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言却不打算就此打住:“你以为是谁逼得他自裁,还许下不入轮回,受噬骨之苦五百年的承诺的?都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

    往事被直白地提起,那些原本被萧同见尘封的回忆如画卷般闪回。

    那热闹过后的骤然冷清,相伴过后的突然失去,多少次午夜梦回,都令自己痛苦不已。每一声无意识的“玄沧”,换来的却只是一片寂静。至此,“玄沧”便成了桐柏宫的禁词,五百年前之事无人允再提起。

    清尘见状,抓住朝言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略带心急地说道:“别再说了。”

    朝言火已上头,此时的他,谁劝都不听。他不管不顾,冷笑着说道:“如今你是得了报应了。纵使你再怎么悔恨难当,也都无法挽回了。小诸公子,已如你当年所愿,受尽苦痛之后,终!得!魂!飞!魄!散!!!”

    最后一句话,朝言说得盛气凌人,字字诛心。那每一个字眼,生生打在萧同见心上,将他这五百年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砸得粉碎。

    “纵使悔恨,你也受着吧!也尝一尝他这五百年来尝尽的苦!感受一下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承受这年复一年的痛楚的!他可是为你重新死了五百次啊,你又怎能让自己好过?”

    “朝言公子!”玄风再也听不下去,沉下脸来喝阻道,“来者虽是客,亦不可得寸进尺!望朝言公子还需慎言!”

    朝言发泄完了,人倒真是清醒了不少。听到玄风这些话,再看萧同见那副可怜模样,也生出了些后悔之心。再回头看到清尘眼中的失望,他心头一刺,顿觉慌乱。

    “师叔,您与朝言公子请先回吧。”玄风言辞恭敬,态度上却是万分的不快。

    清尘挣扎着起身,朝言去扶,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清尘微伛了伛腰,转身离开。

    朝言自知刚才过分了,也行了个礼,紧跟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萧同见:取名自宋代向子諲《虞美人·淮阳堂上曾相对》其一:淮阳堂上曾相对。笑把姚黄醉。十年离乱有深忧。白发萧萧同见、渚江秋。

    最是意难平的一对,番外见。

    ☆、仙界-堂上曾相对(二)

    “师尊。”玄风回身扶着萧同见回到殿内坐下。

    萧同见用手护着自己胸口顺气,冷淡说道:“退下。”

    见到萧同见几次提气未果,玄风这才注意到了他手背上那道被朝言咬出来的伤口。他拉开萧同见的手,准备为他逼毒。萧同见却并不怎么配合。

    “师尊,伤口有毒。”玄风轻声说道。

    萧同见不再反抗,由着玄风运气为他祛毒,但不知为何,这毒似乎比较特别,怎么都祛除不尽,每次运气往外推,却反倒使得它更朝着心脉涌去。

    “我去找朝言公子拿解药。”

    玄风起身欲走,被萧同见拦下:“你。。。叫他过来,我有话要问。

    玄风顿了顿,不再说什么,行礼应承后,便离开了。

    清尘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朝言几次欲扶,都被他拒绝了。总算回到偏殿房中,清尘坐到了茶案边上,双目紧闭,替自己运功疗伤。朝言也跟着一同进了屋,挨着他坐下,一脸的可怜表情。

    看着清尘打坐,朝言也不敢说什么,就一直这么坐在边上。

    清尘将灵力运转了一个小周天,脸色总算稍微有些好转了,才慢慢睁开双眼。

    朝言忙讨好似地替清尘斟了一盏茶,见清尘并不领情,只能一咬牙,轻声说道:“我错了。”

    清尘依旧不语,也不动。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朝言见清尘没有反应,心中更是焦急,便又真诚地补了几句。

    清尘叹了口气,道:“你错哪了?”

    朝言见清尘总算松了口,心中的石头也放下了一半,道:“我不该将小诸公子的事说出来,更不该口出恶言。。。可是那萧同见,那般对你。。。我见不得。。。”

    “你一不该鲁莽无状、冲动行事,二不该心怀恶意、口无遮拦,三不该不听劝阻、背信弃义。”清尘一字一句说得厉声厉色,朝言竟一时无言以对,“你将小诸公子守了五百年的秘密轻易说出,于小诸公子于师兄,有何帮助?你在桐柏宫声讨掌宫尊上,于你于我,又有何益处?”

