖爷爷就将这个习俗,带到了这里,给人存些希望。这些花灯都是用带着灵力的纸做成的,可保千年不坏,还有金蓝珀可供寻得知音。在花灯上留了谜题的人,在金蓝珀中种入千丝诀,拿走半块。解谜之人,会得到剩下半块。无论何时,两人只要到了同个空间,金蓝珀就能相互辉映,指引彼此找到对方。”余力回头看着锦凰,说,“怎么样,很美好的方式吧?可惜啊。。。这些留下来的,都是没有对上的谜题。”

    锦凰顺着余力看着的方向,抬头望了望这一排排的花灯。

    这是多少没得到回应的上阙啊。

    虽说两人之前并不会弄这些,但好在余力一直很耐心地指导,倒也学得很快。

    临近傍晚,花灯和轻纱都差不多挂齐了,余力示意二人可以休息了,晚上还有会美食集市,可以去逛一逛。

    锦凰拿着一盏花灯发呆。那花灯,中心是一个包着红色洒金宣纸的浑圆骨架,外围是一层大出几倍的浅金色定型轻纱,看起来十分别致。

    “你喜欢?”胤雪在旁边问道。

    锦凰回神,微微有些害羞地笑着点了点头:“还记得吗?那时候,尊上好像也写过灯谜。”

    “嗯。”怎么会忘记呢,胤雪回想着那一晚,道,“尊上的灯谜,不知圣尊可曾解出。”

    锦凰带着敬仰的语气道:“圣尊通晓天地,洞察六界,自然是解得出的。”

    “你若喜欢,咱们就买下吧。”胤雪眼中竟是柔情,宠溺地说道。

    “好。”

    “谢谢你们了。”余力收拾完后,在旁边笑着说道,“姑娘喜欢这个花灯吗?送给姑娘吧,你可以在上面留个灯谜。”

    锦凰开心地点头道,“谢谢余大哥。”

    “烈火灼灼,何求霜雪?”锦凰写下几个字,仔细看了看,觉得甚是满意,交给了余力。

    余力将一枚金蓝珀放到锦凰手中,让她种入千丝诀,然后将一半给她保留,另一半系上写着灯谜的纸,置于花灯之上。

    “好了。”余力将花灯挂在彩带之上,满意地拍了拍手中的灰,对着锦凰打趣道,“现在啊,你就等着有缘人来破解你的谜题吧。”

    锦凰小脸微微一红,不敢作答。

    在一旁的胤雪可看不下去了。他用灵力将那金蓝珀打落,接在手中,一言不发地打开灯谜,在下面写道:

    祥瑞并降,凤凰于飞。

    余力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哈哈大笑起来。

    胤雪也不客气,自说自话地将剩下半块金蓝珀抓在手中紧紧握着,拉起锦凰就走。

    “哎。。。”锦凰有点措手不及。

    余力将那灯谜交到锦凰手中,笑眯眯地看着他俩走远。

    嘿,这小两口。。。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一炷香:古时指"一炷香"的时间也就是两刻钟左右即大约三十分钟。

    2、入定心法:取自心息相依法、凝神寂照法、息心止念法。

    ☆、仙界-使我思君朝与暮

    河流的对岸街市,已支起了篷帐,每个篷帐之下都挂着成串的小圆花灯以供照明,摆放着不同食物的摊铺上传来阵阵香气,这便是珍馐街市。

    清尘和朝言今晚早早便出来了。

    为了晚上能在街市上大快朵颐,今日朝言可是硬生生饿了一整天,这会儿腹内空空,肚子咕咕直叫。

    原本清尘早已到了吸风饮露的境界,基本都是打坐修炼即可固元,然而朝言却没有这般修为,在饮食上虽算不得挑剔,却也是山珍海味水陆杂陈的。这么一路伴行下来,清尘也算习惯了朝言的“饭点”,这会儿有意无意地加快了速度紧跟朝言的脚步。

    要说这珍馐街市,虽取名为“珍馐”,其实不过是璎珞镇中来自四方的修道之人,将自己家乡的特色食物摆上来,供大家品尝。

    这种街市,在千年之前却是没有的,大抵也是这千余年下来,前来此处修道之人的祖籍范围愈发广阔了,凡间习俗也带来得更加多了。大家原本是为了结交来自四方的同道中人,加快加深相互之间的交情,在街头相互展示、共享自己家乡的特色之物。几人围在一起观看、谈论,四周便会有怀着好奇心前来围观的人,渐渐地也就形成了一个场子。因为有太多不同主题的场子四处纷杂开放,镇子上的统管掌镇根据实际情况,划定了一块区域,供这些个集市定期定点开放。一旦形成了固定巡回的模式,那些本没有参与的人也会来看一看,于是这些集市的开放日就逐渐演变成了供大家消遣游乐的节日了。