    “我。。。”朝言虽然被训,但他天性纯良,刚才确实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如今也知自己所错甚多,面对清尘的责备,更是后悔不已。

    “师叔,朝言公子可在?”门外传来玄风的声音。

    朝言与清尘面面相觑,清尘收了火气点了点头,朝言便起身前去应门。

    玄风看到朝言开门,倒也见怪不怪,他进门向清尘施礼,道:“掌宫师尊请朝言公子前去,有事相谈。”

    “何事?”清尘沉着脸问道。

    “这。。。我不知。”玄风倒是不恼。虽说朝言方才毒咬了师尊,但也是在师尊伤了师叔的情况下。而他恶语相向,亦算是盛怒之下替小师弟说的话。这件事情上,两头都有错,两头也都事出有因。纵使他内心更在意掌宫师尊一些,但多年来的良好修养,也使得他言谈举止优雅得体,沉着内敛。

    “不见。”清尘拒绝得果断。

    经历过刚才那一遭,朝言算是已经彻底触怒了师兄了,别说现在自己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如若他俩再起争执,无法护得朝言周全,就是自己没有受伤,也不见得是师兄的对手,此时让朝言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师尊他。。。”玄风犹豫了下,觉得还是有必要将此事说出来,“方才朝言公子那一咬,带了毒,我替师尊运功逼毒未果,才不得已请朝言公子过去一趟的。”

    见清尘并没有松口的迹象,玄风又说道:“师叔请放心,刚才该发泄的也都发泄过了,师尊不会对朝言公子怎么样的。”

    朝言将手抚上清尘的手背,笑着安抚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自己闯的祸,自己去弥补。更何况他中了我的蛇毒,一时半伙运不上功的。你在此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语毕,朝言起身冲着玄风说道:“请吧。”

    二人一同行至崇道殿,玄风替朝言引至萧同见休息的地方,便离开了。

    朝言在门外做了几次深呼吸,朝殿内走去。

    那萧同见,脸色比方才更为惨败,看样子,应是蛇毒逆行了。

    朝言壮着胆子在萧同见身边坐下,道:“这蛇毒是我打小用自己的血气练就的,只有我能解。给你解毒可以,但是,我要梵音瓷。”

    萧同见倒是并不惊讶。但他却也没有接话,反倒另起话头,问道:“沧儿。。。他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朝言听闻,便知眼前此人,并非无心,而是用情至深,却不懂得表露。藏得太深,反而伤人伤已。这一刻,不知是不是因为蛇毒的缘故,他没有了先前的戾气,整个人有些虚弱,倒也显得柔和了许多。这份柔和,让朝言对他产生了些许同情,不知自己是否该说,又该说多少。

    “五百年了。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萧同见颤抖着说道。

    朝言深深叹了口气,便将他在鬼界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萧同见。

    “初见小诸公子,他虽弱不经风,但也是温润如玉、淡雅如菊,眼里没有丝毫恨意。大抵是心中真的有爱,才能支撑他忍受五百年的痛楚,都不忘初心吧。”

    朝言仔细回忆了下他所见过的小诸公子,接着说道:

    “我与清尘是在鬼界的时候见到的他。他住在夜归城城郊竹林里的一座小屋内,设施十分简陋。不过。。。我想他除了每年在死忌那天需重复经历一次死亡的痛苦外,应该,也不会过得太差。毕竟幽帝对他甚是有心,也曾想尽办法想要将他的魂魄保留下来,不必再被轮回所缚,也不必再受噬骨之苦。”

    听到“幽帝”二字时,萧同见指尖微微动了动,缓缓吐出几个字:“幽帝。夜风竹。”

    “嗯。正是夜风竹。他在五百年前,遇到不愿步入轮回的小诸公子,看到了他的记忆。。。许是同情吧,便允许他待在夜归城里。之后便利用碧水珏收集九十九枚仙修魂魄,来重塑小诸公子的灵体。不过,听日夜游神的说法,仙修魂魄并不好找,所以他们估计。。。也用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那日我同清尘也看到了他们将一位修士强行推入了尝果狱。”

    萧同见看似神情越来越不对劲,右手已经紧紧握拳,被朝言咬过的地方又开始深处黑色血滴来,他却仿佛不知疼似的,丝毫没有顾及本就没好的伤口。

    “当然此事未经调查,也不能直接给他定罪。后来,夜风竹将我和清尘绑起来,说要取清尘灵魄,被小诸公子撞破。”说到此处,朝言留了个心眼,将事情真相说一半藏一半。这事如果全吐出来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一来,当时夜风竹只差最后一个仙修魂魄便能成大计,此事若成,说不定小诸公子现在都能在鬼界享福了。他吃不准萧同见的心思,总感觉他其实也并不愿意小诸公子消失,所以此事不能透露。二来,也正是因为清尘传了信给小诸公子,才使得他破坏了夜风竹的计划,最后落得提前魂飞魄散的下场。这两点加在一起,算来算去最后都会算到清尘头上。而萧同见本来就不待见清尘,现在若是知道了这些,岂不是对他更加仇恨了。

    “小诸公子以身阻止碧水珏吸取魂魄,却也导致他的灵体更加虚弱。也有可能,他不想让夜风竹酿成大错,或者,不想再继续毫无希望地存在着吧。他曾说过他在夜归城,是为了一人。那人若不来,不死不灭,与他并无用途。我们从他的记忆里看到了那段过往。临去之前,他只是说,不想让你知道内情之后后悔自责,所以请求我们不要将此事告知于你。”