    两人步行至镇中河流边,老远便可看到河对岸星星点点。朝言走过河上的风雨长廊,来到珍馐街市。

    摊铺上各种风味小食,面点烤串、水果甜品,辛香咸甜一应俱全。打小未踏出妖界半步的朝言,虽见多了妖界珍奇,却真真没见过人界的美味。他两眼发光,喜形于色,四处奔走,还时不时回头向清尘展示着一些自己特别感兴趣的小吃。

    两人一个在前面搜罗美食,边走边吃,左手拿着烤串右手抓着糖人,嘴巴上还塞着一只流沙包。另一个则在后面付账善后。

    朝言突闻一股奇特的气味,热烘烘的臭味之中又夹带着一丝油腻腻的酥香,引得他顺着气味传来之处寻去。那处一位大婶正在将一块块黑绿色的块状物体沿着锅壁丢进热油之中。

    发现朝言捂着鼻子在一旁看了许久,大婶笑呵呵地说道:“年轻人,这东西闻着臭,吃起来可香了。要不要试试?”

    朝言半信半疑地看着那些个“变色”的块块,仔细辨别,应该是豆腐块。在油锅中,黑色的豆腐块慢慢鼓了起来,顺着锅底不断上涌的气泡,渐渐漂浮到油面上,上下晃动着,好似一个个正在泡澡的小可爱。

    朝言犹想起当年鲲池骗自己食鱼腥草用得也是这般说辞,虽然好奇,但一时间也不敢答应。

    大婶见他迟疑,似乎是对自己的“美味”有十足的把握和必胜的信心,她左手抄起一个足有油锅一半大小的网勺,将漂浮在油面上的缠绕着酥丝的黑色豆腐块舀起,抖了抖网勺,将多余的油沥去,接而将勺底搁在锅壁上借力,右手从一旁的竹筒子里抽出两根竹签,往豆腐块上扎去。

    仿佛能听到竹签子穿刺豆腐块时发出的呲呲声,几块豆腐排着队紧紧挨在一起。大婶扎完两串后,将网勺往边上一放。打开一个木碗,拿着刷子将木碗中的酱料往豆腐块上一刷。霎时间,挂着褐色酱汁的两串豆腐串就变成了两串臭味“糖葫芦”了。

    “尝尝。这个呀,在我们家乡,叫‘臭干子’。”大婶笑盈盈地将两串臭干子递到朝言面前,略带自豪地介绍道,“说是‘臭干子’,吃起来可一点也不臭。外酥里嫩,焦香脆爽,保证你尝过一次,终身难忘!”

    正所谓抬手难拒笑脸人,朝言算是在“半推半就”中接下了这两串臭干子。

    清尘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皱着眉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当看到朝言接下这两串不明物体之后,内心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坍塌了。

    朝言闭着眼咬下一口,那酥脆的“咔嚓”声惹得他浑身一激灵。臭干子内部软嫩的口感伴随着甜蜜的酱汁在口中扩散,竟意外地美味!朝言似是得到什么宝贝般一边嚼着,一边回头满足地冲着清尘笑了笑。

    清尘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脸上却硬生生强压着表情。万般无奈,运功封住鼻息,将银钱递给大婶后迅速地退离。

    朝言看着清尘难得对一事物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觉得好玩,将一串臭干子递到清尘嘴边,说:“你也尝尝。”

    清尘微微一躲,斜眼瞄着那串黑色物体,满脸拒绝。

    “真的好吃,不骗你。”朝言一脸真诚样,带着浓浓的期待,又将臭干子往前挪了挪。

    清尘抿了抿嘴,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这茬,估计是过不去了。

    他如上刑般双目紧闭,将一块臭干子咬住,从竹签子一头扯出,还未尝出味道,就将臭干子囫囵吞下。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朝言知道清尘本来就不怎么进食,凡间五谷无益修行,本来也只是想分享新鲜美味罢了。见他顺从地吃过一块了,便没有继续投喂,开始自己吃起来。

    “气味。。。太重。”清尘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来。

    “一股屎味,哈哈哈哈。”朝言本就不羁,说起这些个词来也毫不在意,反倒觉得特别有趣,“不过不要紧,我们现在都吃过了,也算‘臭味相投’了。”

    吃饱喝足,两人继续漫步河边,终是到了那花灯摊铺边。

    “清尘公子,朝言公子,你们来啦。”余力瞧见两位熟人,开心地上前打招呼。

    “这是什么?”朝言问道。

    “这是花灯。咱们这元宵猜灯谜的习俗已经有千年历史了。选一个花灯,写上灯谜,看看这镇上是否有心意相通之人,能猜中谜题。亦或是写了上阕,等人来对下阕。”余力手里提着一盏花灯介绍道,“恋人也罢,道侣亦可。千金易得,知音难求。朝言公子,你要不要试试?写或猜,均可。”