    “你。。。”萧同见的嘴唇轻轻抖动着,很是费力地说出几个字,“亲眼所见。。。他。。。”

    后面那四个字,却怎么也无法再说出口了。

    朝言知道他想说什么,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萧同见用手抵着额头,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似乎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又将手往下挪了一寸,遮住了双眼。

    那轻微的抽泣声,虽然极力克制,却仍然能被朝言听到了。朝言愣了愣,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瓶,放在茶案上:“这是解药。。。虽然现在提这个要求确实不应该。。。但是。。。我和清尘一路行来,就是为了聚齐散落在六界的圣尊元神。那其中一块元神碎片,就附着在梵音瓷上。希望。。。希望紫虚仙人,可以成全清尘。。。毕竟,圣尊若是回归,便能替清尘正名,以消解他这一千多年来,所受的罪责、所担的骂名。”

    朝言起身施礼,悄然离开了崇道殿。

    待朝言回到偏殿的时候,清尘果然还坐在老位置没有动过。

    他满脸堆笑佯作轻松的坐在清尘身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你不休息一下么?就这么一直坐着。”

    “如何?”清尘知道他想避重就轻,自然不搭话茬,直截了当地问道。

    “没事。”朝言知道躲不过这个话题,便老实地回答,“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说了些什么?”

    朝言举着茶杯的手停了下来,眼珠子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继而又状似无事地答道:“无非就是关于小诸公子的事。”

    说完,朝言偷偷看了眼清尘脸色,补充道:“也没全说。”

    “解药我也给了。”朝言又补了一句。

    清尘眼中似蒙着一层迷雾,看着朝言。

    不知从何时起,朝言说话。。。似乎多了一个心眼。他好像开始学会了更多地思考。

    但说是学会思考了,之前那个场面,却真的是说话一点儿都不经过大脑思考,行为也是。。。清尘这么想着,自嘲似地笑着摇了摇头。

    朝言有些疑惑地看着突然笑起来的清尘,却没说什么。

    清尘哪里知道,那些看似不经大脑思考的行为和多留个心眼的行为,皆是为了同一个人。

    之后,胤雪和锦凰来请过一次安,才知晓先前竟然发生了那么许多事。胤雪想留下照料清尘,却被锦凰硬拉着离开了。临走前,她请朝言务必留下来,以免清尘尊上夜间有所不便。

    送走胤雪和锦凰之后,朝言回头看了看清尘,笑得有些无奈。这个无奈倒不是说他本并没有打算留下来,相反,他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今晚留宿在清尘房中。他只是无奈,这胤雪和锦凰,总是动不动一副他和清尘有猫腻似的样子,总是刻意避开,留下他俩单独相处。

    本来单独相处倒也没什么。毕竟一路相伴甚久,两人的关系也相较之前要和谐、亲密许多。只是,自发性的单独相处,和“被迫”性的、强调性的单独相处,那种意味是不一样的。本来很自然的事情,被这么一“强迫”,一强调,反倒显得尴尬起来了。

    然而,当晚并没有留给他们多少时间尴尬。

    亥时,清尘仍在打坐调息,朝言则继续喝着茶,尝着糕点,顺便研习清尘教给他的功法,突然听到外边有人敲门,朝言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黄戚,只见他神色慌张,似有大事要发生。朝言有些愕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黄戚虽然心急,但仍然不忘师尊教会,恭敬行礼后,答道:“掌宫尊上下令,鬼界幽帝残害我门仙修,致使他们不得轮回,遭受尝果狱之刑,故携同师尊和几位门人一同前往讨伐。师尊令我告知几位,还请几位在此好好休息,莫要参与其中,以免乱了章法。”

    朝言听罢,觉得有些意外。莫不是因为他先前与萧同见说的那番话,引起了他的误会了?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考虑着该如何将此事说与清尘听。

    “怎么了?”清尘不知何时站在了朝言身后。

    “啊。”朝言被打断了思绪,先是向黄戚示意自己已经知晓,请他不用担心,回去便可。然后转过身来,道,“说是紫虚仙人要前去夜归城讨伐幽帝。”

    “幽帝。。。怎会如此?”清尘有些疑惑,这事未免也太过巧合。他们刚从夜归城到了桐柏宫,师兄便要带人讨伐夜归城?

    “许是。。。知晓了夜风竹之前收集仙修魂魄的不义之举吧。。。”此话朝言说得心虚。他确实是有想过,也许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导致萧同见作出如此举动。虽说他那会儿多留了份心眼,将事情说得有些模棱两可,但是如今这副局面却并非他的本意。清尘本就对自己先前的莽撞行为有所不满,现下若再冒冒然领了这份罪责,怕是更生嫌隙了。这么想着,朝言决定等摸清楚情况后,再决定是否向清尘坦白此事。

    “走,去看看。”正这么想着,清尘突然发话了。

    朝言便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正殿方向走去。

    ☆、仙界-堂上曾相对(三)