    朝言抬头望着街上半空中悬挂的各式花灯,眼中也反着星点光辉。他的视线被一盏花灯吸引,余力的话犹如耳旁风过,半进半出,不曾过脑。他伸手拖出那花灯底下的纸条,仔细看了起来。

    余力在一旁跟着,见朝言这般模样,便将一直毛笔递上。

    “朝为卿,暮为卿,朝朝暮暮皆是卿。”

    清尘腰间的金蓝珀忽明忽暗,闪现着光芒。

    余力一边称赞着朝言对得绝妙,一边将那纸条上的金蓝珀取下,交给朝言:“这是句余山特有的金蓝珀,每一枚都不相同。写下灯谜之人在这金蓝珀中种入千丝诀后,这金蓝珀便一分为二。写谜之人带走半块,对谜之人则可拿走剩下半块。金蓝珀中的千丝线,两两间千丝交错无法割断,又有万灵感应指引交会。不论何时,二人再来璎珞镇,便可找到对方。细细想来,这盏花灯写下灯谜已有千年之久了,是我祖爷爷传下来的。据说当年来写此灯谜之人,一心想着身边人来解此迷,却没有得到回应。我祖爷爷一直希望终有一天,能有人解了他的谜,成为与他心意相通之人。如今朝言公子对上了,也算了却我祖爷爷的一桩心事,亦成就了写迷之人的那份念想了。”

    朝言接过金蓝珀,仔细观赏着,觉得甚是好看。

    “只可惜,那人并非璎珞镇之人。估计灯谜的主人,怕是等不到解谜之人了吧。”

    朝言听罢,心中觉得有些疼痛。那几行字说是灯谜,不如说是无尽想念。而写谜之人,心中所求就在身边,却并未给出半点回应。明明就在眼前,却依旧想到发狂,一丝一毫的希望,就能让自己继续奋不顾身,这种感受,他似乎也曾体验过。

    “朝言公子收下吧。”余力道,“也算是给写谜人的一种慰藉。”

    朝言不置可否,习惯性转头去看清尘,却发现已不见清尘踪影。他急忙朝前跑去寻找。

    “朝言大哥!”街中遇到了正在逛着的胤雪和锦凰。见朝言神色匆匆,锦凰便开口叫了一声。瞥见朝言手中一闪一闪的金蓝珀,看了眼胤雪。

    此时的朝言哪里还听得到别人的声音,一心只想着找寻清尘身影,与那二人擦身而过却未发觉。

    “这不是。。。”胤雪也发现了那块金蓝珀。

    锦凰挽起胤雪的胳膊,边走边说:“别管了,我饿了,走,咱们吃东西去。”

    朝言手中的金蓝珀闪烁的光芒愈甚,似乎还发出轻微的“叮叮”声。朝言好奇不已,顺应着金蓝珀的指示前行,不久便远离街市,来到了一处山坡上。

    不远处一袭熟悉的白色身影,伴随着腰间穿透出来的蓝色光点,朝言渐渐放慢了脚步。

    “是。。。你。。。”朝言走到清尘面前,手中抓住金蓝珀,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来。

    “当年来写此灯谜之人,一心想着身边人来解此谜,却没有得到回应。”余力的话顿时在脑中回响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对下的灯谜,竟然是清尘所写。是啊,这样就能串联起来了。千年之前,圣尊曾同清尘一起回仙界,应也是在璎珞镇落过脚。清尘在元宵灯会中写下了那满是情意的上阙,心心念念着圣尊能解此谜,却未曾得到回应。。。而今日,朝言却在无意之中,对了下阕。

    这是。。。亵渎吗?

    亵渎清尘对圣尊的情意,亵渎那原本只留给圣尊的位置。

    真蠢。

    真可怜。

    朝言心中一阵抽痛。

    他本就清楚清尘对圣尊的情意,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能让清尘得以与圣尊重逢。是他自己一路痴痴傻傻,不在身侧便仿若无人,没见着圣尊就好像圣尊不存在似的,几番逾越,还一时冲动表露了自己的情意。清尘又该作何想、该作何为?他拿自己当行侣,自己却拿他当眷侣! 真真是浆糊迷了眼,猪油蒙了心!

    朝言自觉理亏,右手唯唯诺诺地将那半块金蓝珀递给清尘,左手却紧紧握拳,藏在身后。

    身后烟花四起,映得清尘白皙的脸庞五彩纷呈。

    “你对上的,便拿着吧。”清尘淡淡回道。

    朝言左拳又紧了紧,终是放开了。他收下金蓝珀,塞入腰带中,与清尘并肩而立,看着漫天烟火。

    两人腰间的金蓝珀交相辉映,彼此闪烁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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